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那個人,好像一條狗啊(1/2)
陸洋今天客串副導演,拿著步話機指揮現場,看得身邊的郭帆一臉幽怨。
自己說話這麼好聽,怎麼在路導這兒不太好使呢?
這副導演我難道當不得!?
其實路老闆倒沒想這麼多,單純因為他說英語帶口音,怕現場的外國劇組人員聽不懂。
「燈光組,A區頂光壓到5500K,B區柔光箱再往右偏15度。」
「收到!」
「道具組,檔案盒往前推半米,露出手稿第三頁的『rape』單詞特寫,對,用藍丁膠粘住右下角!」
「收到!」
陸洋又對照手裡的拍攝方案掃視了一圈,回頭拿眼神請示監視器前的路寬。
後者點頭示意,陸洋隨即換了擴音器。
「第三十五場,第一鏡,第一條,開始!」
空調出風口的嗡鳴被劉伊妃的鞋跟聲切碎。
她站在演播廳防火門前,食指無意識摩挲著西褲口袋裡的鋼筆——那是張純如的萬寶龍149,筆夾處還留著兩道咬痕。
道具組復刻的南京大屠殺檔案盒堆在腳邊,油墨味混著松木箱體的防腐劑氣息,像有人往她鼻腔里塞了把生鏽的圖釘。
「Action!」的指引聲響起,小劉瞬間入戲,眼神凌厲,左腳跨過門檻。
斯坦尼康攝影師後撤半步,鏡頭從她繃直的腳踝開始上移:
黑色西褲褶皺如刀削,真絲襯衫第三顆紐扣鬆脫的線頭在5600K硬光下晃成銀絲。
她的手指划過檔案盒邊緣,指甲蓋在松木紋理上刮出「嚓」的一聲。。。
監視器前的路老闆微微點頭,這個體現人物緊張、激憤情緒的細節不錯。
鏡頭跟著她縱貫、推移,划過台下三張華裔面孔,恰到好處地給出了一樣的情緒狀態。
這三位是張純如女士和她的父母。
路寬別出心裁,讓這位真正的傳記電影原型坐在台下,去觀看扮演者的演繹。
他甚至不用特意交待這位女作家,怎麼去配合鏡頭、表達情緒、給到反饋;
怎麼在待會兒辯論過程中,表達她和父母二人作為華裔,對詭辯和拒不道歉的鬼子大使的憤慨。
劉伊妃已經站定在台上。
在青年導演的安排下,鏡頭戲劇性地再一次在台上、台下的兩個「張純如」之間搖移,只短短一瞬。
這是導演的私貨,他想要這一世的張純如女士以這樣的形式參與到電影中去,以完成她的夙願。
鏡頭閃回間——
台下的張純如,脊背挺直如蒼松翠柏,藏藍色西裝外套下的白色襯衫領口嚴整,左手無名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裡的皮質筆記本邊緣。
台上的劉伊妃,發梢恰好掠過鎖骨,像一道精心雕琢的直角,眉峰如刀削般陡峭,一雙丹鳳眼始終直視前方,虹膜深處浮動著洶湧和平靜。
本不可能在同一時空的2007年出現的兩位善良、執著的華裔女性,在穿越者的鏡頭中,以這種方式進行了靈魂的交匯。
或許多年以後,當這位亞洲新一代的電影大師登頂,這個轉瞬即逝的片段,將成為如同《天堂電影院》最後的吻戲蒙太奇一樣的影史經典。
此時此刻,39歲的張純如就坐在那裡,深情地向台上20歲的少女看去,滿眼都是自己年輕時的影子。
主持人簡單介紹後,劉伊妃以質詢開場。
食指叩擊檔案盒邊緣,指甲蓋與木板碰撞出短促的「噠噠」聲:「1937年12月13日,第六師團在中山碼頭屠殺五千餘人。」
她的尾音突然嘶啞,喉頭滾動兩次才繼續,「你難道連日期也要否認?」
陸洋和郭帆在台下攥緊了拳頭,這一鏡至此,已經令他們有些憧憬後續的演繹。
這兩位都見過小劉的經典角色,今天第一次現場看她演戲,卻沒想到是這樣一種爐火純青的狀態。
作為導演,即便是正在規訓中的導演,他們的主要職業習慣和特長就是觀察演員。
而內地的其他小花和她相比,在演技上的差距似乎已經有如天塹了。
娛樂圈裡風聞某些年輕女演員還在靠眼藥水擠眼淚的時候,面前的劉伊妃已經有些舉重若輕的演技表現了。
郭帆皺著眉頭搖搖頭,似乎要將剛剛心裡的想法甩出去。
如果從這短短的一分鐘表演來看,也許那些年輕的女明星,現在根本沒有同劉伊妃相比的資格吧?
她對標的,已經是另一個層次的女演員了。
監視器前的路老闆也攥緊了拳頭,手心微微出汗。
他從來沒想過第一條就能這麼順利。
從出場時候的瞬間進入狀態,到指甲蓋划過卷宗硬質封面的細節處理。
再到適才那幾秒的喉頭滾動和嘶啞尾音。
他自問挑不出什麼錯漏。
即便這是一篇命題作文,但劉伊妃寫的也幾乎是最佳答案了,甚至是一個標點符合都沒有錯的那種。
激辯進入中場,一鏡到底的斯坦尼康開始環繞拍攝。
台上的劉伊妃心裡一頓,知道自己的考驗到了。
她極力地開始回想這幾天不分晝夜的走位和預演,路寬的指導和提示在這一刻浮現於腦海。
空間感知和走位——想像《好傢夥》里喬·佩西的夜店鏡頭,他的醉態走位全是肌肉記憶;
道具的交互直覺——德尼羅在《憤怒的公牛》里砸酒杯的碎渣軌跡,梅麗爾·斯特里普在《克萊默夫婦》法庭戲不視物的取證動作;
呼吸的錨點,每一段質詢詞句,對應特定的呼吸模式,像《電視台風雲》里彼得·芬奇的咆哮一樣去重視氣口;
還有長鏡頭中,人物注意力和表演側重的分配,哪裡是情緒的蓄力點,哪裡是視線的牽引處?
這些念頭仿佛在腦海里只過了一瞬,小劉的身體微微顫抖,目光不自主地掃到台下的張純如。
她知道她就坐在那裡。
於是靈台瞬間清明。
她「噠噠噠」地踩著高跟鞋走到面目可憎的齊藤邦彥身邊,將顱骨X光片按在他面前,指甲在「7厘米」的數據上刮出高頻噪音:「需要我換算成英寸嗎?」
「或者,你認為的道歉,而我們至今沒有聽到過一句?」
日苯駐美大使齊藤邦彥咽了口唾沫,扮演者渡邊謙有過一瞬間的失神,他為這位華人女演員的爆發力感到驚訝。
這位是以百變形象和堅韌精神著稱的頂級演員,《電影旬報》評其「仿佛擁有千萬張面具,輕易騙取觀眾的心」。
劉伊妃的演技在這一段戲裡進入了一個新的層次,但在對手戲的渡邊謙看來也只是令他驚艷而已。
辯論至此,面對劉伊妃的步步緊逼,他無奈使用著狡辯者一貫的無恥措辭:
「對於金陵事件,我們認為那裡也許確實發生了不幸的事情,也許軍隊的部分成員實施了暴力行為。」
「不!」
「我們要的不是這樣的冠冕堂皇和避重就輕!是道歉!請你複述我剛剛說的話!」
劉伊妃一字一句,氣場完全蓋過面前的日苯高官。
兩人還在對話,台上小劉的表演已經接近了尾聲,這一段難度極大的一鏡到底似乎真的奇蹟般地接近被完成。
此刻台下的張純如嘴唇蠕動,已然淚灑現場。
這一瞬間的她好像被堵住了耳朵,眼前一片朦朧,渺渺中看見另一個自己在這個時空里擲地有聲。
一股暖流縈繞心田,整個人都仿佛被治癒。
現場所有的劇組成員、記者、客串的兩位副導演、以及準備在殺青後簡短發布會捧場的好萊塢明星們,當然還有小劉的老母親——
所有人無論看得懂門道,還是只看得出熱鬧,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從進入PBS演播廳開始,直到最後把齊藤邦彥駁斥地面色陰沉,離開現場。
「咔!過了!」
「一鏡到底過了!」
路老闆很罕見地加上了一句,邊搖頭邊看著回放,似乎也很不可置信。
今天這場戲,他是做好拍一兩天的準備的,哪裡料到小劉真的能一條就穩穩噹噹地過掉?
但想到她在這近一年的時間裡無時無刻不在進行的預演和排練,想到她那個快要翻爛掉的記載表演細節的記事本。
想到她為這部電影吃過的苦,走過張純如這個角色的來時的路。
也許這個結果是公平和合理的——
她已經把自己變成了張純如,有誰的人生是可以彩排的嗎?
每個人的每天,都是一鏡到底。
於是她在鏡頭前的每一句話、每個表情、每個動作,都已經成為精神和肌肉的天然反應、記憶。
幾乎脫離了表演的範疇。
仿佛靜謐的夜空炸響驚雷,全場轟鳴般的掌聲響起,是給劉伊妃,也是給張純如。
在場的記者們仿佛穿越回了當初那個劍拔弩張的下午,這一刻他們既是電影中的觀眾嘉賓群演,也是今天現場的採訪人員。
歷史上的1998年,一位偉大的女作家在這裡用正義戰勝了邪惡與狂悖。
這一世的2007年,一部偉大的電影復刻了這一歷史性的場面,兩位大女主在台上、台下相視而笑。
幾條補拍的鏡頭極其順利地一帶而過,現場所有人、尤其是劇組工作人員的期待感在這一刻達到巔峰,不約而同地看著監視器後的身影。
他們等待「殺青」兩個字已經很久了。
一向鎮定的路寬似乎也有些失態,對講機無意中摔在地上的悶響劃破寂靜。
他抬起頭,迅速鎖定了觀眾席中的那張面孔。
路寬上前遞過擴音,微笑道:「純如姐,你來吧?」
張純如愣了兩秒,在一鏡到底中已經泛著淚珠的雙眼通紅,隨即清爽利落地接過擴音器。
聲音沒有一絲顫抖,有如她1998年辯論時的鏗鏘。
「《歷史的天空》,殺青!」
現場出了些小意外,棚頂的攝影燈突然集體熄滅,黑暗中似乎有人發出壓抑的嗚咽。
三秒後,柴油發電機的轟鳴裹挾著數千瓦燈光重新炸開,所有人影在刺目白光中化作晃動的剪影。
攝影棚里沸騰了。
陸洋和郭帆起鬨,趙飛張目,糾結了道具、燈光、場務一齊不懷好意地逼近,將導演路寬向天上拋起又落體。
高聲歡呼,循環往復。
劉伊妃和台上的渡邊謙握手交談了幾句,也抹著淚走了過來,和台下的張純如緊緊擁抱在一起。
記者們的長槍短炮記錄下了這一切,鏡頭裡的張純如和劉伊妃相似度極高,像是長姐和她的小妹妹。
一樣秀美頎長的身材,相似的臉型和刻意的電影妝容,清澈明媚的雙眼,更可貴的是同樣乾淨而熱烈的靈魂。
劉伊妃的下巴磕在長姐的肩頭,整個人已經淚崩。
「純如姐,謝謝!謝謝!」
張純如替她抹去淚珠,卻又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淚腺:「茜茜,該說謝謝的是我。」
「我要感謝你和路寬,感謝全劇組的朋友,是你們讓我完成了這個心愿。」
「你替我承受了痛苦,卻讓我坐在台下享受著這部傑作,我簡直無法形容現在的心情。。。」
愛國女作家的哽咽打斷了自己的陳述,面對敵人的鏗鏘有力在此刻化作萬般的喜愛和柔情。
她從未對別人講過的是,自己在前幾年的煎熬和痛苦。
長期服用精神類藥物,和無處不在的右翼困擾讓她幾乎有了自殺的念頭。
中國人常常講,死則死矣。
這並非消極的宿命論,也不是莽撞的輕生死,而是參透生命的局限後,以理性與情志的平衡,面對生死這一終極命題。
對於彼時的張純如來說,她自覺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任務,為了擺脫痛苦,才令人痛心地走上不歸路。
但時至今日,似乎是如她所言,有了另一個劉伊妃扮演的張純如替自己分擔了這些折磨,才叫張純如自己的心理頑疾逐日好轉。
中午熾熱的陽光照進了攝影棚,讓捧著小劉的臉頰、替她擦去淚水的張純如周身充滿暖意。
她早已放棄了輕生的念頭,她想一直走下去。
她想看著電影上映,想看到它像《辛德勒的名單》一樣被世人傳頌。
她想借著這部註定要載入史冊的電影作品,繼續為澄清歷史、呼籲和平的正義事業而發聲。
她還想去看路寬執導的北平奧運會,看那個並非是她證件上標註的國籍,卻永遠流淌在血液中的故土。
張純如的父母和劉曉麗在一邊也看得淚如雨下。
他們都是如此珍視、支持自己的女兒,也為她們的真善美而感動,感慨現在就是最好的結局。
不遠處圍住青年導演的人群逐漸散去,陸洋作為副導演指揮著大家收拾場地。
賽博妲己笑著遞過一支煙,他還不知道這位電影學院年輕院長戒菸的事情。
「路導,來一根?」
路老闆笑了笑接過,似乎把女友的良苦用心又拋卻了一邊,卻只是點燃了就不再抽,把它夾到了張純如那本《金陵大屠殺》的書中。
悄然離去,準備接受記者採訪。
菸頭露在外面,裊裊白煙扶搖、逸散。
郭帆納悶地看著青年導演的背影,卻不知道他是用這樣的一種祭奠的方式,在心裡給另一個時空的偉大靈魂送去緬懷與慰藉。
「張純如女士,歷史已經昭雪,中華正在崛起,請安息。」
一根孤煙是無法燃盡的。
路寬去接受採訪,做事周全的郭帆小心翼翼地把半截煙取出來,又抖落掉書上的菸灰。
這本作為劇組資料的張純如原著被抖落開,扉頁上似乎有一首不知是誰自題的小詩。
郭帆瞄了一眼,認出這跟自己的錄取通知書上有些類似,應當是路老闆的筆跡。
萬里尋真揭鬼域,一腔碧血染蓮心。
鐵卷昭昭焚魍魎,蛾眉烈烈照滄溟。
2003年於柏林,受張純如女士贈書,夜半有感。
——
因為劉伊妃的影后級表演,原本預計的殺青晚宴,臨時變成了殺青午宴。
瑞吉酒店的會場內,一場簡易的記者採訪活動正準備進行。
《歷史的天空》正式殺青,無論是為柏林影展和奧斯卡造勢,還是為電影的上映提前進行預熱和宣傳。
從現在起,它就要經常性地出現在觀眾的視野中了。
路老闆和小劉在後台簡單化妝。
劉伊妃眼睛還是紅通通的:「我剛剛怎麼好像看到你抽菸了?」
「絕無可能,不信你問問郭帆,他遞煙被我痛罵了一頓!」
路寬目不斜視地看著化妝鏡中的自己,振振有詞。
有化妝師在場,劉伊妃也不好當著外人的面說什麼,微笑瞄了他一眼,眼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洗衣機無奈,自己就復吸上次那一回,怎麼現在整得跟「狼來了」似的?
我說了所有的謊,你全都相信。
簡單的,我沒抽,你卻老不信。。。
瑞吉酒店是華盛頓的頂級酒店,很快就安排好了記者會的場地事宜。
路寬、湯姆漢克斯、摩爾、劉伊妃等主創鼓掌進場,謀殺了現場長槍短炮的無數膠捲。
現場還有自發趕來支持的張純如書迷、小劉影迷和推特、油管粉絲,中國甚至是韓國留學生,在警戒線外高聲呼喚著幾人的名字。
簡易採訪活動沒有主持人,路老闆自己客串拿著話筒:「感謝各位到來,今天電影殺青,稍後請大家在此用餐,下面請有序提問。」
《好萊塢電影報導》記者:「路,電影開機時公示的成本約4500萬美元,對於一部這樣題材的電影來說偏高,是否有虧本的風險?」
路寬微笑頷首:「我們對此並無擔心。」
「首先我要感謝漢克斯先生和摩爾女士,他們自降了片酬出演,一共加起來不到300萬的片酬,給我們很多資金空間去完善電影的後期、道具、配樂,甚至是後續的宣傳。」
「另外,由於我們在亞洲的希傑、東寶、問界,好萊塢的獅門、迪士尼、米拉麥克斯等合作夥伴,未來電影宣發成本不會太高,加上奈飛的DVD發行資源,對於影片盈利我們是有信心的。」
1993年的《辛德勒的名單》,製作成本2200萬美元,全球票房22億美元左右。
不過該片一是有猶太世界的支持,二是憑著1994年的金像獎和金球獎又復播,最後拿到的票房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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