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暗室生春(1/2)
燭火將賈瑛的身影拉長,投在茜紗窗上。
秦可卿擱下筆,強自鎮定地起身福了一禮:「三叔。」
這一聲「三叔」叫得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羞意。自那日會芳園小院之後,兩人私下再未獨處過。
賈瑛走近幾步,炭火暖意撲面而來,混合著她身上淡淡的蘭香。
賈瑛目光落在秦可卿臉上,這些日子清減了些,下頜尖了,此刻正垂著眸子,不敢與他對視。
「這幾日可還好?」賈瑛聲音溫和。
秦可卿點點頭,又搖搖頭,終究抬起眼來:「府里上下待我都好,薔兄弟也客氣。只是夜裡總睡不踏實,一閉眼便是————」
便是那日荒唐又炙熱的光景,便是賈蓉那張扭曲的臉,便是自己醒來時鋪天蓋地的羞恥與絕望。
只是這些話她說不出口,只抿了報唇。
「都過去了。賈蓉此生難回。寧府現在是賈薔當家,他是我一手提拔的人,會照應你。」
「我知道。」秦可卿低聲道,「我只是心裡空落落的,不知往後該如何自處。」
秦可卿頓了頓,鼓起勇氣抬眼看向賈瑛:「三叔那日說————說會護我周全,這話可還作數?」
賈瑛看著她眼中那點小心翼翼的期盼,心頭一軟。
這女子何其無辜,如今雖脫了牢籠,卻成了這深宅大院裡最尷尬的存在,不是寡婦,卻要守著寡居的名分。與當家人無血緣,卻得受其供養。
「作數。」賈瑛這兩個字說得清晰有力。
秦可卿眼圈忽然紅了,忙別過臉去,袖口在眼角輕輕一拭。
這一下沒忍住,這些日子強撐的鎮定便碎了幾分,聲音也帶了哽咽:「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三叔救了我性命,又為我謀劃至此,我本該感激不盡。只是每每想到自己這般身份,日後怕是。」
「怕是什麼?」賈瑛走近一步,已經能看清她輕顫的睫毛,「怕一輩子困在這院子裡,做個有名無實的蓉大奶奶?」
秦可卿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他。
賈瑛神色平靜,繼續道:「只要你願意,我可以讓你病故」,換個身份,遠遠送走,給你尋個安穩去處,平淡度日。」
秦可卿怔住了。這原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出路,假死脫身,隱姓埋名。可當真聽見賈瑛說出來,心頭卻無端一揪。
賈瑛看著她眼中閃過的茫然,緩緩道:「或者,你若願意信我,便暫且忍耐些時日。待我籌謀妥當,日後自會給你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分。」
秦可卿聞言呼吸一滯。
「名分」二字,重如千鈞。她這樣的身份,怎敢奢望?
「三叔莫要說笑。我這般殘敗之身,又是侄媳名分,若真跟了三叔,豈不污了三叔清名,連累三叔前程?」
「清名?」賈瑛忽然輕笑一聲,笑意裡帶著幾分譏誚。
「這府里、這京城,哪來的真正清白?賈珍父子做的那些事,樁樁件件比我與你之事骯髒百倍。至於前程,我的前程,從來不是靠這些虛名維繫。」
秦可卿怔怔望著他,燭光里,男子眉自英挺,眼神銳利如刀,卻又在看她時有著難得的溫和。這樣的男子,原該配得上世間最好的女子,而不是她這般尷尬身份。
可心底里,那點不該有的念想,卻像野草般,瘋狂滋長。
「我————」
秦可卿張了張嘴,話未出口,淚先落了下來。
這一落便止不住,淚水傾瀉而出。賈瑛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遞過去。
秦可卿接過,深吸一口氣,抬起紅腫的眼看他:「三叔當真不嫌棄我?」
「我若嫌棄,那日便不會碰你。」賈瑛答得直接。
秦可卿臉上一熱,心頭卻豁然開朗。
她不是愚鈍之人,此刻再無疑慮。
「我信三叔。」
賈瑛神色柔和下來,伸手替她將一縷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指尖觸及她溫熱的耳垂,秦可卿身子輕輕一顫,卻沒有躲。
窗外傳來打更聲。
「夜深了。」賈瑛道,「你歇著罷,我改日再來看你。」
賈瑛轉身要走,衣袖卻被輕輕扯住。
賈瑛回頭,見秦可卿臉頰緋紅,眸子裡水光瀲灩,貝齒輕咬著下唇,那模樣既有少女的羞怯,又有少婦的風情。
秦可卿聲音細如蚊蚋:「三叔,今夜外頭風大,又落了雪珠子,不如留下喝盞熱茶再走?」
話說到最後,幾不可聞。
賈瑛定定看著她,見她雖羞得不敢抬頭,扯著他衣袖的手指卻攥得緊,這副又大膽又怯懦的模樣,讓他心頭一熱。
「好。」
秦可卿如釋重負般鬆開手,轉身去沏茶,動作有些慌亂。
秦可卿徹好茶給賈瑛倒上,賈瑛卻是沒喝,而是接過放在一邊。
賈瑛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秦可卿手指微涼,在他掌心輕輕一顫。
「可卿。」賈瑛喊得不是「秦氏」,不是「蓉大奶奶」,而是閨名。
秦可卿輕呼一聲,已被他攬入懷中。
秦可卿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將臉輕輕靠在他肩頭。
「你無需這般小心。」賈瑛低聲道,手掌輕撫她後背,「在我面前,你想哭便哭,想笑便笑,無需揣度,無需討好。」
秦可卿鼻尖一酸,眼淚又湧上來,卻不再是悲傷,而是說不出的酸楚與歡喜。
窗外風聲漸緊,雪珠子打在窗欞上,簌簌作響。暖閣里炭火正旺,兩人相擁著,誰也沒再說話,只靜靜聽著彼此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秦可卿在他懷中輕聲問:「三叔明日可還要早起上衙?」
「嗯。」賈瑛應道,「最近事情比較多。」
「那。」秦可卿猶豫了一下,「三叔該早些歇息才是。」
賈瑛低頭看她,見她臉頰緋紅,眼神躲閃,哪裡是催他走,分明是捨不得。
賈瑛唇角揚起笑意:「你呢?可困了?」
秦可卿搖搖頭,又點點頭,自己先笑了:「我若是困了,三叔便走麼?」
「你若困了,我便等你睡了再走。」
秦可卿心頭甜絲絲的,大著膽子伸手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得更深些:「那我不困。」
孩子氣的話,惹得賈瑛輕笑出聲。賈瑛低頭在她發間落下一吻。
燭火啪一聲,爆了個燈花。
賈瑛抬眼看去,見那紅燭已燒了大半,便道:「真該歇了。」
秦可卿這才依依不捨地鬆開手,起身道:「我給三叔鋪床。」
暖閣裡間便是臥房,不大,但收拾得整潔。秦可卿從櫃中取出乾淨的寢被鋪在榻上,賈瑛站在門邊看她忙碌,忽然覺得這一幕格外溫馨。
這念頭一出,賈瑛自己先怔了怔。
「三叔?」秦可卿鋪好床,回頭見他出神,輕聲喚道。
賈瑛回神,走進裡間,秦可卿退到一旁,絞著手指,有些無措。她雖已是他的人,但那日是神志不清。今夜兩人皆清醒,這般獨處一室,終究是有些羞澀。
賈瑛看出她的緊張,溫聲道:「你睡裡頭,我睡外頭,可好?」
秦可卿臉更紅了,輕輕點頭,卻站著不動。賈瑛失笑,除了衣物,上了榻靠外側躺下,給她留出里側位置。
秦可卿才然後磨磨蹭蹭地脫了夾襖,穿著中衣鑽進被窩。
寂靜中,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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