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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走過你來時的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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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公園的別墅院中,小劉坐在藤椅中久久無言。

霜色的高領毛衣裹住修項秀頸,料峭春風拂過她冷白皮上隱隱約約的灰藍血管。

即便早已經猜到楊蜜的立場,但真正窺得這真相的一角,還是叫她的眉骨折出蒙克畫作般的鋒利陰影,恍若宣紙上暈開的宋徽宗瘦金體。

大蜜蜜的兩條簡訊,化身成為名叫野心的流量,通過跨國的通訊影響了三個內娛的女星。

她成功地激起了小劉對她的興趣,開始品味這位新生代女星的兩張面孔。

她也成功地阻止了兵兵今夜小心翼翼的試探,導致這個久曠的大花旦不得不再一次獨守空閨,只能把高級酒店綿軟的被褥當做是他來反覆糾纏,徹夜難眠。

即便是她自己,也已經因為剛剛那條撞碎秘密的簡訊方寸大亂了。

是劉伊妃做的嗎?

路老闆這個有縫的蛋,著實吸引了不少娛圈的女性野心家。

兵兵和大蜜蜜即便放到後世,也是避不開的兩位黑紅女星。

在娛樂圈這個永不停歇的造星工廠里,她們像兩尊精心雕琢的野心圖騰,以截然不同的美學符號,在鎂光燈下書寫著中國女星進化史的暗黑童話。

兵兵是紅毯上的美杜莎。

2010年坎城紅毯上的明黃龍袍在鏡頭前鋪展時,她完成了從金鎖到女帝的加冕。

鴉青雲鬢堆迭成權力的冠冕,雪膚朱唇勾勒出欲望的圖騰。

楊蜜是叢林中的九尾狐。

與兵兵的烈焰灼身不同,大蜜蜜的野心藏匿在少女感的糖衣之下。

那雙狹長的狐狸眼天生具備多義性,既可噙著《神鵰俠侶》郭襄的清澈淚光,亦能在《小時代》林蕭的職場套裝後閃爍精光。

在流量森林的生存法則里,她們用不同形態演繹著野心的多重變奏。

兵兵的龍袍是衝鋒的戰旗,楊蜜的狐狸眼是進化的密碼。

上一世的小劉被鋪天蓋地的黑料擊潰、隱匿退圈時,這兩位野心家早已將容貌、流量、資本熔鑄成淬毒的權杖。

在這個美麗即權力的修羅場,她們的生存哲學遠比紅毯上的百萬華服更加攝人心魄。

但這一世呢?

這一世有了路老闆的加持,頭角崢嶸的美杜莎氣焰更甚,唯蟄伏於一人之下而已。

但這一世的九尾狐還沒有現出斷尾重生的神通,就被視野、學識、心性遠超於她的小劉盯上了。

或者說,這兩個野心家,都被這位十九歲的女帝盯上了。

哦,對了,暫時再算上那朵人間富貴花吧。

洗衣機自己說的,與人斗其樂無窮,現在的劉伊妃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怕。

她有著心知肚明的恃寵而驕,更有高屋建瓴的胸有成竹。

午後,拋卻了兒女私情的雜念,小劉也沒有再去試探和查證些什麼,駕車載著米婭和劉曉麗一起前往香檳城。

正如她在日記里記敘的,那三個字的重點,一直都在我上。

「茜茜,你慢一些,媽媽害怕啊!」

呈西南走向的57號洲際公路上,老母親有些畏風地蜷縮在法拉利恩佐的副駕,米婭開著一輛切諾基緊緊跟隨。

這輛高性能跑車旨在追求極致的性能與輕量化,工程師將更多的空間和布局規劃給了駕駛艙和強大的動力系統,沒有為後排乘客預留空間。

顯然這個問題讓劉曉麗很不滿。

「千把萬的車,連后座都坐不了人,像話嗎?不然米婭就能跟我們一起了,多安全啊。」

小劉戴著墨鏡,清爽利落的如瀑秀髮拂起,幾縷碎發俏皮地貼在她白皙的臉頰,更襯得晶瑩如玉的肌膚吹彈可破。

一握住方向盤就化身叛逆少女的劉伊妃沒有過多理睬母親的抱怨,微微嘟著粉唇,時不時發出輕快的歡呼。

「哇!這也太爽了吧!」

清脆甜美的聲線在風中肆意飄散,一直到挨了老母親一記拍擊才悻悻地降速——

恩佐是硬頂跑車,沒有可升起或收起的頂部。

劉曉麗已經被狂風吹得表情亂飛了。

小劉皺眉看著後視鏡:「噓,媽媽,好像有輛車一直跟著我們!」

劉曉麗聽得一驚,還沒從後視鏡里捕捉到什麼危險因子,米婭的電話已經打進來了。

「Crystal,有人跟蹤,一輛0L的Royal在你左後側。」

劉曉麗焦急地搶過電話,她的英語不算特別流利,但溝通無礙:「米婭,我們要尋求幫助嗎?」

「暫時不用,再過二十公里有個停車區,我們在那裡停一會兒看看情況。」

掛掉電話,劉伊妃也沒有幼稚地同尾隨的皇冠較勁,安安穩穩、不疾不徐地跟切諾基一前一後地在停車區會車。

人高馬大的米婭拉開切諾基的車門,讓劉曉麗母女上車,自己獨自看著皇冠里走出來的兩個年輕亞裔男子。

「是他們?」

深色車膜讓劉伊妃的瞳孔有瞬間失神:「這兩個穿斯坦福棒球衫的黃毛,在學校里出現過。」

「他們怎麼你了嗎?」劉曉麗緊張地抓緊了女兒的胳膊。

「沒有,什麼都沒做,就是經常在教室和食堂看見他們,這段時間。」

很快謎底就揭開了,小劉看著頭湊過來的米婭,搖下車窗:「什麼情況?」

「自稱是東京『英魂社』的幹事,目前受聘於索尼哥倫比亞旗下的一家動畫媒體公司,說是有事情和Crystal談。」

小劉面色瞬間陰沉下來,這是一個臭名昭著的右翼組織。

她本能地想要拒絕,但又總覺得不打發走這些渣滓,讓他們一路尾隨到香檳城讓張純如看見更糟糕。

事實上,自從幾個月前路老闆在金陵宣布立項電影以來,她和張純如已經發現不少初現端倪的騷擾蹤跡了。

小姑娘戴上墨鏡,讓劉曉麗在車裡安坐,自己要去交涉。

老母親雖然一介女流,手無縛雞之力,又哪裡肯讓閨女獨自面對,和米婭一前一後站在劉伊妃身邊。

「有話說吧。」

兩個鬼子黃毛一躬到底,一口東京口音的英文發音,聽得小劉直皺眉:「劉小姐!冒昧了!請您退出偽造歷史的電影的拍攝!」

「拜託了!」

劉伊妃怒上心頭,白皙手背上的青筋都有些若隱若現,恨不得上去一腳踹翻兩個黃毛。

她想了想掏出諾基亞,打開了拍攝功能:「來,再多講一些。」

「我有一個500萬粉絲的Mytube帳號,我很樂意讓你們二位成為北美的亞裔新星。」

身材高大些的黃毛收起了惺惺作態,面對鏡頭,一臉陰沉地斟酌著出聲:「這是我們這些良善平民的祈願,請劉小姐考慮。」

「如果劉小姐不願意放棄,我們也會盡所能地來跟隨你、說服你,直到你同意為止。」

典型的有規章、有組織的右翼流氓,在不觸犯法律的情況下,用一些骯髒下作的手段給當事人帶來精神壓力。

只不過劉伊妃在張純如的手記和她本人的描述里已經看過很多了,有著充足的心理準備。

英魂社黃毛顯然沒有一蹴而就的辦事預期,帶著弔詭的笑容上車離開,似乎也是香檳城的方向。

小劉渾然沒當做一回事:「走吧。」

「啊!」

劉曉麗一回頭突然驚聲尖叫起來!

大切諾基的引擎蓋上被油漆噴繪塗鴉,畫了個大大的叉,一個黑人少年還沒來得及對恩佐作惡,就被米婭拔甩棍的動作嚇尿奔逃。

「這群天殺的畜生!」

祖籍東北的老母親憤怒地一拍車蓋:「茜茜,告訴小路,狠狠地收拾這幫渣滓!」

路老闆前番多次的提醒終於成為現實,再低調的開機發布會也擋不住這群蠹蟲的滲透。

「他們這是怕了啊!怕了好啊!」劉伊妃摟著暴怒的劉曉麗安慰道:「說明我們在做正確的事情!」

「沒事媽媽,也就在美國這幾個月,回了國這幫妖孽就無所遁形了。」

劉曉麗輕拍閨女的後背:「到時候請純如一起回國生活一段時間,起碼這部電影拍攝和上映前後,我看有些人都不會消停。」

「我也是這麼想的,這次過去就同她講。」

下面兩小時的旅程波瀾不驚,只是切諾基引擎蓋上的塗鴉需要處理。

小劉有些慶幸在停車區發現地及時,要是洗衣機送自己的法拉利恩佐被禍禍,她簡直要叫米婭幫自己去黑市買兩把格洛克了。

抵達了張純如的住所,華裔女作家在客廳里不安地上下打量她:「茜茜,你們都沒什麼事吧?」

「沒有,放心吧!」劉伊妃笑靨如花,旋即疑惑道:「門外那幾個安保人員也是。。。」

張純如苦笑:「是小路安排的,我還真有些不習慣。」

「我讓我爸媽和布雷特帶著孩子去市中心住了,我在這裡陪你們,陪你練口語。」

劉曉麗去房間歸置東西,小劉挽著她的手:「路寬想的還挺周到的嘛,這些天我也發現有些異常了。」

「好在他們不敢怎麼造次,也就暗戳戳地用些腌臢手段,上不了台面。」

張純如微笑看著她,心道他肯定周到啊,連幫你預備的心理醫生都聯繫好了。

但願你永遠都用不上。

接下來的幾個月,直至八月左右電影開拍前,劉伊妃要經歷一段算是身心俱疲的生活體驗歷程。

她要完全把自己變成張純如。

從史丹福大學胡佛研究所開始,遍歷她在美國各大高校圖書館搜集史料、德國發現拉貝日記以及金陵尋訪倖存者的足跡。

把這種狀態一直保持到開機。

如果說之前看資料和張純如的日記、手記還不算太深刻的精神重壓,畢竟她還有當事人的紓解和調劑,還有布斯商學院的求學生活轉移注意力。

那這三個多月對她的精神和心理都會是極大的考驗。

但只要跨過去,這個人物就理所應當地立了起來。

畢竟這是一部人物傳記視角的歷史電影,還原人、事、物的真相和原貌是首要的命題,接下來才是藝術創造和思想升華。

吃完中飯,張純如從小閣樓里翻出一隻樟木箱,貼著1982年金陵郵政局郵票的牛皮紙袋裡,五盤TDK磁帶排列如舊。

像時光的墓志銘。

她把這幾盤幼時祖父張迺藩教自己講淮陰方言(現蘇省淮安)的磁帶放進收音機,1983年老式磁帶特有的電流聲入耳。

兩個相差了二十歲的「張純如」坐在閣樓的小板凳上,透過張迺藩慈祥的聲線,一起穿越到了二十年前。

恍恍惚惚,如同隔世。

「咔嗒。」

卡入收音機的磁帶開始旋轉,先是一陣沙沙聲如春蠶噬桑,接著傳來瓷器相碰的脆響。

「小如,把茶盞端穩嘍。」

蒼老笑聲好像能震落梁間積塵,二十年前的陽光突然從閣樓的老虎窗斜劈進來,將兩道影子釘在斑駁牆面上。

劉伊妃靜靜地聆聽、品味這一幕也會作為電影開頭的真情實感。

穿過時光的鎏金歲月,她的投影正與幼年張純如的剪影重迭,兩根麻花辮在1983年的光暈里盪起漣漪。

「來,跟爺爺念——今朝子下晝要落雨咯。」張迺藩的淮陰官話帶著運河水波的韻腳,小劉喉頭滾動卻發不出聲。

「純如姐。。。」小姑娘側頭想問她方言的發音,再瞥見這位正義天使瘦削的臉頰,已然是滿面淚痕了。

張純如摸著小姑娘的臉努力擠出些笑容,搖著頭示意自己無礙。

又把她的手掌緊緊握住,試圖在她獨自面臨風雨,開始重走自己當初這條探究歷史真相的道路之前,再努力地給予些暖意。

小劉從普通演員向優秀演員蛻變的這一次苦行,像是一泓春雨陡然灑落人間,從四月底的這一天正式開始。

5月初,美國史丹福大學胡佛研究所。

這裡是1994年張純如決心開始著書立說,查找資料的第一站。

在胡佛研究所特藏室編號HT-04的防磁櫃中,張純如首次接觸到金陵女子文理學院負責人魏特琳的原始日記本。

十二年後的今天,小劉的指尖觸到黃銅門的把手,金屬表面還殘留著前夜低溫的刺痛感。

門內飄出的防蠹藥粉氣息,讓她想幾天前在香檳城閣樓里的樟木箱,混著老羊皮特有的腥甜氣息。

穿卡其色工裝褲的檔案員正在給文獻除塵,見她進門遞過一雙白手套:「戴上這個,文獻都很脆弱,小心些。」

「謝謝,文森特。」

「Iris給我打了電話,你是今天晨間的第一位訪客。」現年五十多歲的文森特凝神看了她幾秒:「你和她真像。」

臉型像、神態像、口音像。

只有眼神還差了一些。

文森特遞上一本黑色硬皮登記簿:「來吧,這裡簽名。」

小劉聲音清甜:「可以告訴我Iris的登記在哪一頁嗎?」

檔案員撇撇嘴,也沒有多抱怨兩句麻煩,當即返身回到書架,翻找了兩分鐘後將一本表皮幾乎脫落的登記簿攤開。

1995年3月12日的訪客記錄——第207頁,藍色墨水洇染的「IRIS CHANG」簽名至今未褪。

劉伊妃戴著白手套,細細地拂過她的名字,逼著自己開始沉浸式體悟張純如當時的心情。

她要記住這個場景,甚至記住今天這間檔案室里的燈光、溫度、味覺、觸感。

她知道自己沒有多麼卓絕的天賦,唯有像他要求的一樣,儘可能地去代入和體驗。

防磁櫃開啟的瞬間,帶著歷史意味的陳年氣息裹著涼意撲面而來。

小劉戴著白手套的指尖剛觸到《魏特琳日記》的鎖線裝訂處,好像感覺到了1937年的金陵梅雨季潮氣,竟在加州乾燥的空氣中復甦。

泛黃的內頁上,1937年12月17日記錄著:

「今夜有30多名婦女翻牆闖入校園,她們的長髮被剪得參差不齊——這是為躲避日軍強暴自行削髮的痕跡。」

儘管已經從劇本、史料、手記日記中無數次看到這句話,但小劉翻頁的手指,還是有些不能自已地顫抖。

再沒有比真實的歷史更加觸動靈魂的了。

她沒有看得太多,而是在腦海里一直模擬和體味張純如當年的情感。

路寬跟她系統講解過傳記電影角色的準備方法。

由表及里,首先自然是深入了解角色的生平性格、社會背景、歷史環境,閱讀相關書籍、日記、信件、採訪來掌握角色的內心世界和外部環境。

在重走角色道路時,觀察周圍環境、人物行為、語言習慣,嘗試模仿角色的生活方式,如飲食習慣、作息規律。

這些是她已經完成的部分,是這半年以來在讀書之餘著重準備的內容。

但這些還是只是形。

就像檔案員文森特的視角中看到的,特意穿上張純如當初的衣服、照著她的面容的仿妝、甚至連英文口音都頗像的小劉,唯獨缺了她的眼神。

這就需要她通過親身體驗,感受角色可能經歷的情感波動,找到與角色的情感共鳴點。

劉伊妃開始主動地反思角色的行為動機,思考特定情境下人物的自然反應。

晨光從哥德式彩窗斜切而入,她這一坐就是兩個小時。

許久,小姑娘站起身,輕手輕腳地找到檔案員:「文森特,我還需要這些史料,勞駕。」

「都準備好了,女士。」

文森特帶著她往檔案櫃走,看著劉伊妃欣喜的表情忍不住道:「你可以休息一會兒再看。」

「研究這些不容易的,Iris當年第一次看到那幾張照片,半天都沒緩過神來。」

小劉勉力笑笑,肉眼可見的精神壓力比進門時大得多:「謝謝你,文森特,我沒事。」

檔案員看著她窈窕的背影無奈搖頭,他還是第一次看到演員這麼體驗生活的。

由於十多年前張純如在胡佛研究所長期駐足查詢史料,他和這位華裔女作家算是相交莫逆,也算是給劉伊妃的苦行開了方便之門。

無論在現實、還是在路寬的劇本中,胡佛研究所都是一個極重要的場景。

這裡是張純如接觸浩瀚史料的開始。

這些史料不但包括《魏特琳日記》。

還有《朝日新聞》「百人斬競賽」報導、鬼子後勤記錄、約翰·馬吉牧師16毫米膠片母帶等極為重要的歷史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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