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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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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20部的分帳大片,由中影和華夏通過內部協商的方式進行分配,基本遵循「輪流坐莊」的原則,比如一部給中影,下一部就給華夏,以此類推,以確保兩家公司的利益相對平衡。

但葉寧也講了,這是之前。

以現在老韓的話語權和地位呢?

這裡面的彎彎繞就稍多,也比較微妙了。

王四聰關於這一點還是早早就做了思考的,「葉總,中影或者韓總是怎麼走出來、走上去的?」

他繼續在白板上侃侃而書:「政績,業績,功績,這三個字足以概括。」

「具體不再詳細解釋,但我可以講一句,按照我這一套構想,我們完全可以提供給華夏或者更高層面的掌門人海外渠道的政績。」

「萬噠院線龐大的國內用戶數據和即將獲得的海外觀眾數據,可以與華夏影業共享。

我們可以協助華夏建立更精準的進口片選片模型和國產片出海評估體系,讓他們在決策上更科學、更有效率,這是業績。」

「而功績呢?」為今天這場演講準備充分、甚至刻意模仿了路老闆的王四聰慷慨激昂?

「我們與華夏合作的功績,在於創一個由國家主導資本、以市場化方式提升中國文化全球影響力的新模式!」

「萬噠收購北美院線,不再是簡單的商業併購,而是肩負國家使命的戰略出擊。我們萬噠出面收購,扮演的是白手套和急先鋒的角色,但整個項目的頂層設計、尤其是與好萊塢的博弈,需要華夏代表官方意志深度參與,甚至主導。」

「想像一下這個畫面:當我們成功收購了一家重要院線,華夏的負責人可以站在國際舞台上宣布,我們不僅打通了中國電影在北美的發行渠道。

「更重要的是,我們建立了一套由中方參與制定規則的國際文化傳播新體系比如,在排片上給予更多展現東方美學的影片機會,在合作製片中提升中國元素和文化話語權。」

「路寬收購奈飛玩的不就是這一套嗎?還被他因為奧運會的關係混到了海子裡去匯報工作,我們為什麼不行?」

王四聰的信號筆在白板上輕敲:「我們收購院線,甚至比奈飛要更直接,我想不到華影、甚至是更高層面的領導有拒絕的理由。」

二代的這番將商業併購拔高到國家文化戰略層面的論述學到了穿越者的幾分火候,邏輯清晰,格局宏大,極具煽動性。

葉寧臉上的疑慮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興奮與認可,他輕輕拍著手,看向王建林:「王總,四聰這個『功績」的提法,角度刁鑽,但確實切中要害。」

「如果真能從這個層面打動華夏乃至更高層,韓總個人的職務問題反而會成為推動合作的助力而非阻力。這步棋,我看可以嘗試!」

王建林當然知道葉寧這句話的潛台詞。

話語權是由蛋糕大小決定的,蛋糕不大的時候華影、中影爭鋒,老韓憑藉高一步的地位能「拉偏架」。

但如果這塊蛋糕足夠大,大到需要他這個副局長來顧全大局呢?

如葉寧所說,這反而要成為萬噠的助力,叫老韓這位體質中人投鼠忌器。

從《阿凡達》大爆,、所有業內人士都在反思學習問界開始,王四聰為這一天準備了兩三個月,這些方方面面的問題他都做了預案,就是要在自己這個副總的主持下,推動萬噠走出國際化的這一步。

也是模仿問界,打著文化出海的大旗反哺自己的一步。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了一陣零星但由衷的掌聲,幾位高管忍不住點頭表示讚許。

只不過王四聰眼神灼灼看著的老爹、也是他最想獲得認可的人,臉上沒有任何生動的表情。

即便心裡對狗兒子算是有兩分讚許,但王建林這種老派父親說出的話依舊不留情面:

「八字方針也好,政、業、功績也罷,邏輯通順,聽起來也很完美。」他頓了頓,一貫地冷言冷語:「但我從你提出這個計劃開始,心裡就一直有一個疑問,你如果能解答,這些說法才算立得住。」

老王語速很快,不等兒子發問,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句地道:

「路寬。他的問界北美,三年前收購的是奈飛,一個線上流媒體平台,而不是任何一家實體院線。以路寬的眼光、他掌握的資金和我們現在還無法比擬的海外人脈,如果他覺得收購院線這類資產如此重要,他會看不見、會買不起嗎?」

「他為什麼不去收購,反而選擇了奈飛?你給我一個解釋,為什麼路寬走的路,和你現在指的路,是相反的?」

這個質問直指核心,會議室里所有高管都屏息凝神。

王四聰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是父親最犀利的一擊,也是他必須跨過的門檻。

問界和路寬,是國內網際網路、電影業、文化產業絕對不容忽視的聲音。

因為他們的成功,對產業政策的影響力,對行業規則和標準的影響,這一次的IMAX就是最好的例證。

越來越多的微博大V、專業媒體報刊在發文時開始習慣於引用路老闆的觀點和看法,即便是競爭對手。

從某種程度上講,老王就是穿越者的「擁」之一,即便他一向杜絕萬噠像阿狸、連想一樣涉足和問界之間正常商業競爭以外的交鋒,也經常拿他的事跡來教育兒子,但老王做夢都想把問界干翻。

畢竟如果沒有穿越者攪局,上一世的萬噠從今年2010年開始,即將有著長達11年的「統治王朝」,牢牢占據國內票房首位。

王四聰眉頭幾乎要擰到了一起,這一次思考的時間尤其長,半響才肅聲道:「王總,我想首先糾正你剛剛的一個說法——」

「我們做院線,和問界做流媒體,並不一定是逆向而行,我認為充其量是兩條不同的道路,目標都是一樣,賺這份以電影產業為核心的文化產業的渠道利潤。」

「要讓我現在來講,我認為之所以我們和問界會走出兩條路來,最重要的原因還是企業基因的不同。」

「基因?」王建林沉聲。

「對,基因。」王四聰越說越順,面對眾人的疑惑神情不假思索:「問界的基因是什麼?從當年的博客網開始,就是網際網路科技基因。它的核心是連接與分發,追求的是輕資產、高彈性、指數級增長。」

「路寬收購奈飛,是搶占線上流量和數據的制高點,用算法和訂閱制構建一個直達全球家庭的內容分發網絡。」

「而我們萬噠的基因是什麼?」王四聰話鋒一轉,語氣鏗鏘,「是線下空間運營基因!我們的核心能力是營造與體驗,是管理龐大的實體物業、複雜的人流和沉浸式的場景。」

「院線,特別是高端院線,是線下體驗的終極樞紐,是無法被數位化替代的社交與感官聖地。我們收購海外院線,是搶占線下體驗和空間的制高點,是「買港登陸」,買的是現成的、能讓我們的內容和文化直接觸達海外消費者的實體港口。」

他走到投影前,語氣愈發自信:「路寬不去收購院線,不是因為院線不好,而是因為那不是他最擅長的戰場。他的優勢在於用內容和網際網路征服世界,而我們的優勢在於用鋼筋水泥和極致體驗留住人心。」

「這就像海軍和陸軍,一個負責制海權,一個負責登陸占領,目標都是文化輸出的全球化,但手段和依賴的核心能力完全不同。」

除了王建林之外,現場包括萬噠院線的直接負責人葉寧在內的高管們,幾乎都完全被說服了。

這是一套在總結了問界和路寬此前數年的成功經驗的基礎上,提出的一條「萬噠特色電影發展道路」,很顯然面前這位回國一年多的二代,已經把所有能考慮的因素都納入了考慮範圍。

大家都有意無意地看向王建林,這位帶領萬噠集團從大連走向北平,從北平未來走向世界的絕對領袖。

王四聰說得再天花亂墜,最後拍板決策的只能是他,大家也只會相信他。

王建林在想什麼?

他沒有考慮任何具體而微的產業邏輯,只是在王四聰這番準備了至少大半年的激情澎湃中,苦心孤詣地思考一個問題—

如果現在坐在自己位置的是路寬,他會做什麼決定?

王建林沒有任何一刻比現在,更渴望聽到路寬對這些電影行業的產業發展置評一二,即便有時候說的都是利於問界自己的引導性發言。

「現在大家都說問界是航空母艦,路寬自己也是如此自稱的。王四聰的意思,是問界造船,萬噠買港。」

他頓了頓道:「我不能說你的邏輯有什麼問題,各種數據、理論、未來發展預測的功課也做得很足。」

王建林嘆了口氣,未置可否地先跳過做最終決定,轉而看向好大兒:「有沒有目標?」

「有!」王四聰見他問出這個問題,同意的傾向已經很強,連忙補充道:

「第一選擇是AMC,全美第二大院線,至少擁有5000塊銀幕,收購他們意味看萬噠能在海外直接跳上牌桌,和北美問界獲得等量的話語權,即便是路寬上電影也要看我們的臉色。」

「其餘還有0deon&UCI院線和一個精巧的ReaID公司,前者的院線遍布歐洲票倉城市,後者是現在全球最大的3D放映技術供應商,但我還是看好AMC。」

「嗯——」王建林和葉寧等人陷入沉思。

「AMC的具體收購估值多少?」老王離作出決定更近了一步。

王四聰對於數據已經爛熟於胸:「AMC目前的企業估值大概在18-25億美元左右,它的母公司阿波羅投資基金和貝恩資本,在2004年槓桿收購AMC時背上了沉重的債務。」

「如果要操作,我的建議是提出一個債務承擔加現金收購的組合方案。比如我們承諾解決AMC的債務問題,然後可能只需要額外支付5億到8億美元的現金,就能獲得控股權。」

「總的來說,將總交易額控制在20億美元左右是比較理想的情況。」

見現場再一次陷入沉寂,王四聰半響才有意無意道:「三年前問界收購和私有化奈飛,一共花費了超過40億美元,而且至今沒有什麼大的建樹。」

「據說也只是今年要在傳統的九月美劇上映季,推出一個叫什麼《紙牌屋》的政治演繹劇集。」

聽著兒子的贅述,老王略顯沉默地靠在椅子上,這種比較的肢體語言是他以往的職業生涯中比較罕見的。

這位帶領萬噠從東北崛起的商業領袖,只覺得這一上午過得無比漫長。

既為這一世提前進入萬噠接班的王四聰這一年多以來的成長和進步感到欣慰:

又為在這個萬噠被問界超越的歷史節點,如何做出影響企業未來命運的決定感到猶豫。

其實,從他剛剛問出這兩個問題開始,傾向性就很明顯了。

在問界公布《阿凡達》的成績之前,在他們得意洋洋地官宣以民營院線的身份登頂之前,王建林沒有忘記那個叫做「微信」的軟體公布,也沒有忘記去年的「雙十一」把阿狸逼到了什麼樣的戰略劣勢。

很顯然,企鵝和阿狸終將做出決定,方噠也是。

因為如果他什麼都不做,面對問界這樣的航母戰鬥群,王建林幾乎想像不到萬噠要如何再反超。

關於IMAX和高端院線的建設,關於海外渠道,關於優質內容的輸出,萬噠和問界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

良久,王建林長舒一口氣,輕叩桌面!

「提上日程吧,葉寧總負責,王四聰輔助來做,先拿出具體方案。」他看著面色激動的好大兒,緩緩站起身,直至此時都沒有被沖昏頭腦:

「路寬不走的路,前面可能是金山,也可能是冰川、是他看破的陷阱,我們無從知曉,他也許也無從確定。」

「但做企業不能賭,現在的萬噠是要用最小的代價,去探索帶領企業國際化的道路,你們的方案要基於這一點。」

他這番話是對全體核心領導層所言,但最後的目光卻鎖定了王四聰,「有勇氣、膽識邁出這一步很了不起,但我希望你能先考慮好萬一失敗,怎麼活著回來。」

「是。」王四聰面色肅然,今天一整場會議都不復嬉皮笑臉的神態。

他突然想到了什麼,半開玩笑道:「明天總局召集開會,我找個記者去問一問路寬這個問題,把消息試探性地散布出去怎麼樣?」

王建林反倒很欣賞兒子這種每逢大事有靜氣的心態,頜首微笑道:「隨你,不過姑且聽聽,認真你就上當了。」

是啊,這幾年大家被壞種坑得還少嗎?

兜兜轉轉,萬噠還是和AMC撞到了一起。

從一定角度而言,這也並不就是穿越者帶來的影響,而是王建林領導下的萬噠的使命願景、和AMC這家院線命運的必然交織。

上一世的萬噠就是從2010年左右開始萌生的收購想法,因為彼時的萬噠已經穩穩占據國內頭把交椅的位置,市場幾近飽和。

在國家連續三年發布關於電影產業重要文件的2010年,對於當時豪情萬丈的老王來說,收購AMC是實現萬噠集團國際化和轉型為世界級企業這一宏大戰略的關鍵一步。

這是一次「買船出海」的閃電戰。

而現在的AMC面臨的情況,是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前,AMC被阿波羅全球管理公司和摩根大通合伙人等多家私募基金通過槓桿收購方式買下。

這意味著AMC本身背負了沉重的債務,金融危機後因為經營狀況惡化,償債能力出現問題,已經到了破產的邊緣。

若干持有AMC的私募基金在經歷了數年的掙扎後,急於將這個燙手山芋出手,以挽回部分投資損失。對於他們來說,萬噠的出價是一個理想的退出機會。

可謂是郎有情、妾有意,這才成就了這樁「美事」。

這一世的萬噠沒有上一世在院線行業的巨大優勢,但因為橫亘在面前的問界帶來的巨大壓力,也按圖索驥地走到了這一步,也算是兩世同時踏入同一條河流了。

只不過命運如何,只能再觀後效。

【小西天外,採訪現場】

王四聰安排的記者,如期問出了這個試探性的問題。

即便他們不指望以路老闆的回答作為企業決策的絕對參考依據,但包括王建林在內,沒有人不想知道他會怎麼說。

路寬沉吟了許久,他在猶豫自己應該怎麼回答。

他很想把這個問題就這麼模糊過去,不置可否,叫王建林和萬噠看不清自己的真實用意。

既不肯定,更不否認。

但站在中國電影發展的十字路口,他現在在沉吟什麼?又在猶豫什麼?

穿越者腦海中是萬噠這一步棋帶來的災難性後果;

是萬噠在《意見》和《電影促進法》出爐後,憑藉國家政策拿到包括中行、工商等銀團的巨額貸款後,把發展時機和產業資金都浪費在了沒有意義的北美院線。

今年國內總票房假設是100億,而收購AMC及債務承擔的總額起碼在120億以上,這筆巨資若來自國內銀團貸款,等於是將整個中國電影市場一年多的產值,加上珍貴的國家金融資源,一次性投入到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海外重資產業務中。

這筆錢如果用在國內會怎麼樣?

如果按照他在《電影促進法》中提出的產業觀點和舉措,走中國特色電影工業化路線的國內電影產業鏈,將從銀行的政策性貸款中獲得極大的資金補充!

這筆錢可以培育上百個「補天映畫」,徹底夯實中國電影的特效工業基礎。

可以建設數千塊真正先進的銀幕,完成全國影院的現代化升級,惠及本土觀眾。

可以孵化扶持上千個優質電影項目,繁榮創作生態,一定程度上解決「內容貧血」的問題。

萬噠此舉,相當於在自家地基尚未夯實之時,抽掉核心的鋼筋水泥去遠方蓋一棟看似華麗卻產權不清的樓,導致本土產業失血嚴重。

於公,路寬不想看到這種華而不實的場景再現,這對中國電影有害無益:

於私,問界和中國電影的命運發展已經融為一體,中國電影愈強大,問界就愈強大。

他在心中輕嘆,於是便沒有顧及會不會被王建林等人看穿自已的真實想法。

青年導演面對鏡頭肅聲道:「這是一次冒險的嘗試,至少從我的角度而言,不太看好這樣的交易,我希望萬噠能慎重考慮。」

身上帶著任務的記者聽了這話愈發興奮地追問:「路總,您直言不看好這次收購,這是否意味著問界擔心萬噠通過此次布局,在全球化渠道上搶占先機,從而威脅到問界目前的領先地位?」

「您的不看好似乎有些霸道,是否也包含了一絲不願看到強大競爭對手出現的顧慮?

這是否是對中國電影和國家文化產業政策大局的不負責任?」

周邊其他記者的快門聲不斷,包括韓山平和總局領導在內的所有目光,都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路寬突然十分認真地打量看這位面色潮紅的記者,後者略有些後怕,神色汕汕。

面對長槍短炮的黑洞洞鏡頭,他前所未有地正色道:

「實話說,今天的問界已經在一定程度上有了影響電影行業的力量,我們的一舉一動也許都會從市場化角度造成深刻的影響,這合法、合規,我並不諱言。」

「正因如此,我才一再要求公司全體人員謹記一條鐵律一一我們要做一家不作惡的企業。」

「對於中國電影也好、對於網際網路行業也罷,問界始終和國家、人民站在同一陣營,絕不做搖擺的中間派。」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一種超越個人立場的坦蕩:

「剛剛我說,請萬噠的王總慎重考慮這個決定,並不是作惡性質的威脅,僅僅是出於同行的告誡,即便我們一直是最直接的競爭對手。」

「至於我的判斷是對是錯,我的建議是出於公心還是私慮,包括前段時間全網對於問界為《阿凡達》大開方便之門、是否有帶路黨的嫌疑的大討論,我也許只有幾個字可以給你們一」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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