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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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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爺,老婆子我可沒說謊。這丫頭的家人真是我幫忙埋的,那七兩銀子我都填進去了,甚至還倒貼了不少呢。」

姜暮冷冷看向她:「怎麼埋的?」

「當然是……」

牙婆剛要張嘴胡吹,可一觸到男人那雙銳利如刀的眼神,到了嘴邊的話硬是卡住了。

她心虛避開目光,訕訕道:

「這……棺材如今也貴啊,就算是最便宜的雜木薄板,加上人工費……」

顯然,這女人在安葬事上隨意糊弄了過去。

姜暮又詢問了小女孩幾句,詳細了解了情況後,他站起身子,對牙婆說道:

「人,我買了。」

牙婆一愣。

那管家見狀,悄然離去。

畢竟民不與官斗,這種事情別摻和的好。

牙婆無奈道:

「官爺既然問了,我也就不騙您了。那七兩銀子確實沒怎麼花,但這丫頭這幾日的吃喝嚼用,怎麼著也得值個三兩吧?

若是有半句假話,天打五雷劈!您若是想要,給我三兩銀子,人您領走,就當老婆子我做善事積德了。」

姜暮伸手摸向懷裡,卻摸了個空。

來時換了公服,錢袋忘帶了。

牙婆是個察言觀色的老手,立刻警惕起來:

「官爺,我家裡上有老下有小,也不容易,您可不能白拿人啊。您若是要強搶,那我……我可就只能在這兒嚷開了……」

姜暮心中不耐。

正想著要不去隔壁街自家珠寶店取點銀子,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脆悅耳,又帶著幾分惱怒的聲音。

「姜大少爺,跑得挺快啊!」

只見楚靈竹俏立在巷口,氣喘吁吁的。

少女一襲翠綠羅裙,裙擺隨著呼吸輕輕擺動,宛如初春枝頭最鮮嫩的一抹柳色。

因為跑得急,她皙白的臉頰染上兩團紅暈,幾縷髮絲貼在鬢角,非但不顯狼狽,反而透著一股嬌憨動人的生氣。

「來得正好。」

姜暮也沒客氣,直接伸出手,「給我三兩銀子。」

「?」

楚靈竹一愣,沒料到這廝見面就要錢,

下意識便要嗆回去,姜暮卻道:

「我是你東家,又不會賴你的帳。快點,不然那藥鋪我就重新找個掌柜經營。」

「你——」

楚靈竹氣得咬了咬下唇,狠狠瞪他一眼,還是從腰間繡花荷包里翻出三兩碎銀,拍在他掌心,

「給你!給你!」

「肯定又是去勾欄聽曲兒忘了帶錢!」

姜暮接過銀子,也不解釋,隨手丟給那牙婆,攤開手掌:

「賣身契。」

牙婆這才不情願地將賣身契遞了過去,還不忘奉承一句:「官爺心善,以後這丫頭跟著您也是享福了。」

楚靈竹看到這一幕,有些發愣。

這時她才反應過來,這紈絝跟她要錢,竟然是為了買這個跪在地上的小丫頭?

她仔細打量著小女孩。

瘦小,枯黃,髒兮兮的,像只沒人要的小流貓。

顯然紈絝買她不是為了美色。

她心中泛起一絲詫異,忍不住問:「你買她做什麼?」

姜暮將賣身契收入懷中,淡淡道:

「家裡太空了,沒人幫忙幹活,買回去添些勞力。」

就在這時,先前糾纏楚靈竹的白衫男子也終於追了上來。

看到姜暮後,男子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輕蔑,拱手笑道:「姜晨兄,好些日子沒見你了。」

「抱歉,我不認識你。」

姜暮也沒看他,拉起地上的小女孩離開了。

男子笑容僵在臉上。

楚靈竹見他吃癟,掩著小嘴輕笑出聲。

她想了想,邁步跟了上去。

「你跟著我做什麼?」姜暮皺眉。

「廢話,當然是跟你回家拿錢啊,免得你這無賴耍賴不還我。」

楚靈竹揚起小巧的下巴,俏生生白他一眼,隨即指了指一直低著頭的小姑娘,

「她叫什麼名字?」

姜暮一時語塞。

好像……

到現在還真不知道這丫頭叫啥。

正打算掏出懷裡的賣身契瞅瞅,便聽小女孩細聲開口:

「我叫元阿晴,娘親給我起的。」

楚靈竹看向姜暮,眼中疑色未消:

「怎麼突然想起來買這小丫頭?以前可沒見你這麼好心過。」

她還是覺得這紈絝突然轉性買個小女孩,指不定安的什麼心,所以才特意跟來看看,免得這小羊羔入了虎口。

姜暮沒有隱瞞,一邊走,一邊簡單將元阿晴家中變故說了出來。

聽完小女孩遭遇,楚靈竹眼眶不知不覺紅了一圈。

方才那點調侃心思也沒了。

她吸了吸鼻子,輕聲道:

「這丫頭賣給我吧。藥鋪里正好缺個人幫忙揀選藥材。」

姜暮沒理她。

他忽然停下腳步,低頭對元阿晴道:「先帶我去你家人安葬的地方。」

元阿晴怔了怔,默默點頭。

楚靈竹瞧著心酸,瞥見路邊有個賣糖葫蘆的老漢,便跑過去買了一串,遞到元阿晴面前,柔聲道:

「小妹妹,吃個糖葫蘆,姐姐送你的。」

元阿晴小臉漲紅,兩隻小手背在身後,怎麼也不肯接。

直到姜暮說了句「拿著吧」,她才怯生生接過,對著楚靈竹低聲道謝。

但她沒有吃,只是攥在手裡。

姜暮又問楚靈竹借了些錢,在路邊香燭店買了些黃紙、冥鏹和線香。

……

在元阿晴帶領下,三人來到一處荒僻墳地。

只見兩個低矮的土包並排而立,周圍雜草未清,墳頭只各插著一塊粗糙,連字都未刻的木板,便是墓碑了。

果然,那牙婆不過是敷衍了事。

姜暮暗暗一嘆。

如今屍骨已入土,也不好再重新挖出來驚擾亡靈。只能回頭找人重新刻個石碑立上,再修繕一番。

他清理了一下周邊的雜草,將紙錢點燃。

火光跳動,紙灰飛舞。

姜暮望著躍動的火光,又將那張賣身契投入火中,一併燒了。

元阿晴和楚靈竹都沒注意到這一幕。

「阿婆……阿弟……」

一直強忍著的元阿晴,最終還是「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積壓許久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本就是醫者仁心的楚靈竹,見此情景,也忍不住別過頭去,拭著墜掉的淚珠兒。

「喂,」

她紅著眼睛,對身旁男人低聲道,「我說真的,把阿晴讓給我吧,我會好好待她。」

姜暮淡淡道:「一萬兩。」

楚靈竹瞪大了好看的杏眸,淚珠兒還掛在粉嫩的臉腮上,氣呼呼道:

「姓姜的,你搶錢啊!你剛才買她才花了三兩!」

「我殺了她爹。」

姜暮忽然說道。

楚靈竹瞬間呆住。

姜暮看著墓碑,語調幽深:

「當然,魔人本來就該殺,我不是在愧疚。而是……有些事情我還沒想明白。留著她在身邊,或許能想的更清楚些。」

看著男人深邃的側影,楚靈竹張了張粉唇,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

臨走時。

楚靈竹看到,元阿晴悄悄將那串她始終沒捨得嘗一口的糖葫蘆,折成兩半,埋進了弟弟和阿婆的的墳土裡。

在將元阿晴帶回家的路上,姜暮順道給她買了合身的衣裳鞋襪。

楚靈竹本是一路跟著,似乎想看看姜暮怎麼安頓這小丫頭,可一進院瞧見柏香的身影,冷哼一聲,扭頭就走。

或許是命里八字不合。

就是看不慣眼。

姜暮也不在意,領著局促不安的元阿晴來到柏香面前,交代了對方身世。

聽聞小姑娘的遭遇,柏香很是憐惜。

主動牽起元阿晴髒兮兮的小手,帶她去了後堂清洗。

這一路,元阿晴腦中仍嗡嗡作響。

從墳地歸來後的悲愴與茫然還沒有散去,踏入這座高門大戶的庭院,只覺得自己像是誤闖了天宮的泥猴子。

自卑、侷促、緊張……

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自己身上的臭味衝撞了這裡的貴氣。

好在柏香身上有一種天然溫潤的母性氣息,讓小姑娘緊張的心漸漸放鬆下來。

沐浴完畢,換上乾淨簇新的細棉布衣裙與軟底布鞋,柏香又親自為她梳理枯黃打結的頭髮,梳了個可愛的雙丫髻。

期間,小姑娘的眼淚一直沒停過。

她想起了自己的娘親。

……

收拾妥當後,柏香將她帶到院中。

正在練刀的姜暮收勢望去,只見一個清清爽爽的小姑娘站在那裡。

小臉依舊蠟黃消瘦,皮膚也因長期的風吹日曬顯得粗糙,但那雙怯生生的眸子洗去塵埃後,卻是黑白分明,透著股靈氣。

「不錯,收拾出來是個俊丫頭。好好養養,往後定是個大美人。」

姜暮笑道。

「撲通!」

元阿晴突然跪在地上,對著姜暮磕頭,帶著哭腔道:

「謝謝老爺……謝謝老爺的大恩大德。阿晴什麼都能幹,劈柴、燒火、餵豬……只要老爺不趕我走,讓我幹什麼都行。」

「我們這兒可不養豬,不對,養著兩頭。」

姜暮玩笑道。

見柏香眯起鳳眸,他咳嗽了一聲,忽然正色問道:

「我殺了你爹,你不恨我嗎?」

阿晴抬起頭,小臉上淚痕交錯,卻用力搖頭:

「老爺是好人……那天,老爺救了我和阿弟,我知道的。爹爹他……他那時已經不是爹爹了……」

姜暮心中輕嘆,溫聲道:

「以後你就跟著香兒姐姐,她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別把自己累壞了。記住,在這個家裡,沒人會欺負你。」

「嗯!」

元阿晴用力點頭,眼淚又涌了出來。

……

晚飯時分。

柏香做了一桌子好菜。

元阿晴卻只盛了滿滿一碗白米飯,默默蹲到門外廊檐下,縮成小小一團,埋頭吃起來。

姜暮讓柏香去叫了幾次,小姑娘卻死活不肯進去。

無奈,姜暮只得讓柏香夾了些菜,連同一小碟肉,給她送過去。

有些根深蒂固的觀念,並非一日就能改變。

強行拉扯反而會嚇著她,慢慢來罷。

檐下,秋風微涼。

元阿晴捧著大海碗,大口大口地扒著飯。

吃相帶著鄉野孩子特有的狼吞虎咽。

吃著吃著,她忽然停了下來。

望著碗裡雪白的米粒,眼前仿佛又浮現出弟弟瘦小的臉龐,阿婆佝僂的背影,爹爹憨厚的笑容,還有記憶中的娘親……

淚珠兒吧嗒嗒地落進碗裡。

她仰起頭,望向明媚湛藍的天空。

她恍惚想起,自己似乎很久很久,沒有這樣抬頭看過天了。

記憶深處,那個讀過幾年書,說話總是輕聲細語的娘親,曾拉著她的手,指著碧藍如洗的天空,溫柔地說:

「阿晴,娘親給你起這個名字,便是希望你能永遠安好,便如這晴天一樣。」

「娘親……」

少女抽了抽發紅的鼻子,低下頭,將混著咸澀淚水的米飯,大口大口咽了下去。

飯是鹹的。

咸里,卻又透著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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