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1/2)
諾基亞是一代人的青春,是一個按下綠色接聽鍵就能接通整個世界的符號,在功能機稱王的年代,它不僅是手機,更是堅固、可靠乃至時尚的代名詞。
從能砸核桃的經典板磚機,到彩屏和弦的流行,再到滑蓋、旋蓋的設計風潮,諾基亞用層出不窮的機型定義了中國80後、90初的通訊記憶。
起碼對於路寬和劉伊妃這個年紀的青年人來說,他們的第一部手機絕大多數都是諾基亞。
那些貪吃蛇的像素點、經典的開機握手動畫、以及「ConnectingPeople」的GG語,深深烙印在一個時代的情感里。
它見證了無數條藏在被窩裡發出的簡訊,承載了第一部手機帶來的興奮,也親歷了從2G到3G時代門口,一個帝國最後的輝煌與轉身前的迷茫。
只不過在當下觸屏智能時代的颶風來臨時,這家曾占據全球手機市場四成江山、在中國街頭幾乎人手一部的芬蘭巨人,其厚重的身軀卻成了轉向時最沉重的負擔。
沒錯,在蘋果與安卓的生態革命前,諾基亞已經悄然走到了需要被重新估值的十字路口。
這種趨勢在2012年1月的當下其實已經初現端倪,並不是什麼太過隱秘的信息,同穿越者的信息前瞻性也沒有太大關聯,因為關心手機行業的人都在觀察這家巨頭的動向。
早在2011年年初,諾基亞的新任CE0史蒂芬·埃洛普的一份工作備忘錄被泄露,在這份備忘錄中,埃洛普用了一個震撼的比喻:
諾基亞現在就如同站在海面的一個「燃燒的鑽井平台」上,四周是熊熊烈焰的海面,跳入冰冷的海水做出激進改變會九死一生,但留在平台維持現狀則必死無疑。
這份備忘錄赤裸裸地承認和揭示了諾基亞的絕境,在高端的iPhone和安卓手機面前,諾基亞毫無還手之力;
在低端市場,層出不窮的山寨機正以驚人的速度和極低的成本侵蝕其根基。
在新任領導人的執掌下,這家手機巨頭轉變的方向很快公之於眾。
2011年年中,諾基亞宣布與微軟結成「廣泛的戰略夥伴關係」,前者將逐步放棄其自研的塞班系統和頗有潛力但已遲到的MeeGo系統,將智慧型手機的未來孤注一擲地押在微軟當時尚未成熟的WindowsPhone作業系統上。
埃洛普這位前微軟商業部門總裁,為他的老東家帶來了一份厚禮。
這個決定在當時引發了巨大爭議。
支持者認為這是壯士斷腕,是在「燃燒的平台」上唯一理性的跳躍;
反對者則哀嘆諾基亞放棄了最後的自主性,將自己綁上了微軟這艘同樣在移動網際網路時代步履蹣跚的大船,並質疑埃洛普的「微軟背景」是否存在利益輸送。
但無論爭議如何,從這一刻起,諾基亞手機業務的命運,便與微軟Windows
Phone的成敗深度捆綁,其獨立估值和未來發展的多種可能性,實際上已被大幅收窄。
一家曾經定義行業的巨頭開始將自己的王冠,交予他人之手進行評估和改造,對於路寬這樣在2011年初便開始冷眼旁觀的「科技小偷」而言,這無疑是一個明確的信號。
一個也許可以捷足先登,利用諾基亞浩瀚如山的專利極大縮短鴻蒙發展進程的信號。
於是借著這樣的機會,他向觀海提出了初步試探。
電話那頭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觀海顯然沒料到路寬會突然從文化議題跳到具體的商業收購,他的聲音恢復了作為總統的審慎,並立刻聯想到剛發生不久的類似案例:「諾基亞?這讓我想到了摩托羅拉移動。谷歌收購它的交易剛剛走完所有監管程序,包括我們這裡。但路,諾基亞的情況複雜得多。它的網絡設備部門為包括美國在內的多國關鍵電信基礎設施提供設備,這不是單純的手機生意。」
這說的是和諾基亞曾經同為巨頭、也類似地不好調頭的「大船」摩托羅拉,已經在去年8月正式被谷歌收購。
觀海直接點出了最致命的敏感點,語氣嚴肅:「任何涉及這部分業務的交易,都會觸及美國國家安全的核心神經。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會像審查軍事技術一樣審查它。這是第一條,也是最重要的紅線。」
路老闆早有準備,立刻回應:「完全理解,但我關注、以及我認為在商業上存在機會的,是可能被剝離的手機設備與服務部門,就像摩托羅拉移動一樣。網絡系統是諾基亞的現金奶牛和戰略資產,我不會去觸碰那塊涉及國家安全的領域。」
「先生,這是我們之間應有的信任,我在東大也沒有掌握任何國安領域的資產,我只是為未來多屏合一時代問界的作品渠道考慮。」
他耐心解釋道:「事實上,我主要是為了拿到專利來入股國內的手機公司,問界不太擅長文化傳媒領域意外的業務,問界只是投資。」
無論觀海怎麼看,面上路老闆還是要避嫌的。
就像刑辯律師去看守所會見當事人,只要你不明明白白告訴我你殺人的全過程,細節到何時何地何種方法,律師就可以根據在案事實獨立辯護。
觀海在成為大總管之前,本身就是芝加哥的知名大律師,他可太懂什麼要難得糊塗了,況且手機在當下也不見得就多麼敏感。
但此處涉及一個問題,即諾基亞並不是純種美企摩托羅拉。
這家芬蘭企業的收購,路老闆為什麼要和觀海提前通氣?
因為這涉及到美帝全球性的監管長臂與戰略焦慮。
諾基亞並非單純的歐洲資產,它擁有的近兩萬項核心專利中,大量在美國註冊並構成現行通信技術標準的基礎,這些專利的流向直接關乎美國科技巨頭如蘋果、微軟、高通的全球競爭壁壘,必然受到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以「國家安全與經濟領導力」為由的嚴密審查;
其次,諾基亞與西門子的合資網絡公司NSN是美國電信基礎設施的關鍵供應商,即便交易標的是手機部門,審查中也極易被關聯炒作,觸及「供應鏈安全」紅線。
尤其在觀海本人親自提出了重返亞泰戰略之後,這場收購如果不是國際公民人設的路寬、不是大總管本人默許的話,推進極難。
剛剛在對話中一直強調美國利益的觀海沉吟道:「路,近兩萬項專利、尤其是其中的美國專利,是當今數字時代的戰略儲備,它們定義了從無線通信到用戶界面的規則。」
曾經的職業律師熟稔地設想了可能出現的情況:「委員會一定會問,這些專利的控制權轉移是否會不恰當地、永久性地增強中國競爭對手的實力,同時削弱像微軟、蘋果這樣美國公司的地位?」
在某國崛起已經被炒作了好幾年的當前,觀海的這種考慮實屬必然,他本人也必須保持這樣的姿態。
和這位東方導演的交易很愉快不假,但他也有自己作為大總管的底線,怎麼能真的做美奸呢?
要加————
加錢也不行,路老闆也更加耐心地解釋:「當年奈飛的收購也被許多保守派的議員和外國投資委員會反覆質疑和抨擊,但事實是問界掌管奈飛的這四年時間裡一直在做的是中美的文化交往。」
「我們拍了一部講述中國歷史的《太平書》,同時也拍了《紙牌屋》和《權游》,也從沒出現過美方敏感人員的信息泄露。」
「其實手機業務也是可以通過創造性的安排來化解這份疑慮的。」
劉伊妃眼前丈夫的聲音更加沉穩,應當是深思熟慮了很久:「例如專利的所有權可以留在符合美國法律和監管要求的獨立實體中,我們投資的中國實體獲得的是長期、公平、非排他性的授權,以確保市場公平競爭,而非技術封鎖。」
「甚至可以考慮引入美國的資本或信託機構作為專利池的共管方,關鍵在於證明這筆交易是促進競爭而非損害競爭,是商業行為而非戰略掠奪。」
他開始將話題與觀海的政治利益進行隱晦的捆綁:「而且,一項成功的交易,如果能夠清晰剝離敏感資產NSN,並妥善處理專利問題以維持美國產業競爭力,同時承諾保留相關研發中心,尤其是在某些擁有高素質工程師的搖擺州」的就業崗位————」
「它或許能成為一個案例,證明在全球化時代,即使是最複雜的科技交易,也能在保護美國國家安全和經濟領導地位的前提下達成,這比讓微軟等巨頭吞下所有資產,可能更符合平衡與競爭的理念。」
這一大串的巧舌如簧,觀海也許別的都沒聽到,但一定聽到了搖擺州三個字一沒錯,諾基亞在美國最大的研發中心位於德克薩斯州的達拉斯地區,這踏馬的就是美國最深紅的州之一,也是對LGBTQ深惡痛絕的州。
觀海搞拉攏少數派選民必然得罪深紅州,但如果能因為一家諾基亞這樣的世界巨型企業的手機業務的平穩過渡,幫助德州保持、甚至是增加數以萬計的就業崗位,德州的牛仔們會怎麼看他呢?
以此類推,他在這些搖擺州的選票情況會不會有所變化呢?
沙發邊上的小劉捂嘴偷笑,像是在看《紙牌屋》一樣看老公和觀海的對話,一時間分不清倒是誰才是弗蘭克了。
難題給到了黑人大總管,他面對踢回來的皮球,一時間還真是無法抉擇和判斷。
中國導演提出的話題很有挑戰性,但也並非天方夜譚。
他清晰地劃出了禁區NSN,對最敏感的專利問題提出了聽起來具備操作性的解決方案如獨立實體、授權模式、共管等等,並且暗示了可能的政治好處。
就像國內的劉領導、老蔡等人感慨和路寬這的富豪交往不會有心理壓力一樣,觀海也明確地體會到了這樁好處他永遠會順勢而為,懂得犧牲,不會叫盟友難做。
他會把所有面上的事情準備好、包裝好,最後請這位受託人輕輕一推,玉成好事。
一念至此,觀海的聲音就變得正式和清晰一些了,這是他在劃定政治邊界和給出潛在路徑:「路,美國法律為這類投資提供了審查框架,以確保國家安全和經濟利益,任何交易都必須毫無例外地遵守它。」
他頓了頓,語氣如同一位導師在提示學生如何通過一場極其嚴格的考試:「你提到的將手機業務與網絡設備業務完全、徹底、在法律和實體上剝離,是任何討論的前提。」
「關於專利的獨立實體持有、商業授權的思路————倒是一個值得深入探討的專業方向。委員會會重點關注這種架構是否真實、有效、可監督,能否永久防止敏感技術流向受關注方,以及是否損害美國企業的全球專利地位。」
「更重要的是。」觀海加重了語氣,「交易的整體敘事必須堅實。它需要講述一個關於公平競爭、維持就業、促進創新而非轉移技術優勢的故事。」
「你必須讓你的律師和遊說團隊,準備好用最詳實的數據和法律條款,來應對國會和媒體最苛刻的質詢。在當今環境下,僅僅合法」是不夠的,它還需要在政治上是可辯護的。」
觀海這位早年間的大律師直接給他指明了方向:
徹底斷絕和NSN的關係,用極其複雜的結構隔離專利控制權,達到對美國無害甚至有利的面上標準。
「感謝您的坦誠和極具價值的指導,先生。」路寬鄭重回應。
這次試探得到了遠超預期的結果,觀海沒有關上大門,而是像一位苛刻的考官畫出了考點和及格線。
「我一直相信,建立在共同利益、清晰規則和充分理解基礎上的合作,是最穩固的。」觀海總結道,為這次通話收尾,「保持聯繫,路。我期待看到《紙牌屋》如何演繹守護的故事,也期待看到在商業世界,複雜的難題如何找到嚴謹的解決方案。」
電話掛斷,書房裡一片寂靜。
劉伊妃看著丈夫,他臉上沒有任何輕鬆,只有一種如臨大敵的專注。
「怎麼————怎麼了?他聽起來不是沒有明確反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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