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跟著我吧(2/2)
她左手無意識揪著針織衫下擺,把布料擰出放射狀的褶皺。
路老闆解開襯衫最上方的紐扣,維持在22度的中央空調似乎有些失效,讓青年導演的後頸凝著層薄汗。
會診似乎進行地不大順利,幾個頭髮花白的各色人種的醫生,和手持紙筆的劉伊妃不間斷交流,後者顯然愈發地沒有耐心。
站在門外的路寬自然聽不到他們在講些什麼。
「內心衝突、情緒壓抑、自我防禦機制等導致的分離性失語症,芝加哥醫學院的懷特診斷的沒有問題。」
全美頂級的神經科專家沃森轉向劉曉麗:「女士,正常來講,我們會安排針對性的語言康復訓練。」
「但Crystal的情況,和現在的輿論態勢,我想你們還是要在一個相對隱私的環境裡靜養會好一些。」
「不過和懷特一樣,我的建議也是不要使用任何藥物,暫停工作,自然恢復最好,畢竟不是什麼重症。」
診療助手起身調試投影儀的瞬間,剛要為自己再爭取些利用藥物來快速恢復的劉伊妃,突然呆住了。
全黑的幕布霎時成了面鏡子,映出走廊里那個熟悉的身影。
儘管她此刻已經有些淚眼婆娑地看不清,儘管她在事發後都沒能有勇氣聯繫過他。
因為劉伊妃知道,這部電影也是他的心血,是從2002年就苦心孤詣準備的傑作。
五年磨一劍,就因為自己關鍵時刻的失語,也許要打亂他所有的安排。
沒有任何猶豫地,她起身朝門外走去,劉曉麗、張純如、井甜等人自然也看到了那個身影。
有些人,往往就是能給你這樣的精神力量,像是夜航船中遠處燈塔的一點星光,賦予信任與寬慰。
就像現站在小劉身前的路寬一樣。
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襯衫袖口隨意卷到手肘,看起來還是那麼波瀾不驚。
一句話還沒有講,只是像月初離開前一樣微笑看她,就足夠撫慰少女紛繁複雜的心緒了。
「路。。。」劉伊妃剛發出半個音節就卡在了喉嚨。
她顯然還沒有習慣和接受自己失語的事實。
之前的刻意不講,和現在的無能為力,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
小姑娘掏出手機,只打出了三個字,遞到他眼前。
對不起。
即便是兩世為人的郎心似鐵,此刻的路寬也禁不住思緒翻湧。
殺我勿用小劉刀。
路老闆再一次在這個在娛樂圈裡可謂特立獨行的少女身上,品出了些別樣的意味。
時至今日,她最關心的仍是這部寄託了無數生者、逝者的電影能否如期成就。
青年導演低頭看她,一雙瑩瑩的淚眼氤氳,閃爍著自責和委屈。
真情流露之下,似乎一瞬間就成為了最頂級的演員,有了最頂級的眼神戲。
一個字不消提,就讓這位馬基雅維利主義者「就範」——
還能說什麼呢?還有必要說什麼呢。。。
路寬垂眸俯首,劍眉舒展,挺拔的肩背微微俯就,輕輕地將她攬入懷裡。
臂彎倏然收攏,劉伊妃指尖蜷縮揪住他襯衫的後擺,足尖踮起半寸,頰邊碎發掃過他微青的下頜。
她的身體只僵硬了那麼一瞬,旋即被頭頂傳來的溫熱鼻息所撫慰。
多麼久違的溫存啊。
於是她水光瀲灩的杏眸再一次決堤,溫熱的手掌貼上男子腰際的瞬間,耳尖的緋紅也蔓延至頸側。
雪松西奈醫療中心的連廊中,午後的日光斜切過青年男女交接的剪影。
照見她丹鳳眼中的淚珠晶瑩,也映亮他領口的銀扣微晃。
鼻息纏作流雲,懷抱收攏宿命。
呼吸交錯間,這對青年男女無比自然和諧的擁抱,仿佛在前世今生早已熟稔地習練。
只可惜。。。
有個頗不識趣的大甜甜很突兀地闖入:「路導!你總算來了啊!」
「那些垃圾好可惡啊,你一定要。。。」
路老闆沒好氣地打斷她:「你怎麼在這兒?北電6月份就放暑假?」
「我。。。我來拍GG。」井甜對著這位青年導演還是有些怯弱,聲如蚊吶地答道。
張純如和劉曉麗匆匆和專家沃森溝通完,都走出來跟他打起招呼。
「醫生怎麼講?」
劉曉麗無奈:「還是一樣的,只說是最近的精神壓力大了些,驟然間驚厥,有些分離式失語。」
「不建議服用什麼藥物,安心靜養,遠離敏感源,以心理療愈為主。」
路寬點點頭,芝加哥大學的懷特是他早就找好的心理醫生,剛剛下飛機時已經獲悉了詳情。
「先回去再說吧。」
一行人再回到比弗利山莊已經近四點了,趁著小劉回房間換衣服的時機,劉曉麗和張純如都拉住路寬。
「小路啊,這電影。。。」
「現在還談什麼電影?」路老闆啞然失笑:「先讓她心態鬆弛一些,我再看看有沒有其他美國頂級的心理學專家。」
張純如兩人聽他這麼講都放下心來。
特別是老母親,以往其人意志之堅定、手段之凌厲叫她有些擔心。
像這樣的商業梟雄,一向是對自己狠,對其他人更狠。
除了直接的目的利益外,其他因素一向是不在考量範圍內的。
劉曉麗欣慰地點點頭,看著劉伊妃換好衣服下樓,藉口和張純如一起準備晚餐,又拉著呆萌的井甜走開了。
久違的溫存給了劉伊妃一些慰藉,可面對現實的無奈,她又怎麼能輕易釋懷。
那噩夢一般的場景總在午夜夢回,揮之不去。
小劉向他示意了一下手機。
【電影怎麼辦?】
路老闆微笑看著她:「再說。」
「我剛剛接到通知,這一周外委會和司法部會安排針對奈飛、漫威收購的聽證會,要先過了這一關。」
青年導演長舒一口氣:「關關難過關關過,沒什麼大不了。」
【是我太脆弱了,對不起。】
劉伊妃又淚眼滂沱地按著鍵盤,她已經完全進入了惡性心理循環。
自責,加重病情,無法及時康復拍完電影,繼續自責。。。
簡直是一場一直復播的噩夢,將要持續不斷地折磨她。
路寬一顆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自他在奧運大廈的震怒和咆哮算起,他的眉頭似乎就沒有鬆開過。
從去年劉伊妃開始準備這個角色,進入深度體驗開始,所有人都在關注她的精神健康。
每當她一隻腳陷入了血腥歷史的泥濘,無論是劉曉麗還是路寬、張純如,甚至是井甜,總會不吝氣力將她拖離懸崖。
只是這一年以來累積的精神和心理壓力,加上她對這個角色的深度體驗,無異於從頭到尾一直在那個無法言說的歲月里徘徊。
這樣的電影,讓觀眾看了都會痛哭落淚。
何況她是親身在演,在融入,在感受。
在不顧一切地把自己扔到1937年喧囂又絕望的金陵。
這才不幸地在短暫脫離路寬的視線後,在北美輿論發酵愈演愈烈的今天,叫一樁惡事徹底扣動了扳機,正中劉伊妃的眉心。
路老闆不是心理學專家,也不是精神科醫生,但總歸要讓她先和這個角色做了斷舍離,才會有好轉的機會。
即便是他自己,這樣一部厚重到無以復加的歷史題材電影,也時常像泰山壓頂一樣叫他喘不過氣。
即便是堅韌、堅強的張純如,前世也沒能擺脫那種一閉眼就全世界流血的絕望。
何況是她?
該怎麼拯救她呢?
青年導演沉聲道:「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無論是生者,還是逝者。」
「如果說,為了拍這樣一部電影、做這樣一件事情,就要活生生地去犧牲某個人的生理和心理健康的話,沒有這樣的道理。」
「像純如姐著書立說一樣,用這樣一部電影告慰七十年前,三十萬之眾的遇難同胞,是我們的初衷和偉大願景。」
「但無論這種願景和事業多麼崇高,都不能以犧牲某個人做代價。」
「我想,這也是我們的先輩不願看到的。」
「在我心裡,你和這部電影、這場轟轟烈烈的事業,並沒有孰輕孰重之分。」
「他們很重要,你也很重要。」
路寬看著沙發對面已然淚盈於睫的劉伊妃,也不知道自己這番話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但剛剛從廚房走出來的張純如,卻已經疾步搶到了沙發邊。
「茜茜,小路說得對。」
曾幾何時,面對日苯駐美大使和右翼渣滓都不曾掉淚的張純如,此刻已經有些掩面救不得。
她蹲在劉伊妃身邊,將小姑娘的手緊緊握住,又泣訴著飛機上的自責。
「從認識你開始,我一天天開朗起來,你卻一天天沉寂下去。」
「我母親看到在電視上的你,對我講你簡直就是另一個我。。。」
張純如已經有些哽咽地說不話:「這話令我害怕,我真害怕這是一個詛咒,是你代替我吃了這麼多苦,可你本該只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少女啊。。。」
劉伊妃不住地搖頭,俯身抱住了她,兩人溫熱的臉頰互相傳遞著暖意和力量。
淚如雨下的她,只恨自己無法開口言說心中的感恩和感動。
這一刻,也許只有兩世為人的路寬才更加感慨莫名吧?
不得不說,張純如對於小劉的自責和心痛之語,在某種意義上來講是這一世的必然。
而他本人,就是這一切的推動者。
2002年用這樣一部電影延續了張純如生的希望;
但與此同時,這樣的題材和他對電影質量的要求,卻客觀上逼得劉伊妃必須要全身心投入,才能成就這個角色。
也成就她自己的表演之路。
彼時作為《爆裂鼓手》中的法西斯老師的青年導演,小心翼翼地看護著自己這個初出茅廬的菜鳥女徒弟。
在這個過程中,張純如的精神痛苦在逐漸減輕,因為她看到了未來的希望。
但劉伊妃卻不可避免地沉淪在角色和電影中,也因為她看到了未來的希望——
自己的表演之路得以躍遷的希望。
客觀上來講,看起來倒真的像小劉替她分擔了這些痛苦。
張純如和劉伊妃,這兩個年齡相差近二十歲的女性,這對青年女演員和傳奇女作家的組合;
用自己優雅、堅韌的靈魂,共嘗著這一杯歷史的苦酒,也共譜了這一篇人性的華章。
而他路寬,就是這一切的見證者。
也只有他,才知道這是一段被穿越者篡改過的悲情往事。
希望它能嬗變成這一世的美好。
只是現在還容不得他展望這麼多,看著眼前抱頭痛哭的「大小張純如」,青年導演知道必須要百分百地將劉伊妃抽離。
「明天開始,小劉就跟著我吧。」
劉伊妃淚眼婆娑地抬頭。
路老闆故作輕鬆:「我要準備外委會和司法部的收購聽證會,你幫我整理材料,也算轉移注意力了。」
劉曉麗也抹著眼睛走過來,只覺得這兩年的眼淚尤其地不值錢:「這樣也好,一個人在家閒得無聊,總歸又要胡思亂想了。」
時至今日,老母親對這個青年導演已然是完全放心。
面對閨女現在的情況,如果還有一個人能有辦法解決,劉曉麗寧願相信是他。
他總是有辦法,無論是什麼辦法。
就像去年在福克斯電視台的樓底一樣。
無論如何,這兩日還風雨飄搖的劉伊妃,總算是盼來了自己的心靈港灣,叫她這一葉扁舟暫時不至於有傾覆的危險。
深夜的庭院裡,無心入眠的男子深陷在藤編椅中,手邊的青石菸灰缸斜插著幾支菸蒂。
庭院燈將斑駁的樹影投在在略有些皺巴的襯衫上,在夜風的摩挲下顯得有些寂寥。
二樓劉伊妃房間的窗簾前掠過人影,隨即燈滅。
路老闆夾煙的手指僵在唇畔,菸灰積成長條灰柱,無言地看著那扇窗。
窗後的小劉也端坐在床邊,感受著透過窗紗逸進來的月光。
她握著手機,整個人的思緒像是被雲山霧罩,無從擺脫,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欲言又止」。
路寬長嘆了一口氣,將最後一支煙碾滅在菸灰缸中,苦苦思考著拉她上岸的辦法。
月光漫過他的眉骨,在眼窩處投下陰影。
瞳孔里晃著那扇黑窗的倒影,仿佛吞沒了整座比弗利山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