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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2章 帶孩子們看看這人世間,張一謀的新工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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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半球的冬日黃昏來得溫柔又冷冽,下午六點半奧克蘭的天空逐漸布滿鴉色,天際線處堆積著黛紫與橙紅交織的雲絮,像是誰用沾水的畫筆在天幕上暈染開來。

男女主人歸來的黑色轎車在安保的護送下進入莊園,遠遠就能看到巨大落地窗前坐著的張一謀一家人。

「看把張沫高興的。」小劉剛下車就看到今天提前離開去接父親的張沫在帶著弟弟妹妹們玩。

路寬莞爾,「她也算是大功臣了,沒有個自己人在老張家裡旁敲側擊、伏脈千里的,哪兒找著這麼好的機會。」

夫妻倆笑著推開胡桃木大門,暖意和光線一同湧來。

張一謀一愣神,轉頭間已經急不可耐地站起來走過來,「小路!太感謝了!」

旋即又轉向劉伊妃:「還有伊妃,謝謝你們的海底撈包間和大餐,孩子們都很高興。」

「哈哈,客氣什麼,店裡的經理告訴我你們沖了5萬的卡呢,是你們太客氣了。

「」

路寬跟笑成了彩色兵馬俑的老學長握手:「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看你氣色都好了不少嘛!」

「老張在飛機上一直不睡覺,激動得不行。」程婷打趣道:「我看倒不是因為帶著孩子們出來玩開心的,是想到能去路導你的片場興奮的吧?」

「哈哈,都是!都是!」張一謀今天從進門開始嘴巴就沒合攏過,趕緊回頭招呼四個孩子,包括張沫:「全部給我過來!」

「爸!路叔叔。」長子張一男知道叫人,兩個小的對這個去過他們的家的叔叔印象不深,不過對他的老婆很熟悉,只是家風穩重,跟著大哥叫了人以後都老老實實地站成一排,不敢像剛剛一樣高聲語。

張一謀面色微沉,拿出了和此行途中不一樣的嚴肅語氣:「這是路叔叔和劉阿姨,現在同你們說太多也理解不了,但我告訴你們三個——

—」

「以後無論什麼時候見到他們兩位,要像見到我和媽媽一樣尊重、敬愛,知道嗎?!」老謀子肅聲道,又補充:「還有張沫也是,你最大,道理你都懂。」

張沫笑著點頭:「是,爸。」

三個小的也連聲應了,叫劉曉麗在一旁看來,雖然幾個孩子據說此前和父親相處不多,但還是很有教養,老爹一聲令下,都忙不迭地鞠躬致謝。

小劉捂嘴偷笑:「張導,我還是第一次被人喊劉阿姨呢,怎麼感覺自己好大了!」

「還是別嚇著他們了,沒這麼多禮數,你們仨別拘束,輕鬆自在,啊?」

「不是禮數的問題。」張一謀笑道:「要不是感覺太過了怕你們尷尬,我是想叫他們給他路叔叔磕頭的。」

「爸!我來!」

張一男已經曉得事理,更知曉自己這一家人以後能夠團聚、此番同行海外的最大原因,他被老爹的話一激,當即膝蓋就往地下一送,充滿初中生的熱血上涌。

老張一愣,旋即看得哈哈大笑,「兒子,好樣的,知恩圖報是好男兒!」

「別別別!」路老闆一把將張一男拉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這是南半球冬天不假,不過人家這兒不過春節啊,我也沒準備紅包。」

「男兒、女兒膝下都有黃金,你們這輩子跪一跪自家父母就好,他們也很不容易的。」

「嗯!路叔叔我知道了!」張一男簡直對面前的男子崇拜極了,簡直句句話都說到他心坎上。

「爸爸!」被周文瓊抱在懷裡的呦呦不樂意了,老爸從進門開始一眼都沒有瞧她,自己明明都已經耐著性子等他來抱自己了。

正在玩張一謀一家帶來的玩具和某不明垃圾的鐵蛋原本坐在地毯上,這才如夢初醒般地回頭。

看到那倆天天供自己吃穿玩耍的棒槌,看著姐姐掙脫了小姨婆的懷抱伸手要抱,「篤篤篤」地一溜煙跑過去抱住了媽媽的腿。

「媽媽!抱!」

劉伊妃很嫌棄地看著他小胖手上的太妃糖糖漬把手指都粘到了一起,還是上次妮基·卡羅帶來的,有幾顆放在壁爐邊上化掉,接著就出現在全家最能玩垃圾的兒子手上。

「爸爸抱啊,我抱姐姐!」

路老闆也有點嫌棄,這玩意兒又黏又糯的,昨天被鐵蛋抹到沙發上叫他坐了一褲子,「姐姐抱吧,我抱媽媽。」

張一謀一家人聽得哈哈大笑,張沫倒是見怪不怪了,這位青年導演在家裡是這麼喜歡玩笑的。

老張家的三個孩子不知道哪裡好笑,也跟著大家笑起來,只覺得從拿到戶口薄的那一刻開始,從短暫地離開北平開始,他們的世界,星星都亮了。

他們也知道,這一切都源於面前這個高大帥氣的叔叔。

不當人的兩口子調戲兒子、女兒,主持公道的只有外婆劉曉麗了,她一把抱起一臉懵逼的鐵蛋,「大外孫啊,你這爸媽太壞了,咱不跟他們玩兒。

她剛想抽出手去抱穿著小裙子的呦呦,這才驚覺抱過鐵蛋的手掌心都撐不開了。

只能說妮基·卡羅所言非虛,紐西蘭純天然的曼努卡蜂蜜含糖量巨高,即便摻了路平的口水都沒化開。

「哎呦,這搞的!」劉曉麗倒不是嫌棄外孫,她有些小潔癖想先去洗一洗,不禁轉頭看向表妹周文瓊:「她小姨婆,要不你們先抱著?」

周文瓊笑著打趣:「不跟你搶,不跟你搶,你不總說最近鐵蛋長大了不黏你了嗎?還怪失落的,現在夠黏了吧?」

連同張一謀家幾口人在內,屋子裡的人都笑作一團,只有鐵蛋傻樂著,還不知道自己被好幾個人都嫌棄了。

劉曉麗把鐵蛋抱去「清洗」了一番,看著喬大嬸已經進了廚房,「你們聊著啊,今晚吃淮揚菜吃麵條。」

她對著張一謀兩口子笑道:「程婷老家無錫的,今天就吃陽春麵勉強應景,張導雖然是西安的,也能湊合著吃?行吧?」

上車餃子下車面,這是迎接客人的禮數,一家子裡總少不了這樣思慮周到的長輩。

老張笑得合不攏嘴,「要不今天我來擀麵條做滷子?叫你們嘗嘗正宗的biang

biang面、褲帶面?」

「好啊!爸,我給你打下手,好久沒吃你做的麵條了。」張沫眼前一亮。

「不行不行!」劉曉麗有著東北女人的豪爽,一把將作勢要捋袖子的張沫輕輕推開,「來家裡了還能叫你們動手嗎?」

她指著屋外絕美的夕陽落日:「你們好容易來一趟,跟小路、茜茜聊聊天,待會兒我們喝點兒,異國他鄉的能聚在一塊兒,多好啊!」

「好好。」張一謀連聲應了,眼角眉梢的笑意壓都壓不住,可那股大男子主義的勁兒又上來,輕輕推了推身邊的程婷,語氣溫和卻堅持:「程婷去搭把手吧?人家忙活一大家子飯,你光站著像什麼話。」

程婷熟知丈夫的秉性,眼裡卻滿是笑意,轉身對推辭的劉曉麗道:「劉阿姨,我在家也做慣了的,你別客氣。」

劉曉麗拗不過她,被拉著往廚房走,很快融入那片溫暖的燈光和隱約傳來的鍋勺輕響中。

張一謀和路寬兩口子走到寬闊的露台欄杆邊,欄杆是厚重的原木質地,打磨得光滑,觸手先微涼,繼而生溫。

露台厚重的玻璃門虛掩著,將屋內的喧鬧與露台的寧靜隔成兩個世界,又讓聲音恰到好處地流淌過來。

能聽見孩子們清脆的笑鬧聲,路家兩個小的被張一謀家的三個孩子圍著,和不算同齡人的哥哥姐姐玩的不亦樂乎。

嘰嘰喳喳的童言稚語混在一起,充滿了無憂無慮的快樂。

露台上,張一謀再一次沉聲又莊重地道謝,「小路,謝謝!謝謝你們兩口子!」

只可惜正如程婷所說,老謀子從進門到現在的數次感謝、讓兒女們表達的敬意和感恩之後,就再難有更多的表示和答謝。

因為人家真的什麼都不缺,甚至幫自己都不可能想著有什麼回報。

張一謀的確是這麼想的,因此對於他這樣的重情義的老派性格而言,這會兒心理端的是糾結無比。

因為他也不可避免地想到,從1999年開始到現在的12年中,無論對當初伸出援手的張衛平還是現在的路寬,自己能夠作為回報的,從來都只有這一身還算說得過去的拍電影的本事。

可現在————

劉伊妃其實很懂他的感受,也知道丈夫路寬這一次沒有帶著太強的功利心來做這件事,純粹是幫老大哥解決一些手尾,能叫張一謀更好地投入電影事業中去。

他這樣級別的導演,一旦被張衛平這樣的小人持續綁定,失去了良好的創作環境,加上家裡壓力也不小,難免晚節不保,這是人之常情。

如果可以,路寬希望他不但能拍出這一世不受干擾、改編後口碑票房皆佳的《金陵十三釵》,也能在幾年後民族主義敘事高漲的年代,去拍一拍《志願軍》、《紅海行動》這樣題材的作品,用他獨一無二的視覺美學和深沉的家國情懷,去重塑那些註定載入影史的主流敘事。

如果交給他來發揮,《志願軍》系列也許不會再是簡單的戰火轟鳴。

他會用潑墨般的雪原與鋼火,勾勒出極致環境下的生命韌性,用長鏡頭跟隨無名戰士的衝鋒,讓宏大歷史沉澱為個體命運的悲愴史詩。

志願軍將士們大地般的厚重與犧牲,會在他的鏡頭下進發出超越意識形態的、純粹的人類勇氣之光。

如果任由他去創作,《紅海行動》也可能被賦予冷峻而凌厲的工業質感。

張一謀可以用手術刀般的剪輯呈現戰術協作的精密之美,用壓抑的色調與突然爆發的飽和色彩,對比出異國他鄉的危機與中國力量的高效冷靜。

甚至是《芳華》這樣的題材。

旁的不論,比起陳、馮之流,張一謀起碼在國家立場、藝術意識形態立場上是值得信任的。

落日正沉沉墜向塔斯曼海深藍色的懷抱,已不是刺目的金黃,而是一顆巨大、溫潤、流淌著熔金與火焰的赤紅圓盤。

奧克蘭的黃昏,短髮的劉伊妃就這麼站在欄杆邊,看著張一謀緊皺的眉頭,感受他唏噓無奈的心境,不知道丈夫要怎麼處理這件事。

有時候總被人把大恩記在心上也挺累的,雙方難免陷入不公平的交往氛圍中,失去往日的隨性、自然。

「張導,這些話先放在一邊,你看看我們眼前這個宏大的世界吧。」路寬指著天邊。

劉曉麗說得沒錯,眼前正是奧克蘭一日中最慷慨的饋贈。

在張一謀這位深諳色彩奧妙的老導演眼中,夕陽正在傾盡全力,將最後的光與熱潑灑向天空與海洋。

於是,漫天雲霞被點燃了,從貼近海面的橙紅、金橘,到中天的玫瑰紫、緋紅,再到更高遠處夢幻的藍紫與藕荷,層層疊疊,浩浩蕩蕩,像天神打翻了最昂貴的顏料盤,又以無匹的豪奢筆觸橫掃過整片穹廬。

這瑰麗的天光倒映在微微起伏的海面上,碎成億萬片躍動的金鱗,隨著波浪的節奏明明滅滅,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與天際燃燒的錦緞融為一體。

「真美啊————」

「張導,你看看這落日,這大海,這鋪滿了半邊天的顏色。」路寬抬起手指,緩緩划過天際線,「濃得要滴下來的紅,沉得要壓住海的紫,亮得能刺破雲的金————這些顏色,在你這幾十年的電影裡,算是屢見不鮮的吧?」

「《紅高梁》的酒,《英雄》的劍,《黃金甲》的殿,《山楂樹》的河————

你把它們從天地間借來,潑灑到膠片上,變成了視覺奇觀,變成了能打動千萬人的力量。」

藝術家的思維總是獨具跳躍性,劉伊妃還沒理解丈夫想要表達的意思,他的目光已經看向自己了。

「我常常跟小劉說,在我們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多帶孩子們看一看這世界。」

路寬的眼神從遠處的海天相接處收回,帶著的是兩世為人、洞悉世事後的溫和與澄澈。

「帶他們去看不同的山,感受沉默與巍峨;去看不同的海,體會浩瀚與包容;去不同的江邊河畔,觸摸看似溫柔卻恆久的力量。」

他聲音平緩,如同敘述一個篤定的真理,「就像此時此刻我們眼前的恢弘壯觀一樣,這些不能教會他們解數學題,也不能幫他們處理複雜的人際關係。但我們陪不了他們一輩子,我們也終究要離開————」

小劉聽得入神,聽得感慨,聽得心酸。

他知道眼前深愛的男人要表達什麼,他在推己及人,為他的孩子彌補自己前世的遺憾。

「這個世界的大惡、大是、大非,他們終將獨自面對,就像你曾面臨的家庭困境,像我們事業中闖過的每一道難關。」

張一謀眼眶發熱,看著眼前年輕男子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即將被夜幕吞噬的、依舊絢爛的晚霞。

「但在這之前,我想讓他們先看看這個世界的大美。」

「看過了,心裡就能裝下更多東西。這裝下的不是什麼具體的技能,而是一種底氣,一種參照。等未來某一天,我們都離開了,他們獨自在人生的某個暗夜或險灘掙扎時,心裡也許會突然一寬」

明年即將年滿三十歲的年輕父親,臉上掛滿了憧憬呦呦和鐵蛋長大後的模樣:「他們或許會想起自己小時候,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稚嫩的他們被爸爸媽媽牽著,在南半球這個陌生的海岸邊,看到過一場如此輝煌、如此寧靜的落日。」

「那時的天是那麼高,海是那麼闊,風是那麼自由。」

「見過時間沉澱下的壯闊,見過自然揮灑的無私之美,人的心胸是會變寬廣的。到那時,再大的風浪壓過來,或許他們心裡會泛起一絲曾見過的浩瀚,然後輕輕地說一句:跟彼時比起來,眼前這點事,又算得了什麼呢?」」

路寬突然轉向張一謀:「張導,跟你我眼前的天地造化比起來,我們本身就很渺小,這點小事又算得了什麼呢?」

話音既落,無論是張一謀還是劉伊妃,都聽得心蕩神搖。

61歲的老導演想起了陝西的黃土地,千溝萬壑,沉默地綿延到天際,那是他最早接觸的巍峨;

想起了冬日在渭河冰面上呵出的白氣,和開春時渾濁卻蘊藏巨大生機的河水,那是他最初感知的恆久。

那時的生活或許貧瘠,但天地是遼闊的,心是野的,沒有這麼多人情世故的負累。

再看眼前的落日熔金,大海無垠,三個孩子們的笑聲穿透玻璃傳來————

自己已是知天命的年紀,怎麼反倒被「如何回報」這點「我執」困住了呢?

那些恩義、債務、江湖規矩,與這亘古的自然之美、與家人此刻無礙的歡顏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

家庭,他虧欠了太多,餘生該好好陪伴,補上那些缺席的年月;

電影,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更該心無旁騖地投入,把心裡的故事拍透、拍好:

至於眼前這位總能勘破世情的忘年交————既伸手拉了自己一把,這份情誼記在心裡便是。

往後但凡他需要,自己這一身勉勉強強的本事,任憑驅馳就是了。

再來糾結這些,真是辜負了這落日,也輕賤了自己這六十年的山山水水。

張一謀輕吐出一口濁氣,用力拍了拍路寬的手臂旋即返身離開,不再多言。

露台上暮色漸濃,最後一線霞光正從海平線上收走,天空是深邃的寶藍色,東邊已有點點星光初現。

南太平洋的風帶著凌冽通透的涼意,輕輕吹動著露台邊的蕨類植物,也拂起了劉伊妃耳畔的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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