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切磋琢磨,漸入佳境(2/2)
「咔!過了!」
第一條拍攝很順利,張一謀像很多成名導演一樣,都習慣於請演員到監視器前來看看自己的表演,作為鼓勵。
路寬夫妻往監視器處走。
小劉雀躍:「我剛表現怎麼樣?」
她為這部戲準備了近三個月時間,連婚前度假期間在阿根廷都盡力克制食慾,就是為了形象上更加契合。
「有瑕疵,你待會自己看看。」路老闆做了一回謎語人。
不是他藏私,蓋因老謀子是劇組導演,除開製片責任範圍內的事務外,其他電影拍攝中的光線、構圖、演員指導,原則上一切都以張一謀為準。
張一謀在奧運開閉幕式的兩年籌備期間,盡心盡力扮演好自己偏副手的角色,路寬自然要在他的劇組裡配合豎立他的絕對權威。
這是君子之交的邊界感,除非老謀子主動相詢,否則他不便發表自己的意見,至多在私下裡探討切磋。
「張導。」
張一謀笑道:「伊妃表演很不錯的,我還怕你們一時半會兒進不了狀態呢,你們自己來看看。」
劉伊妃懂他的言下之意,雖不便明說,但昨天的潑天喜事確實很難叫人立刻心緒平靜下來。
「謝謝導演,我看一條找找感覺。」
對於演員來說,看回放就像照鏡子,她帶著疑問反覆看了兩次,路老闆在一旁默不作聲。
劉伊妃突然側頭道:「張導,再來一條吧?」
「嗯?」
張一謀有些愣神,他本意是鼓勵為主,希望她延續好狀態的,怎麼還被反客為主要求保一加一了。
小劉皺眉看著監視器,不過這眉形已經不復以往的娟秀,顯得寡淡了許多。
「我感覺有些細節可以再好一些。」
「我們這部電影,著力點全在我跟路寬身上了,從燈光、構圖到敘事都沒有技巧,我們的表演太關鍵,我想精益求精一些。」
張一謀左顧右盼,咧嘴笑道:「要麼說你跟小路是一家人呢,那就再來嘛。」
「張導,我有個表演設計,請您指導一下。」
「別客氣,儘管說。」
劉伊妃指著監視器上的定格畫面:「待會兒路寬走過來,我先盯著教材不動,能不能給特寫到書本上,等路寬的身體擋住太陽,在書本上投射陰影了,我再無奈地抬頭。」
「這樣是不是更能表達靜秋的羞怯?面對有好感的老三,在特殊的年代下不敢主動釋放好意。」
張一謀默然不語,順著她的話頭看了一遍兩分多鐘的橋上邂逅,突然覺得少女的提議很有意思。
劉伊妃的話,只是粗淺、直白地把自己的表演設計敘述出來,但對於張一謀這樣的大導演來說,則觸發了他更多的靈感。
「小釘!」
「導演。」
老謀子一時間顧不得跟劉伊妃多交流,趕緊把自己湧泉般的思路闡述了一番。
「待會這個鏡頭,我要你給我預留視線匹配剪輯的空間。」
「先保持視線固定在教材上的近景特寫,等小路的剪影在書本上形成光影遮擋時,再通過眼神調度完成從書本到人物的視線轉移。」
他這才來得及轉向劉伊妃:「伊妃,你懂我意思吧?到時候要注意找鏡頭,給你的側臉。」
「你的這個駝峰鼻是非常有特色的,完全可以和女主的性格形成呼應。」
「然後!」
「這樣通過明暗對比的視覺符號,既能強化特殊年代的情感壓抑,又能用遮擋轉場,自然帶出靜秋的羞怯心理,堪稱娓娓道來了。」
張一謀興奮地看著小師弟:「小路,你看呢?」
路老闆笑道:「挺好,不過我有個建議。」
「給教材特寫的時候,用淺景深突出文字虛化效果,等陰影投射時再做焦點轉換到面部微表情。」
「嘿!」這回不但張一謀了,連近前的趙小釘也聽得直拍大腿。
剩餘的攝影和場務等其他工作人員看得有些愣神。
不是他們不叫好,是以他們的段位一時間還理解不了這個設計的妙處。
劉伊妃有些似懂非懂地看著老公,後者顯然也沒有同她解釋賣弄的心思,只是看著張一謀又看了一遍回放。
這幾乎是老謀子職業生涯的頭一遭了。
本來是按部就班地保了一條,請演員看回放以資鼓勵。
結果先是被女演員自己推翻了一條,接著男演員兼大導演又提了個提議。
再回頭看剛剛這一條,就有些「上不了台面」了。
路老闆的話是什麼什麼意思呢?
什麼叫「淺景深突出文字虛化,等陰影投射時再做焦點轉換?」
用大白話講,這相當於讓觀眾先戴上「老花鏡」。
按照劉伊妃的設計,鏡頭給到書本和她的特寫時,讓字跡變得朦朧柔軟,就像透過晨霧看遠方的路標。
在這種情況下,觀眾投射在大銀幕上的注意力,很自然地會被推向畫面中唯一清晰的元素——
靜秋低垂的睫毛或緊繃的嘴角,還有張一謀覺得她很特別的駝峰鼻。
用這樣的方式來吸引觀眾的視線,如同黑暗劇場裡唯一的光束追隨著芭蕾舞者的足尖,比單純給特寫效果要好得多。
緊接著,當陰影籠罩書本時,攝影機如同悄悄移動的顯微鏡,把觀眾視線從「觀察道具「引導到「解剖情緒」。
這個時候再去看劉伊妃的微表情,看她的羞怯、朦朧、慌亂,後者的表演會在大銀幕上產生絕佳的爆破力。
她眼裡的情緒,會像滴入清水的墨汁,在觀眾心裡暈染開層層漣漪。
兩位參與度極高的男女主角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在導演沉穩的「Action」中再次進入了70年代。
老謀子目不轉睛地看著監視器,他想看看這位柏林影后究竟會怎麼演這一條。
一切照常,在設計的陰影籠罩書本後,她猛得抬頭,瞳孔微縮,既有警惕,更有嚮往。
「給,你的本子。」
「哦。」
路寬把筆記本遞給她,少女接物時手臂僵硬地伸直,指尖僅用第一指節輕觸本子邊緣。
前者無意間擦過她手指時,她先是脖頸後仰,隨即強迫自己鎮定,但顴骨肌肉輕微抽動,充分展現了家道中落的知識分子女兒「想保持體面,又難掩慌亂」的矛盾。
「咔!完美!完美!」
張一謀心生感慨,盛名之下無虛士,再是政治正確的題材去拿到的柏林影后,也難掩女演員自己的光芒。
張純如是她轉型的第一個角色,但難度尚且還沒這麼大。
靜秋雖然年齡貼近,可需要塑造的細節就太多太多了。
沒有生活在那個時代的人,沒有被心理陰影籠罩過的人,很難給出這種突然被純愛「燙到」的感覺。
兩位主演又看了一條回放,路老闆笑著點出她一處很有趣的小改變:「上一條你被碰到以後是蜷了蜷手指,這次把手都縮回去了。」
「還可以嗎?」
「不錯,但也要把握度,過猶不及的。」
畢竟這才是剛剛接觸,人物的陌生感和怯懦心理算是支撐得起這種表演,再往後就不能著墨太多。
最開心的當屬張一謀了:「這電影拍到這個地步,我覺得就有些享受了,真希望能多拍幾個月,哈哈!」
劉伊妃莞爾,心道你要是把劇情改成男女主親熱有孕了,確實能多拍幾個月。
老謀子又看了一遍回放,仍舊覺得這兩分鐘的鏡頭精彩:「伊妃,你剛剛這個思路是怎麼來的?」
小劉凝眉道:「《日出》的第三幕里,有一場當方達生站在窗前時,陳白露停留在對方陰影覆蓋的區域內的場景。」
「我當時就在想,如果在電影中,是不是能用光暗交替暗示角色對救贖既渴望又畏懼的矛盾心理?」
「剛剛的靜秋亦然,她被老三高大的身形擋住,投射下一片陰影,陰影代表的是她暫時還不敢觸碰的愛情,更深層次的,是時代帶給她的威壓。」
張一謀和趙小釘等人聽得半晌無言,老謀子長嘆了一口氣摸了摸自己的寸頭,轉頭對閨女張沫道:
「伊妃雖然小你幾歲,但她的拍戲經驗、敬業精神和對劇本的理解已經很到位了,沫兒,你們姐倆沒事多交流、多親近。」
老頭當然是望女成鳳的,可又不好叫她追著已為人夫的路寬取經求道,這也是暗示張沫——
他們倆都在場的時候你就厚著臉皮湊上去嘛!
他看在你老爹的面子上也不會藏私的咯!
張沫也還算機靈:「知道了張導,我跟茜茜會多學習的。」
小劉聽得直擺手:「別別別!我們一起聊聊電影就可以,學習什麼的,你還是找路寬吧,哈哈。」
有個路老闆這樣的製片人坐鎮,有不分你我、彼此尊重的導演、演員的切磋琢磨,劇組的氣氛實在太好。
有這樣開放的創作環境和在同一層次的路寬和張一謀的會商,這一世的《山楂樹》將會在細節和內核上繼續加強。
也包括了小劉的積極參與,好的演員是永遠能給導演提供靈感源泉的。
《教父》中,馬龍·白蘭度自創的在嘴裡塞棉球,以及設計的逗貓動作,成為了柯里昂的標誌性符號,給了科波拉更多啟發;
《黑天鵝》中,娜塔莉·波特曼提出用指甲撕裂的痛感表現妮娜的精神崩潰,並自行設計舞蹈動作中的抽搐細節,都屬此列。
一連幾天的拍攝都非常順利,張一謀循序漸進地安排了兩人由淺入深的感情戲份,主創團隊在拍攝中也碰撞出了更多靈感。
直到十月初,電影中飾演村長的趙苯山、飾演李主任、也是小劉北電班主任的王敬松等人進組,劇組才更加熱鬧了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