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墮欲(1/2)
在這座隔絕了五感的幻陣里,信任反而成了最致命的毒藥。
隨著慘叫聲接連響起,嚴烽火感覺自己要瘋了。
就在他一刀劈退一隻隱在暗處的妖物時,餘光忽然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提著刀朝他直衝而來。是許縛!
嚴烽火心臟一縮,本能以為許縛也是奸細,反手便要揮刀迎擊。
可就在刀鋒即將遞出的一瞬,聽到許縛怒吼:
「小心背後!」
嚴烽火一愣,旋即強行扭轉腰腹,斬向身後。
定睛一看,身後想要偷襲的奸細,竟是他平日裡他視為心腹的副手。
嚴烽火一臉不可思議:「怎麼連你.……」
那名心腹眼裡布滿血絲,手中刺出的刀刃沒有絲毫的停頓,扎向嚴烽火心窩。
「噗嗤!」
一抹刀光從側面斜斬而來,直接將那名心腹的脖頸削斷。
熱血噴濺。
許縛一腳踹開倒下的屍體,拽住嚴烽火的衣領,唾沫星子夾雜著怒火噴了他一臉:「你他娘的腦子進水傻了嗎?這種時候還敢留手?!」
嚴烽火被罵得回過神來。
剛要開口,卻見那名心腹的屍體旁滾落出一個瓷瓶。
瓶口塞子已經沒了。
一股類似於果香的氣味立即瀰漫開來。
「不好!」
許縛和嚴烽火面色劇變,立馬用衣袖蒙住口鼻,後退幾步,衝著周圍還在苦戰的同僚大喊:「快蒙住口鼻!」
如果是在空曠的外界,眾人只需屏息遠離便能化險為夷。
但眼下,他們就像是被困在罐子裡的活鱉。
四面八方全都是紅霧幻陣。
那股果香味無孔不入,迅速與紅霧融為一體。
不過短短几個呼吸的時間,周圍便傳來了一陣陣兵器落地的「當郵」聲。
幾名修為稍弱的斬魔使率先癱軟在地。
一些捂著喉嚨痛苦喘息著,體內的星力如同被凍結的冰河,根本無法運轉分毫。
就連身為五境強者的嚴烽火,也感到一陣天旋地轉,雙腿發軟。
他下意識摸了一下剛才被匕首劃破的傷口,看著指尖沾染的黑色血跡,自嘲苦笑:
「競然在兵刃上也下了毒……
沒想到老子砍了一輩子的妖魔,今天竟會栽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上。」
許縛一把架住嚴烽火的身體,咬著牙死撐著。卻絕望看到,紅霧中一雙雙猩紅的妖瞳越來越密集,更多的妖物殺了進來。
此刻不遠處,一名渾身是血的年輕斬魔使,正揮舞著長刀殺妖。
突然,他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掠來。
年輕男子本能一刀砍了過去。
「啪。」
刀刃被一隻手抓在半空。
「堂主?」
年輕斬魔使渾身一顫,順著那隻手擡頭望去,竟發現是他曾經的老上司文鶴,不由愕然。
文鶴靜靜站在那裡,紅霧繚繞在他的周身。
他望著眼前這個曾經跟隨在自己身邊,總是笑得很憨厚的年輕人,抓著刀刃的手微微顫抖,眼神複雜。有羞愧,有躲閃,亦有痛苦。
「撕啦」
還未等年輕人再多說一句話,一道破空聲驟然響起。
一隻體型魁梧的五階豺妖小頭領從文鶴身後躍出,手中沾滿碎肉的巨斧帶起一陣腥風,直接將那名毫無防備的年輕斬魔使攔腰斬成了兩截!
「噗」
鮮血潑灑而出,大半濺在了文鶴慘白僵硬的臉上。
文鶴的身子一哆嗦,呆若木雞。
他怔望著滾落在自己腳邊的上半截屍體。
年輕人的眼中還殘留著看到老上司時的那抹痛苦與驚喜,甚至連嘴唇都還保持著呼喚「堂主」的口型,卻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文鶴的大腦嗡嗡轟鳴。
「愣著幹啥呢,趕緊開殺啊!主子看著呢!」
那隻五階豺妖首領舔了舔斧頭上的鮮血,滿臉獰笑,衝著文鶴不耐煩地催促道。
這一幕,被攙扶著嚴烽火退到此處的許縛看了個清楚。
「文鶴……你個畜生!!」
看著昔日的同僚如今竟與妖物並肩而立,許縛的眼睛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
他一把將虛弱的嚴烽火推到身後的牆角,發了狂般緊握戰刀,朝著文鶴狂沖而去:
「老子今天非剁碎了你這個狗雜種不可!」
「不知死活的口糧!」
那頭豺妖首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揮舞著巨斧便迎著許縛劈了上去。
很快,霧氣中又竄出另一頭五階的豹妖。
兩頭大妖一左一右,將本就吸入了毒氣,星力流轉不暢的許縛死死壓制。
不過片刻,許縛便已險象環生,身上添了數道血槽。
而文鶴,依舊如同一尊沒有靈魂的木雕般,愣愣地站在原地。
黏稠的鮮血順著他的臉頰,滴答墜下。
匯入腳下血泊中。
他的拳頭在袖中緩緩鬆開,又死死握緊,然後又無力地鬆開。
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著。
腦海中仿佛有兩個聲音在瘋狂撕扯。
【我這是為了活命……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這不怪我,是姜暮逼我的,是他們冤枉我……我別無選擇……】
他不斷在心底安慰自己,試圖為自己開脫。
嚴烽火靠在牆根上,毒素已經侵蝕了他的經脈,讓他連舉刀的力氣都快沒了。
他看著不遠處呆若木雞的身影,一口夾雜著黑血的唾沫狠狠吐在地上,罵道:
「文鶴,你這個沒有脊梁骨的畜生!虧老子以前還覺得你勉強算個人物,最瞧得起你,沒想到你竟然沒骨氣到這種地步,去給妖魔當狗!」
「田老真是瞎了眼啊,當年就不該栽培你!」
嚴烽火不停痛罵聲。
文鶴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可喉嚨里卻像塞了一把乾草,怎麼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隨著毒霧的蔓延,越來越多的斬魔使脫力倒下,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妖物們興奮撲上前去撕咬。
聽著曾經熟悉同僚的慘叫聲,文鶴渾身顫抖的愈發厲害。
腦海中,走馬燈般閃過曾經在斬魔司的一幕幕:
初入斬魔司時,田老拍著他的肩膀,誇他是個好苗子。
他第一次帶隊斬妖,兄弟們圍著篝火喝著劣質燒酒,笑罵著說明天還要一起殺穿妖穴。
他在第三堂升任堂主時,那些年輕的面孔看著他,眼中滿是敬仰與信任……
而現在,那些曾經鮮活的聲音,全都變成了此刻充斥在他耳膜中的慘叫。
「怎麼會這樣………」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文鶴痛苦地閉上眼睛。
他承認自己貪戀權勢,承認自己在歲月的消磨中失去了拚搏的動力。
承認自己膽小怕事,畏首畏尾。
但他可以發誓,他從未在心底真正想過要背叛斬魔司,背叛那個對他恩重如山的田老啊。
當初在扈州城,紅傘教的人暗中接觸他,許以重利,他雖然心動,卻也硬生生忍住了沒有答應。可是,為什麼一步錯,步步錯?
為什麼回過頭來,自己已經身處深淵,滿手都是同袍的鮮血?
「堂主…」
就在文鶴的心神幾乎要崩潰之時,一道虛弱的呼喚聲響起。
文鶴低頭看去。
一個曾經也是第三堂的斬魔使,此刻正倒在血泊中。
他雙手捂著腹部傷口,奄奄一息,看著文鶴眼神裡帶著一絲微弱的希冀與懇求。
「堂主……能不能替我……給我老娘捎句話…………」
「你見過她的;……去年她來司里送冬衣……她曾還磕頭感謝過你多加照顧我……」
「就說……就說她兒子………」
男人的話音越來越弱,眼裡的最後一絲光彩徹底渙散了。
文鶴怔怔地看著那張熟悉的臉龐。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垂在身側的拳頭,一點一點地用力捏緊。
另一邊。
「砰!」
一聲悶響,許縛被那頭豺妖踢中胸口。
他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出,砸在泥濘的地面上,連手中的刀都甩飛了出去。在兩頭五階大妖的圍攻下,終究沒能挺住。
「呸!」
那頭豺妖首領提著巨斧,和同伴一起,滿臉獰笑地走到許縛面前。
「這小子可是個五境的修士,細皮嫩肉的,這肉里的靈氣肯定足。」
豺妖用腳踢了踢許縛,舔著嘴唇轉頭對同伴商量道,「這肉不錯,一人一半如何?」
「好!」
同伴搓了搓爪子,「那我就先開動了!」
說罷,舉起手中長刀對準了許縛的一條大腿,便要將其斬下來。
許縛無力閉上了眼睛。
「噗」
利刃入肉的沉悶聲音響起。
舉刀的妖物動作僵滯在半空,臉上的獰笑凝固了。
它茫然地低下頭,呆呆看著一截滴著黑血的刀尖,毫無徵兆地從自己的胸膛穿透而出。
甚至還沒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下一秒,那柄刺透它胸膛的長刀用力向上一撩。
「唰!」
這頭五階豹妖,竟被硬生生劈裂開來。
血雨傾灑而下。
旁邊那頭正準備分食的豺妖徹底傻眼了。
當它看清那個站在豹妖屍體背後,手持染血長刀的身影時,頓時勃然大怒:
「文鶴?!」
「娘的,果然你們這群卑賤的人族不可信!」
它揮起巨斧,咆哮著朝著文鶴狂沖而去,同時衝著周圍的妖群嘶聲大喝:
「兒郎們,給我把這個兩面三刀的叛徒剁成肉泥!」
聽到呼喝,周圍原本準備分食其他斬魔使的妖物們紛紛怒吼,朝著文鶴蜂擁圍殺而上。
靠在牆角的嚴烽火愣住了。
躺在地上的許縛也艱難睜開眼,看著那道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滿臉錯愕。
文鶴臉龐扭曲,眼角甚至瞪出了血絲,發出怒吼:
「老子本來就是大慶斬魔司的堂主!」
「何來叛徒!」
吼罷,文鶴迎著湧來的妖群反衝了過去。
他徹底瘋了。
沒有任何防禦的姿態,完全放棄了防守。
手中的長刀化作一道道死亡弧光,大開大合,招招都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血水、腦漿、斷肢在紅霧中飛舞。
在這股近乎自毀的癲狂意志催動下,文鶴體內原本因為安逸而停滯多年的瓶頸,競在絕境中隱隱鬆動。五境中期的修為節節攀升……
競在這一刻拔高到了大圓滿之境!
感受到文鶴身上那股壓迫感和不要命的瘋勁,沖在最前面的豺妖首領頓時慫了。
「這傢伙瘋了!」
它眼中閃過一絲懼意,轉身便要先撤幾步,讓其他妖物先去消耗。
「給老子留下!」
文鶴腳下一蹬,躍過數隻小妖的頭頂,凌空一刀怒斬而下。
「哢嚓!」
刀鋒勢如破竹般切開豺妖厚重的護體妖氣,直接將嚇得魂飛魄散的妖物脖頸齊根斬斷。
豺頭滾落在地,無頭屍腔噴出血泉。
然而,個人的勇武在數量龐大的妖海面前,終究是渺小的。
隨著越來越多的妖物圍攏上來,文鶴體內的星力也在瘋狂的輸出中被迅速抽乾。
他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
但他依舊死咬著牙,機械而瘋狂地揮著手中長刀。
「當郎!」
在劈開一頭牛妖堅硬的頭骨後,那把陪伴了他多年的佩刀也斷作兩截。
文鶴看都沒看那柄斷刀一眼,隨手將其擲入一頭妖物的眼眶,然後發出一聲狂吼,雙手被兩團青色氣旋所包裹。
氣旋極度壓縮,邊緣猶如鋒利的無形刀刃。
再次殺入妖群!
狂風如刃,直接將面前小妖絞成了血肉碎末。
腳下的屍體越堆越高。
漸漸形成了一座小小的屍山。
而他,就站在那屍山之巔,渾身浴血。
直到一
一隻體型足有兩層樓高的六階狼妖,撥開紅霧,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六階狼妖輕蔑地咧了咧嘴,露出一抹嘲弄。
它甚至沒有動用兵器,只是隨意擡起巨大的利爪,向前一探。
「噗嗤!」
鋒利的狼爪便刺穿了文鶴的腹部。
狼爪向外一扯。
直接扯出了一大截血淋的腸子。
然後一掌拍出。
文鶴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砸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下。
他大口吐著鮮血,拚命想要撐起身子,可雙臂一軟,又重重跌回了泥水裡。
「老文!」
許縛紅著眼吼道。
文鶴沒有去看許縛,低頭看著自己滿是鮮血雙手。
恍惚間回到了年輕時第一次加入斬魔司的時候,那時雙手沾著的血,也是妖魔的。
他扯了扯嘴角,扯出一個透著幾分釋然的自嘲笑容。
「老許啊………」
文鶴的聲音微弱,斷斷續續,
「我突然發現……原來死也不是什麼多可怕的事情……」
他的眼神逐漸變得空洞。
視線似乎越過了這片血色的戰場,看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既然不怕死;……那我以前到底在害怕什麼呢?」
「這下……就算到了下面……那個叫姜暮的混蛋小子……也沒法再嘲笑老子是縮頭烏龜了吧……」六階狼妖甩了甩爪子上的血跡,一邊扭動著粗壯的脖頸,一邊慢條斯理地踱步走來。
它俯視著文鶴,瞳中閃爍著疑惑與嘲弄,不解問道:
「我不明白。你到底是在抽什麼風?是突然良心發現想反水?還是從一開始就是你們斬魔司故意派來潛伏在我們身邊的暗子?」
「可你這麼做,把自己命都搭進去了,對你到底有什麼好處?」
聽到六階狼妖的質問,文鶴虛弱地閉上眼睛,任由口中的鮮血溢出,帶著一絲嘲諷與憐憫,氣若遊絲地喘息道:
「生來就是茹毛飲血的畜生……你們這些連心都沒有的怪物,又怎麼會懂呢?」
這話頓時激怒了六階狼妖。
它眼中的戲謔化為暴虐凶光,輕輕一揮滴血的巨爪,衝著周圍群妖下令:
「去,把這些兩腳羊的口糧全給我分食了。
記住,給我慢慢地嚼,一口一口地吃。
我要讓他們親眼看著自己的腸子被掏出來,看著自己被一點點啃成骨架!」
周圍的數十隻妖物聞言,眼中爆發出貪婪紅光。
它們如同餓虎撲食般,嘶吼著朝倒在地上的眾人狂撲而去。
許縛絕望閉上了眼睛。
嚴烽火則死握著斷刀,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轟」
然而下一刻,沖在最前面的十幾隻妖物便被一股血色罡風直接炸飛了出去。
有幾隻低階小妖,更是在半空中爆成了一團團血霧。
碎肉如雨點般劈里啪啦地砸落下來。
六階狼妖心頭一驚,渾身寒毛倒豎,霍然擡頭望去。
只見那飄灑的血霧之中,一個渾身煞氣流轉,黑衣獵獵作響的俊朗男子,正提著一把暗紅長刀,踏著滿地殘骸,出現在它的視線之中。
妖軍早已傳遍了這張臉的畫像。
六階狼妖瞳孔收縮,立即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你就是……那個叫姜暮的小子?!」
狼妖眯起碧綠瞳眸,如臨大敵,渾身肌肉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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