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68.變身(2/2)
在口袋裡他摸到了兩樣東西,都有冰冷而堅硬的質感。
他下意識要把那兩樣東西取出來————這時身旁忽然響起轟然巨響。
炎魔與龍共舞,那支死亡之舞終於結束,人龍一併墜落下來————龍的長尾幾乎將人渾身的骨頭都活活勒碎,人也幾乎將長刀刺入龍的心臟。
那支密彌爾之泉的確將龍的血統擢升了,卻並未讓它跨越次代種和三代種的界限,它的身軀得到了強化卻失去了能夠操控鐵流的言靈,它的戰鬥技巧和意識也拙劣得可笑。
男人沒有說錯。
它空有龍的軀體卻沒有龍的心,它近乎笨拙地用利爪和長尾對付楚子航,可在楚子航面前它簡直就是個抱著單兵火箭卻不知道該怎樣使用的稚童,它的動作與其說是龍類的暴力倒不如說是被動的防守反擊。
可即便如此它也有和楚子航旗鼓相當的戰力,人與龍竭力糾纏,都想置對方於死地,卻因此而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直到能打破平衡的那個人出現。
田蒼踉跟蹌蹌走了過去。
他伸出手,按在那柄即將刺入龍類心臟的長刀上。
他就要竭盡全力,將長刀按下。
姜枝暗暗鬆了口氣。
如果那條龍被解決掉,場上的局面就會變成四對一,雖然那時他們四個都很難說有什麼戰鬥力,但也總歸比現在強。
可這時她面前的男人,那個鍊金術師卻低聲笑起來。
「你其實不是某個大位的「素材」對麼?」他問,「你也不是真理之釜的成員,你在騙我,不得不說你的演技很不錯,我都差點被你騙過去了。」
「你就這麼篤定?」姜枝反問。
鍊金術師冷笑,卻帶著點奇怪的落寞:「你不夠了解真理之釜,其實他們根本不會在意我的成果,也不會專門派人來羞辱我,失望?他們為什麼會對一個被逐出協會的殘次品失望?我甚至沒有讓他們感到失望的資格————」
「可正因此,我才要做出成績!」男人提高了聲音,「我是有才能的!我是有天賦的!我不需要真理之釜的認可,就算沒有他們,我也能做出成績!」
他抬頭,遙遙看向即將被殺死的龍,臉上卻滿是得意:「看啊,那就是我的作品。」
姜枝下意識以為他說的是龍,可鍊金術師卻緩緩舉起雙臂,他緊盯住握緊長刀的田蒼而非那條垂死的龍,咧嘴:「你以為那條龍是我的作品對麼?不不不,我真正的作品不是那條空有龍軀的殘次品,而是田蒼!他才是我真正的作品,一個穩定的,無需長期定時使用密彌爾之泉才能激活血統的A+級混血種!」
姜枝愣住了。
而男人繼續說「三十年前,我在這村子裡找到了一對兄弟,他們兩個體內都流淌著龍血,可龍族基因在他們身上表現為隱性性狀,從表面來看他們就是普通人無疑————只有我知道他倆的價值。」
「於是我想方設法激活了他倆的血統。」
「很不幸,雖說是兄弟,他倆卻從此擁有了截然不同的命運。」
「我在他們身上使用的才是真正的密彌爾之泉,北歐神話里主神奧丁以一隻眼睛為代價換取了泉水,真正的密彌爾之泉便是如此,兄弟兩人同時飲下,一方升上天堂一方卻墜入地獄。」
「弟弟田蒼的血統優異,被我激活了血統過後他成為了A+級的高階混血種,覺醒了青銅御座這樣強悍的言靈;哥哥田茫的血統卻瀕臨失控,多年來我始終待在村子裡,竭力維持他的狀態,但也只能延緩進度。終於,在不久之前,他的血統徹底失控————」
姜枝終於反應過來這瘋子究竟在說什麼了,她下意識就要轉頭讓田蒼住手。
可已經晚了。
長刀已深深刺入了龍類的心臟————在看到是田蒼要殺它之後,龍類混沌的豎瞳似乎出現了霎時的清明。
然後,它放棄了抵抗。
龍尾緩緩鬆開,楚子航墜地,龍翼收緊。生命的最終,龍類將龍翼輕柔地覆在了田蒼身上,仿佛擁抱。
「早在半個月之前,田茫的血統就已經惡化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它時而是龍時而是人,龍類那暴虐的高等基因正在吞噬它僅有的人性,偏偏僅剩下的那點人性和屬於人類的基因是無法被消滅的,我想就算你們不把它殺掉,恐怕過不了多久,它也會因為基因鏈斷裂而死吧?」
「真神奇啊。就算變成龍,快要死了,它僅存的那點人性居然還在掛念它的弟弟,或許正是這點人性才讓它無法徹底完成進化。可惜,說不定只要它拋棄這點人性,放任更高等的龍族基因徹底吞噬它原本的基因,它就能進化成為真正的純血龍類。」
男人唏噓著,為田茫的選擇感到惋惜。
大概在他看來,比起進化為純血龍類,田茫的那點堅持實在不值一提,實在是————可笑。
可笑的田茫死去了。
龍軀緩緩縮水,鱗片褪去,但無論如何它也變不回原樣了,大概只有至親才能通過那張嚴重變形,骨刺橫生的臉辨認出它究竟是誰。
矮小,矮黑。
那是個被連年勞累墜垮了的中年男人,明明只是四十多歲的年紀,看上去卻分明是個小老頭,滿臉木訥和風霜痕跡。
臨死前,它艱難地抬起頭顱,用豎瞳緊緊盯住田蒼,片刻後,它緩緩吐出了樣東西。
那是個小袋子,被密封得很好,並未被龍類的胃酸腐蝕,大概它是把它一直藏在了嘴裡吧?呆呆的笨笨的,死之前它的意識終於有了短暫的清明,所以它終於想起了這件事。
小袋子落在田蒼胸前,田蒼卻顧不得小袋子,他看著龍鱗褪去後顯露出的那張臉,愣愣地喊了聲:「哥?」
它沒有像以前那樣,興高采烈卻又拘謹萬分地「哎」一聲回答田蒼,大概是它不適應龍類的聲帶,大概是它已經沒有了力氣。
它只是竭力用嘴拱拱那個小袋子,焦急地把那個小袋子幾乎拱到田蒼臉上。
田蒼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他本能地拿起那小袋子,打開。
裡面是個薄薄的小紅簿,印著銀行的標誌一田蒼反應過來,這是封存摺。
他的雙手顫抖著把存摺打開。
這時他才發現,那個小袋子其實並不能完全放水,存摺已經被打濕了,裡面的字樣一片模糊,他只能勉強辨認出內容。
戶主是田茫,存款是十五萬三千整,存的死期,存摺裡面還夾了張小紙條,上面貼心地寫著密碼。
大概是考慮到取錢要證件,存摺里還夾著田茫的身份證,身份證上黑黑瘦瘦的男人表情窘迫,眼神尷尬得不知該落向何處。
田蒼忽然想起,哥哥其實曾對他說過的,就在他出獄前,哥哥來探視過他。
「蒼啊,你放心,哥這些年攢了些錢,都存起來了,留著給你當老婆本————」
見田蒼打開了存摺看過,田茫終於安心了。
它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抬起龍翼—一它想去拍一拍田蒼的肩,多年前這曾是他們兄弟二人間表示親昵的唯一方式,田蒼不善於表達表情它更是如此。
一片寂靜中,龍翼終於落在了田蒼肩頭。
一同落下的還有龍類沉重的頭顱和眼皮。
它站在那兒,垂著頭,閉著眼,緊挨著田蒼,不像是死去,倒更像是睡著了O
忽有潮聲。
林欲靜而風不止,山風呼嘯而過,想來此刻待在田蒼的秘密基地,坐在那山坡上向下望,會有接天的浪潮從遠方湧來,宛如潮信。
路明非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原來小魔鬼沒有騙他,小魔鬼說的是真的一在這大山深處,果真有潮聲滾滾而來。
潮聲中,田蒼抬起頭,凝視著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龐。
「哥?」他喃喃說,「你醒醒啊,我不是回來了嗎?你不一直想我回來嗎?
我回來了啊————」
無人回答。
再沒有那句早已聽慣的「回來了啊?回來了就好」。
這時田蒼才明白為什麼他能赤手空拳地扼住巨龍的脖頸,因為從始至終巨龍都未曾反抗,大概它唯恐傷到弟弟。
他也明白了為什麼那晚巨龍會出現在他的面前,王金寶又為什麼說高階混血種的血會引來龍類————其實自始至終,吸引巨龍的並不是所謂的高階混血種,而是他。
哥哥不願弟弟受欺負。
大概僅此而已。
在潮聲中他忽然就清醒過來,大概多年來他一直自認為是打虎的武松,有個武大般的哥哥,可想來他其實從來都不是什麼綠林好漢,他大概只是個沒長大的小孩子,甚至連自己究竟是想要什麼都不知道。
大概是不知夢的緣故,流離之人追逐幻影。
於是隨波逐流,於是得過且過。
恍惚中和哥哥最後一次見面時他的叮囑猶在耳邊:「蒼啊,答應哥。出來之後,要做個好人。
他答應了。
可他還沒來得及做到。
不知為何田蒼忽然想起衣兜里的東西,他緩緩把之前摸到的那兩樣東西拿了出來————一樣是劣質盜版的,奈克瑟斯奧特曼的變身器;一樣是盛滿了色彩斑斕液體,脆弱而易碎的安瓿瓶。
加上哥哥給他的存摺,他把這三樣東西全都攥在了手中。
出獄後被他救下的小孩子,臨死前把最後一支密彌爾之泉偷偷塞進他衣兜的王金寶,還有叮囑他要做個好人的哥哥。
鬼使神差的,田蒼按下了那支本應壞掉了的,再沒辦法發出聲光效果的變身器。
有音樂聲響了起來,是奈克瑟斯奧特曼的片頭曲《英雄》:「像囚人般自己折磨自己對這樣的自己說再見害怕黑夜該如何是好害怕那傢伙該如何是好原地踏步只會駐足不前男子漢就應該為別人而變得堅強咬緊牙關下定決心堅守到底摔倒了無妨再站起來僅此而已,如能做到便是英雄」
奇怪,它難道不是已經壞掉了麼?
田蒼想著,緩緩舉起了那支廉價的,劣質的變身玩具。
他其實聽不懂那支歌究竟在唱著什麼,歌詞又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只是單純覺得還蠻好聽。
聽著聽著,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他的秘密基地,姜枝對他和路明非說過的話:「————就像昭和時期那些改造人假面騎士前輩,就算背負著不幸的,苦難的過去,也要毅然決然地站出來,變身,守護人們的笑容。」
「龍血是詛咒,也是力量,懷抱著怎樣的覺悟才能正確地使用這份力量呢?
大概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說的是真有道理。
田蒼想著,微笑。
然後,他仰起頭,拿起那支密彌爾之泉,湊到嘴邊,咬斷瓶頸,灌下。
大概是玻璃渣劃破了口腔或者食道,有鮮血的甜腥味。
可田蒼渾然未覺。
男人吐出碎渣,抬頭,看著手裡的變身器。
「變,身。」
他在心裡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