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交鋒(2/2)
劉伊妃說得沒錯,本質上他其實還是個享樂主義者,面對泰山北斗的邀約和飛黃騰達的大餅毫無興趣,。
只想著家裡的葡萄美酒夜光被,欲吃櫻桃床上催。
路寬擺擺手,有些油鹽不進的意思:「柳總,我真不是謙虛,你要論拍電影我能說些門道出來,或者跟電影有關的產業也行。」
「論做生意,我就是個門外漢,不然怎麼能撒手這麼久去忙奧運會呢?都指望莊旭這幫人挑大樑呢!」
「你讓我加入泰山會,我是真的怕露怯啊。」
柳傳之笑容微斂,他自覺今天從開場都無比和諧,顯然出面邀請的領導面子、里子、
底子都是足以震鑷面前這個年輕人的。
自己也算「禮賢下士」,幾次三番地吹捧、提酒,怎麼一到關鍵問題就大轉折,連敷衍都沒有就回絕了?
路老闆這是不願麻煩,不然整日有得磨了,他哪來這麼多時間操心這些庶務。
不捅破這層窗戶紙,就無法探知柳傳之真正的目的,同這樣的人玩太極還是需要極大的耐性的。
「老會長,你別見外。」路寬笑容和煦:「你提出的『貿工技」路線現在被國內科技行業奉為圭泉,還有你的『建班子、定戰略、帶隊伍」九字方針,我們問界內部也是經常學習的。」
「我本人常年在中美兩地跑,還有歐洲各種電影節要去擺平洋鬼子,入了會沒有交流、座談、融入,不是尸位素餐嗎?到時候攪得大家都不開心就不好了。」
柳傳之被一句話嘻住,定期組織會談是泰山會的規矩,上一世馬芸曾經因為不遵守規矩被「重罰」幾十萬。
錢是小事,但說起來沒什麼面子。
加上他一直不肯開放阿狸給會員企業,乾脆分道揚自己搞了江南會。
路老闆面色嚴謹,一副維護對方組織權威的姿態,叫柳傳之也不好再說些什麼,只有暫時擱置。
「路總,問界現在現金流情況怎麼樣?」
「很一般。」路寬實話實說,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他相信柳傳之今天叫自己來,是早就經過調查的。
柳會長額首,又示意了一下一邊默不作聲的女兒:「柳琴在高盛亞太區說話有些份量,如果有融資的需求,可以叫她給你伸伸援手。」
柳琴微笑:「路總,希望有這個榮幸。」
問界還好,智界確實是業內投行眼饞的資產,如果能在金融危機的形式下壓低估值,
對於柳琴的業績而言是一大助力。
只不過這樣互惠、或者說更加惠及柳琴的合作,在柳傳之口中變成了後者的援手。
明知會被拒絕還要這麼說,他在做什麼?
他在給自己積累「合理髮難的怒氣值」。
我提一件事,你拒絕,理由算是成立。
我提第二件事,你依舊拒絕。
第三件,第四件,你路寬如果還是這麼不識時務,一點態度都不拿出來,那今天這頓飯吃得就很沒意思了。
小小的沒意思,也許還有轉圓的餘地。
大大的沒意思,下一次見面就是勿謂言之不預了。
畢竟對於柳傳之而言,他對形勢的判斷,是自己「雙鳥在手」,掌握了絕對的主動權。
況且今天頂級領導開道,他一個泰山北斗級的人物也算是和藹可親了,你路寬即便是有些能力的青年俊彥,也不該這麼駁我的面子的。
這不是中國人談生意的方式,
路老闆對今天這場鴻門宴本身就抱有預期,語氣淡然道:「目前還算活得下去,哪一天真要變枯並了,再向高盛討口水喝,不知道遲不遲?」
柳琴有些然,她還是第一次見有人這麼跟自己父親講話。
說是不尊敬也不至於,但總歸有些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傲氣,此刻路寬的眼神在她眼裡又有了些變化。
明明面帶笑意地交談,卻似乎有種被劇透的無聊和閒適,對自己父女的發問沒有絲毫意外。
這位觀察力頗佳的高盛董事斜眼警過去,見他拿著最新款的iphone看了眼時間,眼神在屏保上停留了幾秒。
那是劉小驢強行給他設置的自己的照片,iphone也是強迫使用,因為大屏看起來屏保的效果最佳。
見鬼,他不會這個時候還想著老婆熱炕頭吧?
就這麼稀罕這個花瓶女明星?
柳琴在心裡暗嘆一口氣,今天老爹是抬出了領導、拿出了誠意,換做一般的年輕企業家,不說納頭便拜,起碼也是態度恭敬吧?
只是眼前這位開始還算謙遜,怎麼愈發聊著還有些不耐煩起來了?
於她而言,這是一件毫無邏輯的事情。
泰山會是多少國內企業家夢寐以求的小圈子?
是匯聚了頂級企業家的、互為臂助、關鍵時刻可以托底的緊密組織,他憑什麼一上來就擺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
她不知道的是,便如火眼金睛的劉領導所言:
他們和路寬根本不是一個碗裡吃飯的人。
一個喜歡借勢,一個喜歡截勢,即便進了泰山會這個小圈子,最後也是反目成仇的結果,比上一世的老馬出走更甚。
對於路老闆而言,他現在最好奇的是你柳會長這麼大動干戈究竟為了什麼?
就是拉人入會?
他不想被這樣的老硬幣一直惦記,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擺明態度,看他到底有什麼牌可打。
即便只是蛛絲馬跡,憑藉自己的前瞻性,說不得能瞧出個所以然來。
接連兩次被丑拒,飯桌上氣氛有些微妙起來。
柳琴姿態中立,接連敬酒,路老闆來者不拒,直到老會長微笑著又提起話頭:「路總,問界似乎對輿論這一塊的涉足蠻深的嘛。」
「啊,是,文化產業嘛,不就是賺吆喝,自己得鼓起嗓子多喊喊。」路寬笑道。
柳傳之頜首:「關起門來講,國內對於這一塊的把控還是比較深的。」
「問界能把旅遊衛視、分眾傳媒、博客網、微博,甚至是也有傳播屬性的視頻網站全部收歸囊下,其實政策風險還是很大的。」
「現在之所以安然無恙,其實還是你路總本人的地位和聲望、口碑叫上面放心,特別在5月和8月之後。」
路老闆很坦然:「瞞不過老會長,是這樣的,不過我們行事一向規矩,我給旗下的所有輿論產業也提出九字真言一—」
「嚴審核、高標準、正能量,我們的宣傳口徑始終同國家保持一致,與最廣大人民的利益保持一致。」
柳傳之似乎也被他這副憊懶的樣子搞得心煩,就像青春期的小劉面對滑不溜手的洗衣機一般,老會長直接口出誅心之語:
「路總,是不是想做東大的默多克?」
「其實,我能從你的商業布局裡看到連想的影子一一」
「我們要行業話語權,我們要為自己發聲的輿論權,我們要民營企業的合理地位,這不過分吧?」
柳會長繼續攻心:「我們和國內頂尖大學合作辦學,你創辦泛亞電影學院,我們同楠方、光明保持良好關係,你手握網絡輿論喉舌。」
「問界、智界旗下分散的諸多子公司,其實就是泰山會裡分門別類的會員。」
「你看看,是不是很像?」
路老闆面無表情地喝了杯酒,狗賊豈敢如此羞辱我!
當然,這在對面的老柳包括柳琴看來是讚揚。
你一個沒到三十歲的武林後起之秀,與「泰山北斗」頗類,這不是讚揚是什麼?
路寬笑道:「我對做默多克不感興趣,別的不談,我未婚妻要比默多克夫人一—」
他突然截住了話頭,覺得拿小劉跟鄧溫迪比簡直在侮辱女友:「算了,這麼比有點罵人了,不提了。」
柳琴捂嘴笑道:「爸爸,默多克和鄧溫迪跟路總前幾年有些不愉快的,你看你。」
她在美國高盛期間倒是跟這對夫婦見過幾次面的。
「是嗎?哈哈,路總懂我意思就行。」
路寬擺擺手:「柳會長也高看我了,我哪有那個心氣,也不現實。」
「路總,我聽說有個叫朱大珂的同濟教授,一直同你不大對付。」柳傳之笑道:「你想想,要是你跟楠方打好了關係,你還用著聽這種蒼蠅的噪嗎?」
「我跟那邊有幾分人情在,泰山會裡的朱總也是粵省本地人,對楠方有些影響力。」
他倒是絕口不提自己已經是楠方的大金主了。
老會長對自己這個橄欖枝還是比較自信的。
將心比心,他就極其討厭幾個中科院的院土、學究一直揪著自己的「合理企業運營」不放。
關鍵這些人比朱大珂還難纏,都是拿國家津貼的行業專家。
倪光南暫且不提。
還有一位中科院出身的學者張捷,早就指出連想高管薪酬占利潤比例畸高,而中科院作為大股東分得的利潤卻遠低於高管。
某種程度上講,路寬和柳傳之這兩個成功企業家,面臨的「攻許」也差不多,只不過一個假一個真。
這也是社會常態。
你再成功不過一個做生意的罷了,還能堵住全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不成?
只是這些悠悠之口中,有的在詭辯,有的在講理。
這麼看來,老柳在今天之前對路寬的「悍悍相惜」不是沒道理。
柳氏父女沉心靜氣看著眼前的年輕富豪,不信他對這樣的事不動心。
誰想被全國最大的報業集團天天寫小作文針對?
何況還有朱大珂這樣外表光鮮亮麗的文化學者,奧運會第二天就敢長篇大論地碰瓷?
當然,這是他老柳暗中的撐腰。
只可惜,柳傳之今天的「三顧茅廬」徹底失敗,面前的路寬似乎也只象徵性地沉吟了兩秒:
「柳會長,其實你可能有點誤會我了,我對正智沒有一絲一毫的興趣,對於輿論的把控更沒有什麼出格的題。」
路老闆甘之若怡,頗有些刀槍不入的意思:「關於楠方和朱大珂等人的批評,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我又不是人民幣,還能叫人人都喜歡嗎?」
他意味深長道:「就算我是人民幣,保不齊還有什麼朱楠方之類的,更喜歡美元呢?」
「柳總,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這句話,徹底凍結、也終結了今天的「鴻門宴」。
柳琴幾乎不敢去看父親的面色,正如她所料,老會長略顯疲態的臉上,已經對自己的陰眼神絲毫不做掩飾。
「呵呵。」柳傳之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的笑聲,他自己倒還不覺出沙啞可怖。
「路總講的也對,我也是頗受這些文化人之苦的。」柳會長微笑道:「但我要提醒路總一句一」
「並不是會叫的狗都不咬人的,有時候主人手裡的繩子一松,他們的伶牙俐齒也許要變成受害者身上的犬牙交錯了。」
柳琴喉頭滾動,無奈地看著眼前已經撕破了一半的臉皮,而今天一進門時謙恭熱絡的貴客已經施施然起身了。
路寬修長的手指搭上椅背,腕骨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他起身時西裝後擺盪開恰到好處的幅度,像黑鷹展翼般帶著渾然天成的氣勢。
「柳總,土話都講豬狗不如、豬狗不如,這狗跟豬都差不多。」
「你這話叫我突然想起昨天在家陪未婚妻看的一個小品台詞了一一「豬要撞樹上了,誰會撞豬上了呢?」
路老闆微微頜首,又跟柳琴對視一眼:「感謝招待,先走了。」
雕花木門被輕輕帶上,屋內的柳傳之突然笑了。
「爸爸?你?」
柳會長感慨著搖搖頭,端起小酒杯咪了一口:「我什麼?你還當我真的生氣翻臉不成?」
他慨然長嘆道:「這麼多年就沒見過這樣的年輕人,哄不住、騙不了、嚇不到,是個人才。」
「算了,看來問界與在線購票、與大麥網是無緣了,手底下見真章吧。」
柳琴遺憾道:「問界、智界的資產的確非常優秀,可惜了。」
「可惜什麼?爸爸幫你把估值打下來,你過一年再去聊有什麼區別?」
柳傳之沉吟道:「哄、騙、嚇都沒辦法,那就打!痛了總歸能長些記性的。」
「越是聰明人越是會審時度勢,現在局勢不明朗,小孩子有些恃才傲物,等等罷!」
他舒展身體,似乎對剛剛跟路寬的交鋒一絲掛礙也無:「他家這黑茶蠻不錯的,我們爺倆喝會兒也走吧。」
柳琴應聲斟茶,熱水在杯中騰起氮氬的霧氣。
柳傳之胸有成竹的論斷在耳邊迴響,可眼前揮之不去的,卻是路寬離開時那對清亮得像是能洞穿鬼票的瞳仁。
這一次,父親還能像操作連想這般順利嗎?
路老闆帶著一身酒氣回到家,劉伊妃正在二樓書房看《球狀閃電》第一版的劇本入神,聽到動靜瞪瞪瞪踩看拖鞋下樓「這麼早?還以為你要跟柳傳之坐而論道呢,他不是大企業家嗎?」
小劉對真相還一無所知,這個時代就算是行業人士也極難看出後世的真實脈絡。
「他威脅我!」洗衣機矮著身子,一臉無賴地鑽到女友懷裡尋求安慰,軟綿綿地蹭來蹭去。
「臭死了,夏天回來還不第一時間去洗澡。」劉伊妃一臉嫌棄地推開男友,又好奇道:「他怎麼威脅你了?」
「沒什麼,說要找人寫我小作文,可把我嚇壞了。」
小劉捂嘴嬌笑:「真的啊!沒事你別怕,我的粉絲寫作文也挺厲害,都是這些年罵你練出來的,我馬上叫人在群里搞徵文!」
「明天再叫思維組織他們出征朱大珂,非把他噴得連媽都不認識!」
洗衣機一臉無語,舒服地葛優躺在沙發上,把兜里震動的手機掏出來掃了眼,面露莞爾之色。
「看樣子是不用了,豬馬上就要撞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