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先苦一苦百姓(2/2)
看到姜暮和石浪穿著官服進來,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調轉方向,跪行幾步,額頭重重磕在泥地上:
「老爺行行好,行行好……家裡真的什麼都沒有了,求求你們再寬限幾天,孩子病得要死了,求求老爺們開恩吶……」
張阿無湊到姜暮身邊,笑道:
「大人,您可別被這老婆子的可憐相騙了。這種人我見多了,屬核桃的,就得砸著吃。屋裡一準藏著點壓箱底的錢,指不定是埋在哪塊磚頭下面呢。」
正說著,一個不知何時鑽進屋的潑皮,一臉得意地走了出來。
他手裡抓著一隻黑乎乎的瓦罐,當著眾人的面狠狠往地上一摔。
「啪!」
瓦罐碎裂。
幾個銅板和一小角碎銀子從黑土裡滾了出來,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張阿無得意洋洋道:
「大人,您瞧瞧,我說什麼來著?這就叫賊不走空……哦不,是法網恢恢!」
跪地的老婆子一見銀子,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又像是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猛地撲過來,試圖去搶,卻被潑皮一腳踢開。
老太太顧不得疼痛,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是救命錢啊,那是我給我孫兒抓藥的錢啊!」
「老爺,求求你們了,那是孩子的命啊!」
「你們拿走了,我孫兒就活不成了啊!」
似乎是受到了驚嚇,小女孩懷裡的男孩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通紅,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
小女孩一邊流淚,一邊輕輕拍著弟弟的背,絕望地看著這一群闖入者。
姜暮看著這一幕,眉頭緊緊皺起。
他正要開口。
衣袖卻忽然被人輕輕拉了一下。
姜暮扭頭望去,卻見石浪眼神示意門外,低聲道:「大人,借一步說話?」
姜暮猶豫了一下,隨石浪走出院門。
二人離開後,里長程塬背著手,踱步到癱坐在地的元老婆子身邊,彎腰嘆氣道:
「元阿婆,你的難處,我何嘗不知?可朝廷也有朝廷的難處啊。如今妖魔四起,禍亂鄉里,斬魔司的諸位大人們,哪一個不是提著腦袋在拼命?
徵收這『平妖稅』,正是為了讓他們有氣力去降妖除魔,說到底,不也是為了保咱們一方平安麼?」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對了,你兒子老五呢?前幾日我還瞧見他,身子骨挺硬朗的嘛。聽說前陣子去城裡給人幫工,應該賺了些辛苦錢吧?」
元阿婆眼神一閃,乾裂的嘴唇哆嗦道:
「我……我兒子也沒錢啊,里長你曉得的,他身子骨幹不得重活。」
「行了,別在這兒哭窮了!」
張阿無不耐煩地走上前,大大咧咧地蹲在老婆子面前,
「阿婆,你看,我們老爺們也不是不通情理。瞧見沒?」
他指了指旁邊一直的趙帳房,
「連典鋪的先生都請來了。要是實在拿不出現錢,也好辦。你那幾畝薄田,總還值幾個錢吧?抵押了,先過了這關。再或者……」
他目光掃過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兩個孩子,嘴角咧開,
「把你這對孫兒賣了也是條路子。這小的雖是個病癆鬼,不值幾個錢,但扔給大戶人家當個試藥的童子或許有人收。
至於這大的嘛,手腳勤快點,賣進城裡做個丫鬟,若是運氣好進了……咳,那也是條活路,總能換幾斗米錢吧?」
話音剛落,兩個幫閒便沖了過去。
小女孩驚恐地往後縮,卻被抓住胳膊,像只小雞仔一樣被粗暴地扯了開去。
懷裡的男孩失去依靠,摔倒在地上,發出哭喊。
「我的孫兒!別動我的孫兒!」
元阿婆瘋了似的想要衝過去拼命,卻被一名幫閒反手擰住胳膊,死死按在地上。
她絕望掙扎著。
布滿灰塵的額頭在地上撞得砰砰作響:
「大老爺,行行好,地不能押啊,那是命根子啊。孩子更不能賣啊,求求您了,寬限幾天,老婆子我就是做牛做馬,沿街乞討,也一定把稅錢湊上……」
這時,另一個幫閒提著一隻蘆花老母雞從角落裡鑽出來,邀功似的笑道:
「頭兒,地窖里翻出來的,這老婆子藏得還挺嚴實。」
「正好,給兩位大人熬湯補補。」
張阿無眼睛一亮,走過去一把抓過那隻雞,摁在地上。
老母雞受驚,瘋狂撲騰著翅膀。
尖銳的趾爪在地上刨出一團團黃土,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慘叫。
張阿無冷笑一聲,一腳踩住雞的雙爪,左手虎口狠狠卡住雞的翅根,食指與拇指如鐵鉗般捏住了雞脖子。
原本拼命掙扎的老母雞瞬間僵直,徒勞撲騰了兩下翅膀,便動彈不得。
他拔出腰間別著的一把剔骨小刀。
刀鋒在秋陽下閃著寒光。
張阿無目光掃過絕望的老婆子和嚇得渾身發抖的小女孩,像是在震懾,又像是在炫耀,特意將刀尖對著她們比劃了一下。
「看見沒?不交糧,這就是下場……」
小女孩單薄的身子簌簌發抖。
她想去看哭喊的弟弟,脖子卻被身後的幫閒死死掐住,臉頰貼在泥地上。
那姿勢,與張阿無手中待宰的老母雞有幾分相似。
「老爺,那是家裡唯一一隻下蛋的雞啊,是給病娃補身子的……求求你了……」
元阿婆精神已經有些恍惚,只是本能磕頭,額前的血水和著泥土,糊滿了老臉。
「我特麼就想不明白了,你們這些個泥腿子,腦子裡裝的都是糞嗎?!」
張阿無手指飛快地撕扯著雞脖子上緊繃的細絨毛,唾沫星子橫飛,
「斬魔司的大人們,拼著性命不要,跟那些吃人的妖魔鬼怪廝殺,為的是誰?還不是為了你們能睡個安穩覺,種地不被妖怪叼了去!
現在讓你們出點糧,就跟要了你們命似的。沒有他們,你們早他媽被啃得骨頭渣都不剩了!懂不懂?!」
說話間,手腕一翻,捏著小刀輕輕一抹。
一股暗紅色的雞血,淅淅瀝瀝地湧出,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地跳進塵土裡,濺起一朵朵暗紅的血花。
元阿婆癱軟在地。
呆呆看著那灘雞血,嘴裡喃喃自語,也不知在念叨著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在灶房附近轉悠的潑皮忽然「咦」了一聲,詫異道:
「頭兒,這灶房裡頭好像有動靜?」
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那間低矮破敗的灶房。
原本已經癱軟的元阿婆像是觸電般彈了一下,眼中閃過驚恐,語無倫次地喊道:
「沒……沒人!那裡沒人!就我們……就我們祖孫幾個!」
「呵呵,我就說嘛,元老五那個沒卵蛋的果然躲在家裡。」
張阿無隨手將還在抽搐的死雞扔到一旁,罵道,
「讓自個兒的老娘和孩子在外頭受罪,自己個兒卻躲在灶房裡當縮頭烏龜,真不是個男人!」
他大步走過去。
老婆子哭喊著想撲過去阻攔,卻被旁邊的幫閒死死拽住。
張阿無一腳踹開破敗的木門。
他站在門口,目光掃視一圈,最終落在角落那兩個巨大的柴堆上。
透過柴火的縫隙,隱約能看到一片破爛衣角。
「藏得還挺嚴實。」
他冷笑一聲,快步上前,一把扯開擋在外面的木柴。
「給老子滾出……」
話音未落,張阿無猛地僵住。
只見一個被粗麻繩拴著,面目猙獰,臉上皮肉綻裂的男人,雙目赤紅如血,低吼著撲了過來……
——
院外,老槐樹下。
石浪從懷裡掏出菸袋鍋子,裝上一鍋菸絲,嘆氣道:
「大人,這一路看來,下官有所觀察,曉得您是心善之人,見不得這些人間疾苦。
但官場上有官場的規矩,有些事情,您可以不看,但不能心軟。一旦心軟了,這規矩就壞了,事情也就亂套了。」
姜暮聲音微冷:「為何?」
石浪點燃菸絲,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圈青白的煙霧,幽幽道:
「百姓苦,咱們難道不知道嗎?可這稅若是收不上來,後果誰擔?
今兒個您看這家可憐,免了他們的稅。明兒個那家就會更可憐,也求著您免。
這口子一旦開了,那就是大河決堤,堵都堵不住。到時候所有人都知道哭窮能逃稅,誰還肯交?」
他目光透過煙霧看向姜暮,語氣無奈:
「程里長收不上足額,縣尊老爺那裡他交代不了。縣尊老爺那裡短了數,府尊大人、乃至朝廷戶部的大人們那裡,又如何交代?
斬魔司的糧餉若是短了,誰去斬妖?妖魔若是橫行起來,死的可就不止一家兩家了。
大人,咱們都是在這個大網裡討生活的蟲子。今天你捅破一個眼,明天他扯開一道口,這網就破了。
網破了,從上到下,誰都落不著好。
到時候不僅是我這個小吏要掉腦袋,就連您怕是也要被上面問責,治個『辦事不力,私縱刁民』的罪名。
為了幾個素不相識的泥腿子,搭上自己的前程,甚至把整個扈州城的稅賦規矩都給攪黃了,值當嗎?」
姜暮望著灰濛濛的村落,沒有說話。
石浪嘆息道:
「如今這世道,難啊。內有叛亂四起,外有強敵叩關,還得防著妖魔作祟,天災人禍就沒斷過。
朝廷難,陛下難,諸位閣老大臣難,咱們這些底下辦差的更是兩頭受氣,難上加難。」
他磕了磕菸袋鍋子:
「既然大家都難,那咱們也就只能……先苦一苦百姓了。」
苦一苦百姓?
姜暮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正要張嘴說什麼。
突然!
「啊——!!」
一聲悽厲慘叫從院內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