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柏香之怒(1/2)
朝暮寺。
修繕的新寺廟內,雖然還沒有香火支撐,卻已有了幾分肅穆莊嚴的氣象。
大殿正中,供奉泥塑木雕的位置空空蕩蕩。
司茹夢一襲素淨卻不失威儀的道袍,端坐於蓮花上。
她雙目微闔,寶相莊嚴。
周身隱隱流轉著淡淡的靈光。
乍一看去,倒真有幾分救苦救難觀世音的聖潔韻味。
下方,雨小芊正帶著幾個小姐妹忙活。
她們手裡拿著從山林間搜集來的靈材熒石,或是點綴牆壁,或是修補地磚。
將這座原本有些破敗的古剎裝點得越發有模有樣。
「姥姥,不好了!」
一聲驚慌失措的尖叫打破了寺內的寧靜。
名叫小虹的女鬼跌跌撞撞地衝進大殿,因跑得太急,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
司茹夢猛地睜開眸子。
眸中寒光乍現,如同兩道冷電掃過小虹:
「你叫我什麼?」
小虹被這目光一刺,頓時魂體一顫,連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道:
「是……是司茹娘娘!」
司茹夢冷哼一聲,拂塵輕甩:
「總是長不了記性。既然要走神道,規矩便不能廢。下次若再口誤,該罰則罰,絕不輕饒。」小虹嚇得渾身哆嗦,連連磕頭稱是。
司茹夢這才收斂了氣勢,淡淡道:「說吧,何事如此驚慌?」
小虹白著臉擡起頭,聲音帶著哭腔:
「回稟司茹娘娘,奴婢方才在山外尋找靈草時,聽到了一個消息,說……說主子姜大人,死了!」「什麼!?」
司茹夢瞳孔一縮,原本端莊的觀音相瞬間破功。
正在一旁懸掛帷幔的雨小芊倏然轉過身來,手中絹紗飄落在地,小臉褪盡血色:
「你……你說誰死了?」
小虹哭喪著臉道:
「起初婢子也以為是謠言,特意壯著膽子去官道旁打探了一番。
結果是真的!
外面都傳遍了,說是主子被他的同僚,一個叫文鶴的堂主給殺了。連屍骨都沒剩下,現在斬魔司在全城搜捕兇手。」
司茹夢整個人都傻了。
那小子前幾日還來寺中與她商議香火之事,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就沒了?
屍骨無存?
以他那些詭異的保命手段,怎會落到這般田地?
「不可能!!」
雨小芊發出一聲悲鳴。
她也顧不得什麼規矩,發了瘋似地就要往殿外衝去。
「站住!」
司茹夢面色陰沉,衣袖一揮。
一道青色藤蔓般的術法破空而出,纏上雨小芊的腰肢,將她牢牢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你這丫頭瘋了不成?!」
司茹夢厲聲嗬斥,
「就憑你這點微末道行,此刻跑去鄢城,怕是還沒靠近城門,就被那些斬魔使給打得魂飛魄散了!」雨小芊拚命掙扎著,淚水模糊了視線,哭喊道:
「我不信!娘娘,我不信書呆子就這麼死了!他那麼厲害,怎麼可能會死?
我要去找他,嗚嗚鳴……」
周圍的其他女鬼也是一個個面色慘白,六神無主。
她們對姜暮自然沒有雨小芊那般深厚的情愫。
但想到姜暮若真死了,那青銅佛燈中的香火願力便會斷絕,她們這些依附於佛燈生存的女鬼,失去了願力滋養。
必然逃不過灰飛煙滅的下場。
一時間,殿內愁雲慘澹,哀聲四起。
司茹夢從震驚中漸漸回過神來,目光變得晦暗難明。
對於姜暮,她內心的情感頗為複雜。
既有對方助她脫離黑山掌控,重獲新生的感激。
也有被對方強行種下禁制,被魔氣鞭撻,強行收服的屈辱與畏懼。
她不會如雨小芊那般,為了一個男人悲慟欲絕。
但心底深處,竟也湧起一股莫名的失落與空洞。
「那傢伙……真就這麼容易死了?」
司茹夢咬了咬牙。
姜暮可以死,但絕不能是現在!
若是沒有了這小子的佛燈與魔氣支持,她的成神之路便徹底斷絕。
甚至連妖丹的傷勢都無法再壓制。
「都給我閉嘴!」
看著哭成一團的女鬼們,司茹夢冷喝一聲,
「事情未必沒有轉機。那小子命硬得很,沒那麼容易夭折。
我親自去鄢城確認一下情況。
你們放心,即便姜暮真的死了,我也一定會想辦法保住你們的魂魄,讓你們活下去!」
說罷,她看向仍在抽泣掙扎的雨小芊,眼中閃過一絲不忍,隨即指尖一點。
一道流光沒入雨小芊眉心。
少女身子一軟,昏睡過去。
「看好小芊,別讓她做傻事。」
吩咐完這一句,司茹夢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消失在殿門之外。
扈州城,姜府。
暮色漸沉,晚風徐來,攜著庭院中若有若無的甜香,在廊下低回流轉。
正廳內,燈火通明。
柏香特意給元阿晴做了一桌子豐盛的好菜。
因為這丫頭,突破了。
姜暮走的時候,她才踏入淬體期一境。
而這才一個月都沒有,就已經踏入了二境,同樣也是睡了一覺就突破了。
過程順滑,沒有任何關隘阻礙。
柏香坐在一旁,撐著下巴看著狼吞虎咽的小丫頭,心中也不禁有些感慨。
這丫頭,還真就是個修行的好苗子。
那姓姜的混蛋雖然人品不咋地,但這福緣卻是深厚得嚇人,隨便在路邊撿回來的小丫頭,竟都有如此驚人的天賦。
不過接下來的三境,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分水嶺。
畢竟要證星位,借天地之力,凝自身之道。
好在那傢伙臨走前曾提過,已經給這丫頭備好了一枚偽星官印。
若順利,元阿晴便能以年少之身,踏足星官之列,未來不可限量。
「香姐姐,有老爺的回信嗎?」
元阿晴放下碗筷,抹了抹油汪汪的小嘴,脆生生地問道。
大眼睛裡閃爍著希冀的光芒。
自打姜暮走後,少女修煉刻苦的程度比他在時還要翻上一倍。
她心裡憋著一股勁兒。
只盼著老爺回來時,能看到她實打實的進步,能摸著她的頭誇她一句。
此刻突破,少女心中歡喜無比。
恨不得立刻就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自家老爺。
柏香輕輕搖了搖臻首。
鬢邊一縷青絲滑落,被她隨手別至耳後。
元阿晴眼中的光彩黯淡了幾分,有些失落地垂下頭,手中的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
但旋即,她又重新擡起頭,攥著粉嫩的小拳頭,給自己打氣道:
「等老爺回來,我一定要衝到三境給他看!」
經過這段時間柏香的藥膳滋養,再加上修行對體質的易經洗髓,原本那個乾瘦如柴的小丫頭如今也變得豐潤了不少。
不僅臉蛋嫩白圓潤,就連身段也抽條似的拔高了。
尤其某處,已從最初的旺仔小饅頭進化成了初具規格的少女曲線。
裹著素色裙衫,也能看出青澀而動人的起伏。
與姜暮剛帶她回來時那副難民模樣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明亮清澈。
好似山間最純淨的清泉,不染塵埃。
柏香溫柔地笑了笑,伸手給少女夾了一塊色澤紅亮的紅燒肉。
她的目光卻不自覺地投向了廳外的夜色。
算算時間。
自家那名貼身護衛應該早就到了鄢城。
以機關飛鷹的速度,若是一切順利,估摸著明後天就能發來關於那人的消息了。
也不曉得那傢伙現在情況如何。
就在她思緒飄飛之際,夜空中忽然傳來一聲熟悉的清越嘯叫聲。
嗯?
這麼快?
柏香黛眉微蹙,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她看了眼正低頭扒飯的元阿晴,不動聲色地擡起右手,廣袖輕拂。
下一刻,一隻精巧的機關飛鷹無聲無息地滑翔入廳。
輕巧落在了元阿晴身後的博古架上。
少女對此毫無察覺。
柏香隔空一抓,將綁在鷹腿上的細小紙卷攝入掌心。
帶著期待,她緩緩展開紙條。
然而,當目光觸及紙上字跡的那一瞬,女人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愣了好久,然後茫然擡起頭,看了一眼廳外深沉的夜色,下意識伸出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揪了一下。
她再次低下頭,死死盯著那張薄薄的紙條。
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仿佛要將那紙張看穿,生怕自己看漏了或者看錯了哪怕一個筆畫。
「香姐姐,怎麼了?」
見柏香臉色難看,元阿晴問道。
柏香卻好似失聰了一般,置若罔聞。
那雙平日裡總是淡然自若的美眸中,此刻滿是震驚與慌亂,嬌軀微微顫抖起來。
「香姐姐……」
元阿晴放下了筷子,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直覺告訴她,可能和老爺有關。
她剛要開口詢問,柏香忽然擡起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一敲。
「篤。」
一聲輕響。
剎那間,整個世界靜止了。
元阿晴保持著微張小嘴的姿勢,定格在原地。
晃動的帘子凝固在半空,菜盤子裡升騰的熱氣凝結成扭曲的白霧,停滯不散。
廳外掠過的夜風在這一刻失去了聲音。
連飄落的樹葉都懸停在半空……
仿佛這一方天地,被一隻大手,按下了暫停鍵。
時間靜止。
柏香緩緩站起身來,身子晃了晃。
她伸手扶住桌沿,另一隻手摁著自己的額頭,試圖讓混沌一片的大腦恢復清醒。
她再次低頭,看向那張紙。
一個字一個字地咀嚼,消化著這突兀而來的消息。
這混蛋死了?
這混蛋竟然死了?!
這消息如同一道九天雷霆,劈得柏香腦海一片空白。
她第一反應便是荒謬,是假消息。
可想到那女護衛嚴謹的性格,又不得不讓人相信。
「不可能……肯定弄錯」…」
柏香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腦袋。
她走出大廳,站在庭院之中,擡頭仰望漫天繁星。
那傢伙的正統星位叫什麼來著?
對了,是地隱星!
她對著夜空,輕輕擡起了右手。
剎那間,夜空中仿佛億萬星辰都在這一刻被點亮。
來自北極五星中的【後宮】星位,綻放出奪目的五彩光華,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覆蓋了整片星域。她在篩選搜查。
這是一種唯有擁有北極五星位格的大佬才能施展的手段。
通過星位的感應,強行勘察下位星辰的狀態。
雖然只能勘察到天罡及以下的星位,且對自身消耗極大,但此刻她已顧不得那麼多了。
只要人還在,正統星位就一定會有感應!
然而。
一遍……兩遍……
她將地煞級別所有的正統星位都感應了個遍,竟然沒有感應到地隱星的存在。
那一顆代表著姜暮本命的星辰,仿佛憑空消失了。
這一刻,柏香的心,像是綁了塊巨石。
直直沉入了無底深淵。
但她並不知曉,自從姜暮從上官珞雪手中得到了地魁星後,便將地隱星的本源之力全部收斂,藏入了魔影之中。
魔槽隔絕天機,自成一體。
她的感應,自然穿透不了那層壁壘。
當然,她還有另一種方法確認。
如果人死了,其星位會回歸星海,化作無主之星,等待下一個有緣人。
她完全可以從星海中去感應。
若是有新的地煞級星位出現,就說明姜暮死了。
但星位回歸需要一段時間才會顯現,現在去感應也無濟於事,她也等不了那麼久。
「難道真的死了?」
柏香越想越慌,越想越亂。
腦海中不斷閃過那個男人的身影。
對方赤著上身在院子裡揮汗如雨練刀的場景。
在菜園子裡言語調戲她的場景。
還有那晚煙花下,他坐在屋檐上,壞笑著給她戴上戒指的場景……
一幕幕,如走馬燈般在眼前划過。
「我不信!!」
柏香身氣勢轟然爆發,青絲狂舞,衣袂獵獵作響。
天上星辰都好似感應到了這位帝後的怒火,齊齊閃爍了一下,宛若深淵在恐懼中浮動。
她剛邁出一步,腳步卻又忽然頓住。
回過頭,看了一眼廳內被定住的元阿晴。
一瞬間,女人想起臨走時,姜暮的囑託。
柏香眼中的瘋狂與暴戾緩緩褪去,斂去周身異象,染上了幾抹複雜與克制。
轉身,回到廳內,坐回了剛才的椅子。
手指再次輕輕一敲。
「叮。」
瞬間,一切恢復了正常。
風繼續吹,熱氣繼續升騰。
「香姐姐,你沒事吧?」
元阿晴看著臉色蒼白的柏香,擔憂地問道。
柏香努力擠出一個笑臉,搖了搖蝽首。
她猶豫了一下,擡起雙手,對著元阿晴比划起手語:
「阿晴,我突然想起今日是個特殊的日子。我打算去城外的寺里給老爺祈福,可能要在那裡住上兩天。這兩天,你自己在家照顧好自己。」
「祈福?」
元阿晴眨了眨眼,「香姐姐,我也去吧,我也想給老爺祈福。」
柏香搖了搖頭,比劃道:
「不用,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修行。老爺臨走前最看重你的修煉進度,你若是因為分心耽誤了,等老爺回來……他會不高興的。」
元阿晴小臉上露出失落的神色,但又立馬乖巧地點了點頭,重重道:
「我知道了香姐姐,我一定好好修煉。」
看著小丫頭天真的模樣,柏香只覺心口一陣堵悶。這小丫頭若是知曉姜暮死了,會有多傷心啊。她匆匆吃了幾口便放下碗筷。
回到自己屋內。
柏香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板,靜默了一會兒。隨後,她直起身,擡手一揮,一道繁複的星紋禁制在房門上亮起。
星紋如流水般蔓延至四壁,將整個房間隔絕成一個獨立的空間。
防止任何人窺探或闖入。
做完這一切,柏香脫去鞋襪,盤膝坐在床榻上。
她雙手結印,置于丹田,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悠遠。
「以吾之魂,通幽洞冥。」
「以吾之星,照徹九霄……」
若是以肉身趕赴鄢城,萬里之遙,即便全力飛行也需很長時間,太慢了。
唯有元神出竅!
借鏡國大祭司法相之力,橫渡虛空。
雖然鏡國的巫神之力早已隨國運消散,但她本身,就是鏡國最後一任大祭司。
她的星位【後宮】,雖然因國運崩塌而搖搖欲墜,但其位格仍在,其神通仍在。
以星位為引,融法相之力,元神出遊,並非不可能。
只是,以她如今的狀態,強行施展元神出竅這等消耗本源的神通,風險極大。
稍有不慎,元神受損。
輕則修為倒退,重則丟失星位。
而且一旦祭出法相,動靜太大,必然會被京城欽天監捕捉到,屆時麻煩無窮。
但現在。
她顧不得許多了。
她必須親自去看看,那個令人討厭的傢伙,是不是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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