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小劉築巢,一鏡到底(2/2)
「床架拖回國以後我準備叫人送到姑蘇去,找當地一個很有名的非遺傳人手工雕一些圖案,你覺得怎麼樣?」
路寬失笑:「黑胡桃木?據說Bush在白宮橢圓辦公室自己搞了張桌子,就是這玩意做的。」
白宮中有一張被人津津樂道的「堅毅桌」,木材源自英國皇家海軍軍艦「堅毅號」,該船曾參與19世紀中葉搜尋失蹤的北極探險隊任務,後因被困冰海被遺棄。
不過Bush入主後對這張桌子不大待見,自費斥巨資安置了張名貴的黑胡桃木桌子。
這跟古代中國文官偏好黃花梨木家私一個樣兒。
「這床。。。耐用嗎?」
劉伊妃斜眼看著洗衣機:「你想怎麼用?」
路老闆調侃道:「至少要比你耐用一些吧,別動不動就『不要』、『停』,你哪怕連起來說呢?」
「去你的!正經點兒!」
他旋即又疑惑地指著相冊里設計圖上的「1221」:「這什麼意思?」
空氣中一陣突如其來的沉默,劉伊妃半晌才黑著臉伸手按滅床頭燈,悶聲悶氣:「睡覺,困了。」
路老闆才思敏捷,瞬間反應過來這是不是什麼紀念日。
小劉生日825,倆人在一起就是7月的事兒,12月能有什麼大事?
劉伊妃蜷在路寬懷裡,後背繃得筆直,手指揪住被角往自己這邊猛拽。
空調風掃過後頸,吹得她耳垂髮癢,偏梗著脖子不肯回頭。
洗衣機一邊搜腸刮肚,一邊從後面摟住女友,又試探性地單手覆在雪子上。。。
「鬆手!」
她突然抬肘往後一頂,力道輕得像貓爪拍棉花,反倒把自己睡裙肩帶震得滑到胳膊肘。
慌忙去拉肩帶時,膝蓋又頂翻羽絨枕,羽毛粘在唇釉上。
氣得她鼓著腮幫子「噗噗」亂吹,頗為可愛。
路老闆憋笑的鼻息噴在她後頸,激得她縮起肩膀,腳丫子往後亂蹬,又被男子雙腿夾住再難動彈。
劉伊妃氣急,回頭又故技重施咬在他肩膀上:「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
「當然記得!」
「那你說。」
「12月,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季。」
劉伊妃目光灼灼地盯著洗衣機,後者也只能開始瞎幾把胡吊扯。
12月肯定冷啊,先拖兩句再說。
「那會兒你還很青澀。。。」
小劉成年後的這兩年的12月,2005年自己在跑《塘山》路演,2006年在準備《天空》前期工作,與她並無交集。
「說快點!便秘啊你!」
「別給我整臭氧層子,瞎抒什麼情?你就說什麼日子!」
路老闆心電急轉,福至心靈,總共就五、六年,捋一捋也就差不多知道答案。
他裝模作樣地感慨:「沒想到離第一次見面都這麼久了。。。」
「啊!你真記得啊!」小劉嘴邊笑出了梨渦,整個人都跟八爪魚似的纏住男友。
她生氣歸生氣,倒沒指望愛無能的洗衣機真能記住這樣的紀念日。
「2001年12月21號,我在昌平家裡的舞蹈房,你和媽媽他們一起走進來,那是我這輩子第一眼見到你!嘿嘿!」
小劉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加「這輩子」三個字,也許潛意識裡已經猜測到了什麼,也許沒有。
但對於她來說,這些都完全沒有深入探究的必要,只要這個活生生的他能一直在身邊就好了。
路老闆很配合地一聲長嘆:「都快六年過去了。」
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他趕緊回憶了一下在義大利搞對象那天是幾號,怎麼就沒想著拖到8月25號再搞呢?
哎,繼戒菸之後,洗衣機終於又陷入另一種純愛後遺症中去了。
以後會有無數的紀念日跳出來,時不時地成為小劉的「阿瓦達索命咒」。
劉伊妃像塊被體溫烘軟的蜜蠟,嚴絲合縫地依靠在他胸膛的弧度里,摟著男友的脖子。
洗衣機自然來者不拒,經驗豐富的老獵手不一會兒就快把獵物烹熟了。
少女媚眼如絲地瞧著他,睫毛隨著呼吸輕顫,在眼瞼投下羽毛狀的影。
「看你那死樣子,來吧。。。」
路老闆假惺惺:「你還疼嗎?要不算了?」
「你再裝模作樣我就睡覺了。」劉伊妃仰頭戲謔地看著他,口中的濕熱氣息膩人得很。
洗衣機瞬間跟插了高壓電一樣,迅速開始全自動工作。
一夜魚龍舞。
——
終於,美國東海岸時間2007年8月4號,復拍了近兩周的《歷史的天空》劇組迎來最後一場戲。
歷史上的1998年12月,張純如在美國國家公共電視台,即PBS電視台,與鬼子大使齊藤邦彥展開了一場激烈辯論。
中國人喜歡講蓋棺定論,對於名人傳記的拍攝,一般也在身故之後。
這一世的張純如女士因為對電影的掛礙,因為劉伊妃、路寬等人的陪伴、支持走過了這一關,電影當然也不能將她前世的壯烈自戕作為最後的註腳。
在2002年開始籌劃編寫劇本時,路寬也曾疑慮:
到底用什麼樣的結尾,來為這部歷史大作劃上句號?
一直到2006年,親眼目睹劉伊妃在福克斯演播室里化身鏗鏘玫瑰,擲地有聲地維護正義和真相——
他受到啟發,才最終將1998年12月的這場舉世矚目的電視辯論寫進劇本,作為最後的高潮。
如此設計,也能夠體現出這位青年導演在講故事這件事情上的造詣,已經能夠窺得到大師殿堂的一角了。
舉個例子,金庸是怎麼講故事的?
我們通常認為,電影、小說等藝術作品中一個事件的戲劇性的強弱,與它的重要性呈正相關。
譬如《鹿鼎記》中韋小寶殺鰲拜這一事件,是小說前期一個極度醒目的橋段和高潮。
單就殺人來講,韋小寶費勁九牛二虎之力,下毒、暗殺、群毆手段齊出,洋相百出,才堪堪殺掉鰲拜。
這似乎不是很能調動讀者或者觀眾的情緒啊?
但金庸設計這段劇情的方法,和路寬在電影最後放上這段辯論,是出於同樣的目的——
通過多元化鋪墊的內核,來引爆最後的情緒高點。
殺鰲拜前:
皇帝說,殺鰲拜者加官進爵;
陳近南說,殺鰲拜者封為香主;
雙胞胎美女說,家人為鰲拜所害,如有俠義之士報仇,願終身侍奉;
黎民百姓說,鰲拜圈地養馬,荼毒庶民,誰殺了鰲拜就是大家的英雄!
而鰲拜自己呢?滿清第一巴圖魯,一身刀槍不入的橫練功夫。
最後還是韋小寶拿著抄鰲拜家得來的利刃捅進後者的肚臍眼,才勉強殺之。
這麼窩囊地殺人爽嗎?不爽。
但有了前面的多元化鋪墊,最後這種滿足了不同層次的情感需求的成果,即便是如此灰頭土臉地殺掉鰲拜,那也是暴爽。
《歷史的天空》最後這段劇情亦如是。
在這場辯論之前,張純如本人受到右翼各種威脅恐嚇,不堪其擾,精神情緒處於臨近崩潰的狀態;
全世界不了解這段歷史的觀眾,都在等待最後的辯論得出的真相;
美國230多家主流媒體,如《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等)對此進行了密集報導,《洛杉磯時報》稱其為「歷史與謊言的正面交鋒」,香江《大公報》以「弱女子單挑大國謊言」為題頭版報導;
哈佛大學、史丹福大學等高校舉辦專題研討會,學者們開始重新審視這段歷史書寫;
甚至在辯論後,這段視頻被製成教學素材,進入美利堅中學歷史課堂,改變了此前美國歷史學界對此事沉默。
猶太裔作家蘇珊拉賓納(張純如的編輯)公開支持將其與「猶太人的災難」並列,稱「真相不應被地域或民族限制」。
多麼偉大的辯論!
可以說,這段劇情的演繹,將是這部電影最後的點睛之筆。
路老闆不知道這種題材很壓抑、沉重,不會獲得觀眾的青睞嗎?
他能幫老謀子修改《黃金甲》,也堪稱國內最會講故事的導演,自然對這種事情門清。
但《歷史的天空》題材本就如此,他只能盡力在那段黑暗和絕望的往事中,為觀眾奉上這最後一筆點睛。
就像是韋小寶殺鰲拜,讓劉伊妃扮演的張純如女士「言殺」鬼子大使齊藤邦彥,徹底引爆觀影者的情緒。
這是迫不得已的欲揚先抑,也是真實歷史的發展脈絡。
而時至今日,青年導演對劉伊妃能否演好這場戲似乎也不再有什麼疑慮。
片場沒有租用真實的PBS電視台,只是按照影像資料和真實歷史場景進行搭建。
最後一場戲,全劇組人員既興奮又謹慎,包括路寬和小劉在內,很早就來到現場。
劉伊妃在化妝室里預演、排練,最後回想和琢磨著台詞、情緒和動作細節;
路寬和趙飛、副導演及場務在巡視片場,視察最後的細節。
今天有兩位泛亞電影學院的學員到訪學習,陸洋和郭帆。
兩人手裡拿著筆記本,一言不發地跟在路老闆後面。
進入二年級,他們在學院方的安排下,已經開始了劇組的實習工作。
主要對象自然是北美問界、諾蘭工作室、馬丁斯科塞斯、迪士尼以及獅門等友好公司的劇組。
路寬走到辯論台邊上,叮囑安排了幾句,回頭看著兩個學員笑道:「在《鋼鐵俠》劇組實習得怎麼樣?」
「挺好的,路導!」
「路導,您給我們安排到的這個劇組可真是太棒了,我看他們特效團隊的操作都看呆了,還有各種領先內地的化妝和爆炸技術,真是看得人眼饞那!要不說我跟陸洋倆人算是走了後門呢,這擱別人哪兒能。。。」
陸洋五個字回答的功夫,賽博妲己似乎要寫一篇馬屁論文出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繼續努力!」路老闆無奈打斷郭帆,又是一番耳提面命:
「《鋼鐵俠》是一部徹徹底底的好萊塢風格的商業片,學特技是一方面,主要是學他們的劇本、拍攝節奏、劇組統籌等等,都上點兒心吧。」
「是!」、「好的!」
嗯,你郭帆就非比人家多說一個字才舒坦。
今天辯論演播室的主舞台懸掛著張純如《金陵大屠殺》一書的英文版封面大噴繪,下方堆迭著畜生暴行照片的檔案盒。
都是道具組從耶魯大學神學院圖書館復刻的原始資料。
日方代表齊藤邦彥座位旁擺放《廣島原子彈紀實》與《日苯戰爭孤兒》書籍,暗示其轉移話題的潛在策略。
在鏡頭設計方面,今天增設了不同角度的攝像機,兩套不同的拍攝方案會同步進行。
其中一套是A、B兩個固定機位的雙機位交叉拍攝和後期剪輯。
另一套是路寬做的一個新的嘗試,他想試試看小劉能不能拍出一鏡到底的效果。
這是一個艱巨的挑戰。
今天這場戲很有趣,會邀請北美和國內媒體參與拍攝,請他們扮演歷史上的媒體記者。
同時也是為了在殺青後進行簡短的記者採訪,為這部電影劃上圓滿的句號。
接到通知的記者們自然是躍躍欲試,很樂意參與到這樣一部註定要載入史冊的巨作的創作中去。
當然,也是為了能獲取第一手的採訪資料。
不但是電影,國內媒體還盯上了官宣不到一個月的這對神仙眷侶。
時至今日,除了那兩條引流效果極其顯著的微博外,就只有小劉零星放出的旅行照片了。
其餘事宜,大眾一無所知。
對於新聞人而言,稀缺就是賣點,今天他們都會在接受服化道的改造後坐在PBS電視台的觀眾席,做一個可有可無的嘉賓。
巡視了一圈片場,路老闆敲門進了化妝間,裡面暫時只有劉伊妃一個人。
仍舊不厭其煩地在走位、排練。
「感覺怎麼樣?」
小劉回頭,面色訕訕:「緊張!難度太大了!」
「別有壓力,我們還有固定機位,實在不行就按照普通方案拍攝,也沒什麼不好。」
一鏡到底追求時間與空間的連貫性,通過長鏡頭營造沉浸式體驗,所有情節在一個鏡頭內自然展開。
這是它的優點。
但同時,一鏡到底顧名思義是不能剪輯的,一切都依賴演員自身的表演。
路老闆摟過女演員的香肩,在她額頭輕啄了一口,出言調侃道:「茜茜啊,為了你這個一鏡到底,這幾天晚上從下了戲就開始教你,然後走位、排練,我可是三天不知肉味了啊!」
小劉白了他一眼:「在劇組嚴肅點,工作時稱職務,叫什麼茜茜,叫劉老師!」
小女友旋即有些委屈道:「這兩天你給我講的導演技法、鏡頭、光線,我真的學得太吃力,我是不是太笨了啊路寬?」
「嗯,你的確挺笨。」
「不過我講的這些東西,你就是叫寧皓現在來也不一定能完全理解,也沒必要妄自菲薄。」
路寬同她講過,想要繼續進階、進步,就必須時不時地從演員的視角抽身,去全盤評估電影鏡頭和拍攝的理念技法。
因此有了這個一鏡到底的契機,這幾晚路老闆犧牲了自己的性福,每天晚上都給她「醍醐灌頂」。
要麼說是量身打造的培養計劃,就奔著影后去的。
這種待遇,除了她,還有誰能叫一個大導演、大富豪,不厭其煩地教授自己的導演生涯心得?
青年導演最後提醒幾句:「所謂一鏡到底,其實就是演員表演持續性和節奏感的把控。」
「首先台詞和走位爛熟於心,這你沒問題。」
「情感表達的連貫和穩定,現在對於你也不是太大的問題。」
「你現在欠缺的還是對拍攝全局的認識不夠清晰,只能機器找你,你還不太會找機器。」
一鏡到底最難的其實就在於最後一點,演員要要根據鏡頭的運動和場景的轉換來調整自己的表演節奏。
比如在緩慢的鏡頭移動中,要通過細微的表情變化來傳遞角色的心理活動,在迅捷的鏡頭跟拍下,又要主動去找機器、燈光。
把自己徹底融入敘事節奏。
路老闆笑道:「我只是覺得這段戲太精彩,不拍一鏡到底有些可惜,讓你試一試。」
「不行就不行,也沒什麼丟人的。」
劉伊妃為難地撓了撓頭,半晌才惡狠狠地給自己打氣:「行!怎麼不行!」
路老闆無語地摸著自己的胳膊:「你行就行,打氣就打氣,打我幹嘛。」
「嘿嘿,就是玩兒!」劉伊妃長舒一口氣:「希望待會一切順利!」
她似乎又想起了什麼,看了眼手機準備出化妝間:「純如姐她們來了嗎?」
「嗯,知道你忙著熟悉走位和鏡頭,在外面和你媽媽講話,沒有進來找你。」
「我去看看她!」
張純如因為孩子生病,一直沒有抽出時間過來,中途只打了兩個電話關心和祝賀。
小劉迫不及待地推門出去,路老闆環顧了一下亂中有序的片場,今天的拍攝也準備就緒。
路老闆看著雀躍的小女友長舒一口氣。
他沒有講明的是,這段一鏡到底,就是為了幫她在柏林影展競爭最高榮譽提供的臂助。
只是不知道暫時超出她能力的這種拍攝手段,能不能完美收尾。
青年導演踏進片場,準備開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