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走過你來時的路(2/2)
還有《朝日新聞》「百人斬競賽」報導、鬼子後勤記錄、約翰·馬吉牧師16毫米膠片母帶等極為重要的歷史證據。
也是張純如後來用以在PBS電視台,與日苯駐美大使辯論的主要論據。
這些證據被張純如從浩如煙海的故紙堆里發現後,把複印件送到了國內,交給了許多大屠殺史實研究會和組織,成為了銘記歷史的有力物證。
照片等物料更加脆弱,文森特帶她來到了特藏室,這裡的光線、濕度都有利於老舊物品的存放。
紫外線燈下,百人斬照片的銀鹽顆粒在劉伊妃虹膜上投出細碎光斑,那是防腐蝕的手段。
如果說《魏特琳日記》里,一行行、一段段的殺人、強暴字眼叫她看得頭皮發麻。
那這些面目猙獰的渣滓照片,無疑是更加直觀的視覺和精神衝擊。
「嘔!」
小姑娘有些猝不及防地神經性胃痙攣。
她突然想到張純如日記中也有過類似的描述,也顧不得那麼許多,在腦海里把自己置身於拍攝現場,開始思考人物的微表情和動作細節。
這種細節是無法從文字資料和當事人口中得知的,這就是拍攝前體驗生活的意義。
反射性嘔吐時,我應該先吞咽還是先眨眼?
劉伊妃想到路老闆說的,人物的行動鏈條。
面對血腥史料的衝擊,張純如定然是想快速抑制住自己嘔吐反射的生理反應,繼續去追索歷史的真相。
那她應當是左手繼續翻頁,右手按著自己的胃部?
面部的微表情呢?
應該是先有吞咽的動作來抵抗嘔吐感,再痛苦地眨眼,接著眼睛盯緊了史料不願挪開吧?
如果那個青年導演在她身邊看到這一幕,相信會頗感欣慰地點頭,這些都是頂級演員才有的細節感。
能不能做到看天賦。
但願不願意去做,就看演員自身的努力和心性了。
於表演一道上,劉伊妃也許沒有黃蓉的天資聰穎,但卻充滿了郭靖的赤誠篤行。
誠然,天才演員也許不需要這樣苦行僧式的生活體驗,也能敏銳地捕捉到令角色形象出彩的細節和表演技巧。
但像她這樣把自己完全置身於慘痛的歷史、逼真的環境中去進行深度體驗,在極度真實的場景下進行演技的錘鍊和塑造,顯然更能領會到表演藝術的真諦。
小劉的這一步,是演員生涯蛻變極重要的一步。
但先不提這一步究竟能否跨越,僅僅是這樣鼓起勇氣、拿出時間、放棄一切來為一部電影做準備,就已經篩選掉內娛絕大部分的女星了。
小姑娘緊皺著眉頭,對著史料回憶張純如的手記,不斷地摳角色細節,這是路寬對她的要求。
在大銀幕下,在4K高幀數的數碼攝像機中,細節就是決定角色成敗的關鍵。
奧斯卡影帝劉易斯在《血色將至》里發現油井噴發時,他先是用舌頭舔掉嘴角的原油(生理刺激引發嘔吐反射),接著喉結劇烈滾動三次壓抑嘔吐,最後才從牙縫擠出笑聲。
這個7秒的微表情鏈,充分展現出石油大亨既貪婪又恐懼的撕裂感。
梅麗爾·斯特里普在《蘇菲的選擇》中說出「帶走我的女兒」時,左手突然按壓胃部,右手指甲在桌布上刮出五道平行褶皺。
就這一個動作,差點把指甲都練出了裂痕。
還有《黑暗騎士》里的希斯萊傑,小丑舔嘴唇的動作就源於他對抗抑鬱藥物副作用的觀察。
他在表演中,每次計劃實施前,舌面會不自主掃過上齒齦,這種病理性動作使犯罪動機更具生理真實感。
所謂魔鬼在細節,即是如此。
劉伊妃掏出自己的諾基亞N95,這是她才換的新款手機。
不是喜新厭舊,是為了它500萬像素的攝像頭,她要把自己預演的一些細節拍下來,晚上回去仔細琢磨。
察看軍刀照片時自己的眼神變化,是先看向刀尖,再看向受害者,亦或反之才是合理的?
當時的張純如是怎麼想的?
觀看16毫米的馬吉膠片時,聽著放映機發出的齒輪摩擦聲,劉伊妃想了想做了一個挺直脊背的防禦性動作。
這應該是當初她看到暴行影像時的本能反應吧?
還有對著泛黃的日軍後勤報告,37加侖/日的油氣使用數據,定然是叫當時的張純如瞳孔地震、氣得渾身顫抖。
結合之前的百人斬照片等史料,這顯然是用來焚燒屍體所用!
劉伊妃目眥盡裂地看著一連串的恐怖數字:
12月14號,申請補充慰安所專用保險套3000個;
12月19日:報告焚燒屍體的煤油消耗量達每日37加侖;
12月24日:衛生隊抱怨處理斷肢導致刀具損耗率增加200%;(註:真實數據)
晨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斜劈而入,將劉伊妃的側臉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她如瀑的秀髮鬆散地綰在腦後,兩三縷碎發被冷汗粘在頸間,發梢隨著急促的呼吸在檔案紙上掃出細微的波痕。
複印件上一聲滴答,少女的淚滴狠狠砸落,似乎要將這不忍卒讀的證據洞穿。
這一刻的她已經完全入戲,根本分不清自己是1994年的張純如,還是2006年的劉伊妃。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曾發出過警告:「演員要當心成為自己角色的祭品。」
此刻的小劉在胡佛研究所的時空眩暈,正是跨入偉大表演聖殿的殘酷洗禮——
當她用手指摩挲文獻上的37加侖時,掌紋正被慘痛的歷史灼刻出與張純如相同的溝壑。
這或許就是深度入戲的演員最弔詭的真相:唯有讓現實肉身成為歷史容器,才能讓靈魂在膠片上永生。
從早晨7點半,到下午4點。
胡佛研究所的第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大切諾基上,米婭看著她有些擔心:「Crystal,你的狀態不對。」
「我知道,沒事的。」小劉頭也不抬地看著手機里的影像,都是她白天設計的表演動作和細節。
女保鏢無奈:「我們回比弗利山莊還是就在斯坦福找酒店住下?」
「啊?」小姑娘一臉恬淡地抬頭:「就住附近吧,這幾天都要早到的。」
小劉開始了沉浸式的拍攝前體驗,張純如當初很多查詢資料的大學、圖書館和研究生都在加州,路寬提出讓她們母女住到剛買的房子裡。
按中國人的話來講,房子長期沒人住沒人氣,失了人和,於風水不利。
只不過劉伊妃一直別彆扭扭地不願意,搞得滿心歡喜的老母親頗為抱憾。
在她心裡,自然是想方設法地想撮合這一對的,可在驕傲的小姑娘心裡,這是名不正則言不順。
陪著看看也就算了,可你的房子,我現在用什麼名義住進去?
回到賓館房間,劉曉麗關心地看著女兒,只不過還沒來得及噓寒問暖,她就勉力笑著推母親出門回自己房間去。
「媽媽,我還要看資料,分析表演細節,待會酒店送餐我吃兩口就行了,你也去休息吧!」
劉曉麗哪裡肯罷休:「那不行啊,哪有這樣體驗生活的,你這才多久,眼看著下巴都尖了!」
「是嗎?那正好,總之要減肥的,純如姐那幾年瘦了十五斤多。」
老母親聽得無語,自己這還多說多錯了。
絮叨了半天,還是被女兒勸離。
她坐在隔壁房間裡憂心地來回踱步,擔心茜茜的精神狀態,嘆了口氣掏出手機撥出去。
——
《黃金甲》劇組四月就已經離開了橫店,轉戰山城的武隆。
會議室里,奧運創意小組的會議剛準備開始,就被路老闆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聲打斷了。
青年導演給眾人打了個手勢,走出會議室:「喂,劉阿姨?」
「小路啊,沒打擾你吧?我看國內是九點多,想著你應該已經起來了。」
「沒有,你講。」
劉曉麗面帶苦色斟酌道:「哎,其實這個電話我是真不願意打。」
「我知道茜茜現在的努力都是為了更好地塑造角色,這些年只要是在拍戲,我也從沒護過短。」
「可這回我是真的擔心啊!」
老母親一頓苦口婆心,臨了時又不無感慨:「小路啊,現在只有你的話她能聽一聽了,你幫著勸勸吧。」
「做什麼都得勞逸結合啊,哪兒能這麼痴痴傻傻的一頭扎進去不出來,身體能吃得消嘛!」
「放心吧劉阿姨,我來處理。」
「誒!好,好。」
青年導演嘆了口氣,這姑娘認真起來還真是一根筋,千叮嚀萬囑咐都沒用。
他先回了會議室:「對不住啊大家,耽誤十五分鐘時間,我處理個事情。」
馬文笑道:「不耽誤,我沒睡飽呢,再眯一會兒。」
「去吧去吧。」
「那咱也出去抽根煙。」
林穎有些好奇:「今天也是納罕哈,以往他就算十萬火急都不能耽誤奧運會討論工作的。」
眾人都點頭,也只能暗暗猜測是遇到什麼急事兒了。
走廊一頭,路老闆皺眉摩挲著下巴,當即撥通小劉的電話。
嘟嘟嘟。。。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很快一個簡訊進來:我在忙,等一會兒。
看來這正在通話是掛斷的提示音,男子想都沒想繼續撥打。
濤聲依舊,依然是一條簡訊,蹦出個問號。
看起來是不太對啊?
路老闆繼續電話轟炸,這一次順利接通,只不過兜頭蓋臉迎來一聲嬌叱:「我在想表演細節,你幹嘛啊你?」
賓館房間裡的小劉已經有些不瘋魔不成活的意思了。
她剛剛對著白天的影像片段,反覆研磨得正起勁,時不時就被洗衣機的電話打斷!
「停一下,不要指望畢其功於一役,你忘了自己還有個重要使命了?」
劉伊妃一臉懵,很努力地才從入定的狀態里回過神來:「啊?什麼?」
「哦!奈飛!是談妥了入股了嗎?」
路老闆的策略很成功,他理解處在藝術創作中的人被打斷的煩躁,選擇創造另一個重要話題來轉移她的注意力。
「沒錯,百事達最近的併網行動很成功,線上用戶增長率激增,奈飛應該已經感受到危機了。」
「你正好在洛杉磯,這幾天準備一下到奈飛去跟哈斯廷斯談,想要我們的3億美元融資,就要接受繼續和百事達打DVD租賃大戰的路線。」
劉伊妃這幾天都要在斯坦福的胡佛研究所體驗生活,奈飛總部在矽谷城市群的洛斯蓋圖,兩者相距只有不到50公里。
「好吧。」小劉長嘆一口氣,又戀戀不捨道:「我。。。有些表演的片段,發給你幫我看看行嗎?」
「可以,你抓緊準備吧,等黃安娜的通知。」
電話掛斷,劉伊妃長嘆一口氣,被路老闆從1937年活生生地拖拽出來了。
似乎是發現了通往頂級演員的那條迷霧叢生的路,小姑娘甚至快忘掉了此前和路老闆議定的奈飛攻略了。
這一個月以來,從外表和內里,她把自己偽裝成了另一個時空的張純如,第一步就踏進了於她而言極其重要的胡佛研究所。
只是初窺門徑的劉伊妃還遠遠做不到收放自如。
甚至不知道如果不是剛剛這個電話,不是被路寬轉移了注意力,她很有可能像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警告一樣,成為角色的祭品。
這就像一個武功堪堪入門的年輕女俠,被路老闆這個兩世老魔強行醍醐灌頂,把江湖上至高的心法秘籍教給了她。
老魔一沒留神,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俠就有些要走火入魔了。
別說是稚嫩的小劉,就算是頂級演員也有入戲太深無法自拔的。
張國榮拍《霸王別姬》,拍攝期間始終保持旦角蘭花指,差點導致右手小指永久性肌張力異常。
後世有說他因為這個角色,導致了性取向認知出現階段性紊亂,這就不足為外人道了。
希斯·萊傑拍《黑暗騎士》,影片殺青一周後陷入了嚴重失眠,經常出現幻聽,不得已接受了半年的心理療愈。
劉易斯演完《林肯》,接受採訪的時候甚至一度轉不過彎,一直用1860年代的英語俚語回答問題。
所幸這位江湖女俠的「癔症」被老魔小小地打斷了一下,轉而翻出奈飛的資料看了起來。
2006年年中的奈飛市值只有15億美元左右,總資產近4億,但其中2億都是5500萬張的DVD庫存。
另外有近2億的總負債,來自製片方的版權費。
在哈斯廷斯率領奈飛和百事達打對攻,搶奪線上、線下DVD用戶的2006年,路老闆掏出的3億美元可謂是雪中送炭。
這一點劉伊妃也有著清醒的認識——
這幾個月令奈飛大感頭疼的百事達推出的Total Access,也即併網行動,也才花費了他們5億美元而已。
入股不是問題,問題是小劉怎麼按照路老闆的話術,引導哈斯廷斯偏離他的「正確航道」——流媒體業務的布局。
美國西海岸時間5月7號,劉伊妃在奈飛的董事長辦公室里和哈斯廷斯會面。
百葉窗將加州的陽光切割成細密的金線,落在小劉的職業套裝下擺。
她嘖嘖有聲地欣賞著哈斯廷斯辦公室里,那面DVD鋪就的庫存牆。
和幾乎把哈斯廷斯祖宗十八代都查了個底朝天的小劉不同,哈斯廷斯神情怪異地看著這個亞裔女性,不知道該怎麼定義她的身份。
明星?Mytube大博主?女企業家?
亦或是,曾經讓新聞集團總裁夫人都吃癟的中國女性。
「Crystal,沒想到是你來跟我談判,我知道你,但不太熟。」
哈斯廷斯的一雙鷹眼尤其地銳利:「好萊塢很多明星都做生意,但像你這麼動輒掏出3億美元要加入一個競爭白熱化的賽道,我有些不可置信。」
「Crystal,我有榮幸聽你說一說實話嗎?」
女演員劉伊妃自信轉身:「很簡單,我是個中國演員,我希望自己能在好萊塢立足,這不難理解吧?」
「嗯哼。」
小劉笑道:「華人在好萊塢拿不到什麼重要的角色,如果我想得到大導演、大製片人的青睞,就必須有足夠的籌碼。」
「DVD租賃和發行渠道就是我的籌碼,我也的確看好奈飛的發展,尤其是你,哈斯廷斯先生,你的管理能力是如此的卓絕,令人激賞!」
哈斯廷斯打破砂鍋問到底:「可是你這麼年輕的演員,這資金。。。」
劉伊妃不屑地抬手打斷他:「我來之前的函件,你們的財務已經確認,資金實力沒有懷疑的餘地。」
「至於我的錢從哪兒來,這你就不要指望知道太多。」
「你難道不知道在東方,榜單上的富豪銀行帳戶里的數字,甚至沒有水底大鱷的零頭多嗎?」
小姑娘驕傲地抬起下巴,演技爆棚,一副東方某紅色家族海外資產主理人的姿態。
「這是一次大膽的產業投資,也是為我自己鋪路,你只管考慮接受,或者不接受!」
哈斯廷斯看著眼前神秘莫測的東方美女一陣恍惚。
鴉色長髮梳成學院派的低馬尾,霧面底妝很好地起到增齡的效果。
一襲午夜黑羊毛縐紗套裝,領口以法式船型剪裁微微敞開,露出珍珠母貝光澤的鎖骨線條。
即便全身沒有珠寶的紋飾,卻也顯示出非凡的貴氣。
好一套不帶修飾的資本修辭學,哈斯廷斯攤攤手,腹誹這又是哪個亞裔紅色家族玩票的大小姐,
「好吧,讓我們談一談奈飛。」
文中的吳爾善神隱下線了,前面的劇情找時間改一下。
這個該死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