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完全擊潰(1/2)
「有兩處關鍵的情節,可以說明這個事實。」
餘切望著詹姆斯,他說這些話就好像他比詹姆斯本人還要了解他。
「第一個是吉姆主動找了日本人投靠,他認為這些力量可以在野蠻之地保護他。日本人樂不可支,隨手把他安排在臨近的集中營,吉姆表現得很順應————他天生嚮往暴力塑造出來的秩序。」
詹姆斯愣住了,這確實是他的一部分想法。
英國和日本,在大部分時候是站在一起的。年幼的詹姆斯防範中國人,甚於防範日本人。這是他的思想鋼印。
「第二個是貫穿於整個故事線的飛行員」意象。吉姆的夢想是做一名飛行員,他親眼看到盟軍和法西斯的戰機在滬市上空激烈爭鬥,巨大的機場在他面前被轟炸成廢墟!他望著巨大的紅日發呆,聯想起日軍戰機上的圖案,被這樣磅礴的景色所震撼————」
「你真的認為,這是一種對飛行員的嚮往嗎?」餘切忽然發問。
在場的人都愣住了,迅速回憶起這段劇情。
正如在片場流行的《紫日》那一抹鮮花和八音盒一樣,它代表著和平和遊子回鄉的願望。餘切選擇讓秋葉子倒在這些東西面前,促使讀者對於戰爭對人性的摧殘進行思考。
它不僅僅發生在戰時,即便結束了戰爭,殘留的冷酷和傷痛仍然割裂了人的關係。
戰爭結束了,戰爭的傷痛沒有結束。
「飛行員」也是貫穿于吉姆故事線的意象,它代表著吉姆內心的渴望。一些人將「飛行員」意象解讀為吉姆的勇氣,其實恰恰相反。
沒有等到詹姆斯回答,餘切直接道:「其實吉姆不是對飛行員嚮往,而是對暴力嚮往。他親眼見證這些人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運,通過巨大的天空殺戮機器為自己代言!從集中營出來的吉姆,已經徹底是軍國主義的思維方式。」
「簡單來說,如果吉姆在歐洲東線戰場,他會被坦克所吸引,如果他在廣島,他會被核彈所吸引————吉姆沒有變過,從小到大,他都最為崇拜和服從於締造秩序的暴力本身。」
「你美化了你自己的記憶,詹姆斯,集中營的經歷重新塑造了你。你說斯德哥爾摩症?這確實是斯德哥爾摩症狀。到後來,我們反而為傷害自己的事物來辯護。」
「我們遭受到它的傷害太大,以至於我們深深的憎恨自己不是它。」
餘切的話直指詹姆斯這段慘痛的回憶,戳穿了詹姆斯的偽裝。詹姆斯想要說話,然而他很快嘔吐起來,狼狽不堪。
這種生理反應是無法瞞過人的,詹姆斯被擊潰了。
現場所有人都震撼了:餘切完全說中一切。
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一個人看完作者的小說,然後比作者本人更了解他自己。然後,他寫了一本基於原著精神,但截然不同的小說作為示範。
現在任何人都知道《紫日》好在什麼地方!詹姆斯沒有寫出來的東西,餘切寫出來了。
而且,餘切給了對《太陽帝國》更為全面的解讀。
1984年,詹姆斯寫出這篇小說,因為取材自真實經歷,迅速在英國大火,隨後被好萊塢看重作為電影劇本。
斯德哥爾摩症狀,則是發生在70年代的瑞典一樁綁架案——人質反過來對匪徒產生了心理上的依賴,甚至以為匪徒的安危,就是人質自己的安危。
這是一種奇特的心理現象。
時至1989年,對於斯德哥爾摩症狀的解釋還沒有特別深入的研究。而在後世,這種症狀已經成為網絡爛梗,也是中國人看《太陽帝國》時會感到「異味十足」的原因。
集中營的經歷傷害了吉姆本人,但是故事卻處處表現出吉姆對於這種秩序的崇拜。
四十多年過去,詹姆斯自己都沒能意識到他的思想。到今天他悟了。
劇組很快響起了掌聲!
這是史匹柏來帶頭的,他發覺餘切的解讀讓《太陽帝國》原著上升了幾個檔次!其深度完全是原著所不能比擬的。詹姆斯的落敗完全是應得的,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的腦袋!
這就是布克正獎,和布克入圍獎之間的區別!
兩位作家洞悉力差別太大。
滬市製片廠這邊的員工也忍不住鼓掌!群眾演員還要鼓掌得熱烈些!他們早就不滿意整個劇本:日本人在那打打殺殺,日本人揚長而去。如此懦夫的表現,完全不符合中國人的價值觀。
「好!」一個扮演日軍的小戰士說。
他的聲音進一步引來更多的叫好聲,最終,連片場的美國職員自己都加入進來,大罵劇情奇怪得像種被閹割後的臆想產物————史匹柏眼看著場面發展成這樣,雙手示意大家安靜。
他極為震撼,又欣慰的望著餘切說:「現在,你把一切都摧毀了,你有責任安排一個彼岸。否則我們所有人都將沉沒在這裡。」
「沒問題!」餘切當即答應。
改結局的事情水到渠成。
到這裡,劇本已經不能大動干戈的改動,只能在完全符合原著的情況下,巧妙的圓回來。
這當然難不倒餘切。
餘切給出兩個方案:作為商人的孩子,吉姆在集中營長袖歌舞。他出來後被指認為日軍友好人士,在尋找父親的過程中被打得半死,其他人一哄而上搶走了他身上所有東西————殘垣斷壁下,有仍然沒有熄滅的熊熊烈火,吉姆自發的走入那裡,終結掉自己的一生。
「另一個方案呢?」史匹柏問。
「和《紫日》一樣。吉姆手上拿著零戰的飛機模型,在集中營被解救的最後一刻,被日本人槍殺在黃浦江畔。他的屍體和飛機,一起浮在染紅的江面,天空的倒影在他們身下,就好像他終於飛入天空一般。」
「吉姆一定要死嗎?這樣改動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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