第464章 民族主義的戰車(2/2)
日本那邊也接待了大量中國青年。
這些「青年」自然不能全是小老百姓。實際上,裡面有大量的政商界人士。
後來日本的兩任首相都在這個「三千人」當中,一些日本工商業巨頭的高管,也是受邀對象。他們都居住在亮馬橋東街這一片狹小的區域內。
因此,不能任由這些日本學生大打出手,確實是影響不好。
這天清晨,餘切走到這些學生面前,用嫻熟的日語道:「你們到底在爭論些什麼?」
學生說:「我們爭論《紫日》裡面的劇情。我們希望得到中國朋友的原諒,而他們不承認錯誤。」
「真的嗎?」餘切說。
就這麼一句話,那一群原本持有反對意見的人,立刻叛變了。他們紛紛走到餘切面前來道歉:「《紫日》是好小說,我們不該胡說八道。」
觀摩的眾多記者和作家驚呆了:有的日本學生天天黑餘切反日,但只要餘切一和他們說話,他們就雙膝跪下。
這就是名人效應嗎?
邱吉爾整天宣揚「鐵幕降下」,卻在日記中寫道,「當我看到他(鋼鐵),我出於本能的站了起來,而我本來是坐著的————我眼睛的餘光看到,羅斯福也撐著扶手,恐怕他也想要站起來。」
餘切還不滿意他們的答案,當即搖頭道:「你們不是對中國人道歉,你們是對我道歉。」
學生們當然不會承認。
餘切說:「現在站在你們面前的不是我,而是中國農民楊玉福,你們要不要道歉?」
這群學生懵逼了一會兒。一些人率先道:「當然要道歉。」
餘切仔細注視這些人,不久後,他又說:「如果是楊玉福的孩子呢?」
站出來的人就少了很多。但還是有人道:「應當道歉的。」
「楊玉福的孫子呢?孫子的孫子呢?」
這次,人就更少了。反而有人問道:「楊玉福確實是受了我們製造的苦難,但是楊玉福的孩子,楊玉福的孫子也要向我們討債嗎?那還有呢?這樣不是子子孫孫無窮盡也?」
「你還真說對了!」餘切忽然大聲道:「是的,就是子子孫孫無窮盡也。只要你們還不實質性的道歉,只要你們還不做出徹底性的反省,這一代之後還要下一代,下一代後又有一代————民族主義的戰車一旦開啟,不會停下來的。」
「到時候欠下來的血債,要加倍的償還回去。那裡是一片血海,裝著舊時代索命的幽靈。」
這話振聾發聵,現場的人都呆滯了片刻。
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站在那都會顧左右而言他,只有餘切斬釘截鐵的承認。
一名學生問道:「那我們應該怎麼做?」
「有一分力,盡一分力。你認為該對楊玉福的子子孫孫道歉,你就奔走相告,動員起更多的人知道事實,讓你整個家族都為兩國友好做貢獻,成為友好的中堅力量;你認為到你這一代就結束了,你自身也要對得起你這個想法,實在的做出一些事情來。」
「比如,你反對你們政府的隱瞞,你為兩國的經濟文化交流做貢獻————當你垂垂老矣回憶你這一生,你可以坦蕩的說,你自己是對得起的!這樣的人我也不再苛責,至少你永遠是我的朋友。」
學生們當場被餘切說服。最後,這裡反而成為《紫日》小說的交流會。他們帶來的手稿上本來寫著反對意見,結果他們把手稿翻過來,背面就開始記述餘切分享的文學觀點。
王濛看在眼裡,真是又激動,又羨慕。
「我認為文豪和作家的區別,就在這裡。你看到沒有?別人會尊重我,但不會這樣的尊重我。」
「我不懂到底有什麼區別?」輪到翻譯感到納悶了。
王濛說:「這裡面,就算是最恨餘切的人,也承認他文學上的成就。不假思索的相信他的話,甚至不允許別人來貶低他!因為為了打敗餘切和余主義分子,這些人深深的研究過他的作品。」
「我還是不懂————有什麼區別?」
王濛一副你太年輕太簡單的表情:「這就是說,一旦餘切把這最後的防線也打穿了。你就看到那些恨他的人一下走到反面,反而比原先喜歡他的人還要加倍的喜歡他!從我們一個人的心理上來講,這也是說得通的。」
「他不是在滬市談到一個什麼斯德哥爾摩現象嗎?我覺得,這有點像那種現象。」
翻譯恍然大悟。
五星天皇麥克阿瑟打敗日本人後,迅速贏得了支持。麥克阿瑟在多個國家的風評不佳,就連在本國也晚節不保。然而恰恰在他羞辱過的日本國,他受到日本人從精英到民眾真心實意的愛戴。
現場有《朝日新聞》的記者,見證了整個事情的發展,拍下來了照片。這名記者把經過寫成新聞,傳真到新聞社內,於是,這件在中國內地發生的事情,不到二十四小時,就出現在東京街頭的報刊中。
這造成什麼後果?
余主義分子如虎添翼,因為餘切以他自己本人的身份,公開的參與到爭論當中。他不僅完全知情,而且有他自己的看法。
這件事情,有如兩軍對壘之時,己方皇帝親征,寫下檄文並親自擂鼓。
他的看法,也影響到大多數日本左翼作家。
除開那些宣布要把裕仁靈樞炸上天的極端分子之外,餘切的話,其實已經代表和平年代最為激烈的表達。
東京演播廳,古井喜實和盛田昭夫已經是第三次交鋒,這也是他們最後一次交鋒。
這次的舞台更大,受關注度也更高。目前古井喜實更落後,他年事已高,無論是他的辯論技巧,還是意見本身都不如盛田昭夫更得到日本觀眾的支持。
他們登上了《筑紫哲也新聞23》,這檔節目是日本當前收視率最高的新聞欄目。顧名思義,一個叫「筑紫哲也」的人擔任核心主持人及總編。
筑紫哲也是日本知名的時事評論家,他敢於發表意見,評論大膽但不出格,主持的節奏也極好。此人畢業於早稻田大學,做過《朝日新聞》的記者,學術素養很高。
筑紫哲也的立場中立,既報導過「慰安婦」事件,又肯定日本的經濟建設成就。
然而在當前的日本,中立就是親華,就是偏左翼。
「中國作家寫的《紫日》,正在成為我國的一個文化現象,保守主義者說:
餘切終於露出了他的馬腳!他一直是仇恨日本人的!」
「思想開明的人士說,二戰罪行是顯而易見的事情。餘切雖然在日本有諸多書迷,但他身為中國人,又是國際性的文豪,他有責任把歷史的真相闡述出來————當然,我知道一些人不同意我的意見。」
筑紫哲也的話音剛落,電視立刻給了盛田昭夫一個畫面。只見到他皺著眉頭,極力壓住自己的情緒。
對面的古井喜實倒是很沉得住氣,但是————似乎太沉得住氣了。顯得很沒有活力。
「還有一些余主義分子,他們完全以余先生的話為人生準則!這是我人生以來,第一次聽到有人把某一作者的極端書迷安了個名頭。我希望這不會是一個壞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