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塞翁失馬(2/2)
而參加過長達一個月的奧斯卡公關的劇組成員們,都對哈維專業公關團隊提供的數據有著清晰的認知:
奧斯卡歷史上的獲獎名單中,但凡是最佳影片和最佳導演都收入囊中的,幾乎都是橫掃諸強的態勢。
警如1959年威廉·惠勒的《賓虛》橫掃11項大獎;
1994年的史匹柏的《辛德勒的名單》橫掃7項大獎:
1997年的詹姆斯:卡梅隆《鐵達尼號》橫掃11項大獎:
以及最近的一次,2004年彼得·傑克遜的《指環王:王者歸來》重獎全滿貫。
但今年的《歷史的天空》不要說橫掃這樣的壓倒性優勢了,在三大工會獎的前哨獎和停辦的金球獎中也只是跟對手旗鼓相當。
劉伊妃微微側首,柯達劇院的水晶吊燈在她瓷白的肌膚上投下細碎光暈,精心盤起的烏髮間垂落一縷青絲,隨著轉頭的動作掃過鎖骨。
她眼中的路寬緊緊盯著台上的馬丁,英挺的鼻樑在明暗交界處投下利落的陰影。
似乎是感覺到女友在看他,路老闆側頭一臉淡定:「其實,馬丁是2007年的最佳導演,由他頒獎很正常。」
「退一步講,拿個最佳導演也不錯。」
「再退一步講,如果奧斯卡同時失去了你跟我,是他們的損失。」
「畢竟我是亞洲下一個黑澤明,而你是亞洲下一個女斯坦尼。」
劉伊妃看著他修長的指節一直在座椅扶手上輕叩,「噗!」笑出聲來:「你嘴硬的樣子真帥。」
「哼哼。」洗衣機不置可否,暫時沒心情拿嘴硬還是水管硬的問題調戲她。
關心則亂,他可以不關注任何一屆奧斯卡的歸屬,但這一屆有著特殊的意義。
「導演是電影的上帝,但他們通常比上帝更愛加班。」灰白頭髮的馬丁在台上侃侃而談:「導演的工作,是讓觀眾看到那些原本只存在於夢境的事物。」
「比如《老無所依》中,讓科恩兄弟鏡頭下的德克薩斯荒漠,成為人性最荒誕的審判場。」
「或者是《血色將至》里,托馬斯·安德森鏡頭下的石油大亨,用一根保齡球桿砸碎美國夢。」
「亦或是《潛水鐘與蝴蝶》中,癱瘓病人用眼皮「眨眼」溝通世界的詩意鏡頭,《麥可·克萊頓》里,用律政驚悚片的外殼,拍出了資本主義齒輪下的靈魂鏽蝕。」
他的話音頓了頓,頓得路老闆心中一涼。
他多麼希望老馬丁這會兒能私自篡改掉《歷史的天空》的名單,讓他把懸念留到最後。
「還有路在《歷史的天空》中,讓金陵的每一寸廢墟開口說話,讓膠片的顆粒化作未乾的血跡。」
馬丁·斯科塞斯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臉上一點都沒有為這個年輕的中國朋友高興的表情。
「獲得最佳導演的是,《歷史的天空》,路。」
全場掌聲響起,塵埃落定後的路老闆心態更加淡然,和劇組成員們一一擁抱後上台,李安特地在通道等他送上祝福。
在路寬之前,他是華語電影第一個拿到最佳導演桂冠的導演。
台下的哈維恨恨地一捶座椅,抬頭看了眼柯達劇院二樓的嘉賓席,心裡在盤算著自己的報復。
他不是害怕盟友路寬的責怪,是知道一旦自己失去了交換的價值,就不能再參與到這位披著玄學外衣的中國導演,那些高瞻遠矚的產業謀劃中去。
二樓倒是沒有彈冠相慶的默多克和鄧溫迪,所有人的面色都平靜。
女獵手臉色更加患怒一些,投入了這麼多資源反公關,竟然還漏掉一個最佳導演!
見鬼,這也是頗具份量的獎項,又要給那個囂張的中國導演臉上貼金了。
台上的馬丁·斯科塞斯送來擁抱和小金人:「路,你還年輕,我們都在期待大師的誕生。」
「謝謝,馬丁。」
送上祝福的人和接受祝福的人語氣都頗為平淡和遺憾,所有人都知道《歷史的天空》在這一屆的奧斯卡即將止步於此。
路寬仍舊打起精神來發表獲獎感言,畢竟現在還沒有一拳打碎西方價值評價的客觀條件。
奧斯卡就是他修煉的爐鼎,還需要它給問界以後的電影提供影響力,再去供養北美的其他產業。
「這個最佳導演我受之有愧,因為我所做的只是還原了歷史。」
「它屬於1937年金陵城牆下那些未能開口的亡魂,屬於膠片中每一幀沉默的證詞。」
「歷史題材的影片中,導演從來不是真正的創作者,我們只是被允許暫時保管它的影像,擦拭灰塵,讓後人看清裂痕中透出的光。」
中國導演的沉聲,令台下的嘉賓們動容。
好萊塢所代表的西方審美和價值評價放在一邊,沒有人能夠否認這部電影給北美社會帶來的巨大影響。
只不過受害者不是把持西方媒體和金融命脈的猶太人,也不具備和隱含強烈的盎格魯-撒克遜文化底色,導致《天空》只能走到這一步。
但所有懂行的演員和導演們都無法否認,這絕對是一部不遜於《辛德勒的名單》的傳世佳作。
「電影殘酷也最神聖的悖論在於,我們虛構情感,卻要試圖傳遞真實的血淚。」
「比起『最佳導演」,我更願做歷史的學徒,當三十萬冤魂在銀幕上復活時,是他們在執導我的鏡頭,是他們的故事勒令我捨棄部分技巧,選擇讓電影畫面自己去傾訴。」
「謝謝!」
略帶著遺憾的尾音落下,柯達劇院內先是一瞬寂靜,仿佛連水晶吊燈折射的光都凝固了。
隨後,丹尼爾·劉易斯從《血色將至》的席位上第一個站起身一這位剛斬獲影帝的「三冠王」演員雙手高舉過頭,鼓掌的力道讓西裝袖口繃出凌厲的褶皺。
他的動作像一記無聲的號令,瑪麗昂·歌迪亞、湯姆·漢克斯、哈維爾·巴登等人接連起立,
前排的黃金區域頃刻間連成一片浪涌。
史匹柏、李安、昆汀、馬丁·斯科塞斯,所有人一邊鼓掌一邊向洒然下台的青年導演行注目禮。
二樓包廂的默多克皺了皺眉,福克斯可以阻止《歷史的天空》在奧斯卡的大獲全勝,但身旁的鄧溫迪已無法阻止這場蔓延的聲援。
除卻學院的老白男評委不談,好萊塢演員和導演們從來都是最左的力量,一向高舉反戰大旗。
這要追溯到20世紀30年代美國大蕭條與大罷工時期,也是好萊塢誕生的初期。
等時間進入到50年代,好萊塢又因為當局的「麥卡錫主義」飽受打壓,卓別林流亡、好萊塢十君子入獄。
這種迫害反而強化了行業的左翼價值觀反彈,一直到60年代的的反越戰運動和民權運動,好萊塢徹底左傾。
警如曾自掏腰包為《華氏911》站台的肖恩·潘,現在就站在座椅上吹著呼哨,表達自己的支持。
現場的《綜藝》、《好萊塢報導者》等記者已經迫不及待地記敘下關於「路憾失最佳影片,全場起立鼓掌聲援」的標題。
今天這場因為罷工而預算奇缺的奧斯卡頒獎典禮,終於有一個值得大書特書的經典場面了。
也許前排唯二面色汕汕的就要數《老無所依》的科恩兄弟了。
對比後世他們在最佳影片上的壓倒性優勢奪魁,今天這個小金人似乎拿得有些彆扭。
這種彆扭一直持續到最後的獲獎感言科恩兄弟走上台時,喬爾·科恩的嘴角繃得比德克薩斯州的邊境線還直,
導播切了個近景,這位向來以冷幽默著稱的導演,此刻連標誌性的八字眉都忘了抖動。
一番例行的感謝,即便台下也依然有掌聲送上,這兩個六十多的老頭還是面色汕汕。
忽視公關因素,《老無所依》拿到奧斯卡也算當之無愧,只是這一屆的《歷史的天空》挾柏林金熊的風雷之勢而來,卻倒在了價值觀的偏見之下,令人惋惜。
弟弟伊桑·科恩接過哥哥的話筒,說了一句兄弟倆經典的「我們要繼續拍電影了」,隨即在掌聲中下台。
倆老頭交頭接耳地走下舞台,特意走到第二排《歷史的天空》劇組邊上和路寬擁抱。
後者早已起身相迎,微微前傾的姿態像在調試攝影機焦距,將兄第倆映在眼底的汕汕與真誠都收進景深。
「《歷史的天空》令我們淚流滿面,它終將獲得應有的評價。」
「謝謝,恭喜《老無所依》拿到最佳影片,這是西部片的大成之作,二位值得這個榮譽。」
被現場媒體記者捕捉的這一幕,應該會成為藝術的佳話,和對西方式偏見的諷刺,
迄今為止最寒酸的一屆奧斯卡接近尾聲,包括昆汀、史匹柏、李安在內的導演,劉易斯,
朱迪·福斯特等演員都找到路寬握手致意。
「我的父親是蘇格蘭人,《勇敢的心》是他的最愛,這種民族傷痛我能夠理解。」
劉易斯對這位中國導演很有好感:「我回去會發一條推特,希望這能給你們的電影提供幫助。」
「謝謝,恭喜你的影帝帽子戲法。」路寬笑道。
喬治·克魯尼、約翰·尼德普、凱特·布蘭切特等此前打過照面卻不熟悉的頂咖們接踵而至,
除卻藝術上的認同,也有對這位獨立於六大之外的網際網路電影新貴的交好。
從《潛伏》、《鬼影實錄》到《暮光》系列,北美問界電影項目的成功率令人艷羨,掌握的奈飛也是不可忽視的渠道力量。
一直到昆汀和哈維這對「惡行惡相」的老搭檔聯袂而至。
「Fuck學院!老子94年《低俗小說》輸給《阿甘正傳》時就說過,奧斯卡就是他媽的大型贖罪券發放現場!」
路老闆笑道:「很不幸我也領到了一張,不過你聲音小點兒,別被漢克斯聽到。」
其實漢克斯就在邊上,一臉無奈地看著昆汀。
後者攤手:「不要介意漢克斯,我們在奧斯卡結束後有個舞會,待會兒好好喝幾杯。」
圍觀的眾人皆笑,大家對這個癲狂的傢伙見怪不怪,隨著記者蜂擁而上,都各自散去。
不遠處的默多克、鄧溫迪等人悄然看了幾秒,後者也沒有上來說風涼話的膽量。
因為福克斯的影片參選正常公關倒也罷了,當面嘲諷就是再次宣戰了,默多克不會允許她這麼做。
再者,她的小仗倆又完全達到了目標了嗎?
似乎也不見得。
奧斯卡歷史上的最佳影片不可勝數,但冤案只有那麼幾樁,更加令人印象深刻。
2008年的這一屆奧斯卡即便沒有淪落到冤案的地步,但今晚好萊塢左派電影人起立鼓掌聲援,
和頒獎典禮後輪番致意的佳話,註定將載入影史經典。
《歷史的天空》劇組一起退場,《綜藝》記者遞上話筒:「路,對最佳影片的歸屬有什麼評價?」
「《老無所依》是一部傑作,科恩兄弟的敘事和影像風格獨樹一幟,他們值得這座獎盃。」
記者很不甘心,他甚至把「中國天才導演炮轟奧斯卡」的標題都擬好了,就等著路老闆寫正文:
「今天現場這麼多為你惋惜和聲援的巨星和導演,難道你不覺得敗在文化偏見之下很不甘心嗎?」
「我們拍攝這部電影的目的已經達到,這是我唯一的訴求,謝謝。」
《好萊塢報導者》的記者擠上前遞來話筒:「路,準備和昆汀、哈維他們一起參加奧斯卡後的美女派對狂歡,釋放對學院不公的怨氣嗎?」
路老闆警了記者一眼:「沒有,我從來沒有這個習慣。」
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
記者不死心,又轉向他身邊年輕的柏林影后:「Liu,2005年萊昂納多《飛行家》沖奧失敗,
吉賽爾·邦辰直接包下聖莫尼卡海灘的日落塔酒店頂層,據說請了不少美艷女郎給他助興。」
「你會怎麼安慰自己的男友?」
劉伊妃聞言微微偏頭,故作嚴肅地抿了抿唇,開始採訪牛逼症:「安慰他?多人遊戲啊!」
記者們眼前放光:「哦!相信路會很喜歡你的慷慨,你能接受另一半有其他伴侶嗎?」
小劉嘴邊綻開梨渦,巧笑嫣然:「不是,我說的是大家一起涮火鍋,比起美女,中國男人更喜歡美食,你想多了。」
其他伴侶?我大概錘不死他,
記者們拼盡全力也沒能從這兩人身上捕獲什麼怨氣和大新聞,只有自己回去合計下怎麼標題黨和震驚體。
乏善可陳的一屆奧斯卡就此落下惟幕。
已經接受現實的小情侶並肩走出這座世界最大的名利場,漢克斯、摩爾等人告別離開。
劉得華和鞏莉都被經紀公司安排去參加奧斯卡後的酒會和商業活動,眾人在柯達劇院門口作別。
劉曉麗不無遺憾地摩摯著手中的最佳導演小金人:「可惜了,真可惜了。」
路寬笑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八九,至少能收穫點大眾的同情分,對票房不是壞事。」
「其實這麼說其實也挺大尾巴狼了,這可是最佳導演啊,這麼多年只有兩個華人導演拿到。」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今天現場的記者無疑會把《歷史的天空》「憾負」、「惜敗」的名頭吹響,對於電影何嘗不是另一個途徑的宣傳?
老母親不願做電燈泡先回了酒店,劉伊妃又拽著男友來到了唐人街的小肥羊。
從2004年帶著《異域》參加完奧斯卡後的第一次光顧,顯然已經成為兩人的自留地了。
紅毯後的劉伊妃戰鬥力頂級,七上八下地涮肉吃菜,忙的不亦樂乎。
「吃啊,看著我看嘛?」
「你不嫌辣?」
美國小肥羊用的是更符合西方人口味的辣椒,用安納海姆辣椒和普韋布洛辣椒的混合配方,還加了煙燻甜椒粉,保留了香氣又降低了口腔刺激,更符合西方口味。
不過對於有才又愛吃的劉伊妃還是過量了。
「不辣啊!哪裡辣?」
劉伊妃的筷子尖還懸著一片裹滿紅油的羊肉,辣椒籽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她鼻尖已經沁出細密的汗珠,「不辣」從她泛著水光的唇間蹦出來,顯然沒有太大的說服力。
路寬喝了口啤酒:「你心真大啊,我還想著跟影后失之交臂,你會不會傷心難過呢,那就晚上回去再好好安慰你吧!」
小劉嘴裡的肉瞬間不香了,苦著臉道:「大哥,要不別安慰了,咱好好睡覺吧!」
這句話聽著有點兒耳熟。
「那你就安慰安慰我,憾失最佳影片,我這心裡難過得像乾涸龜裂的田地,需要滋養。」
劉伊妃單手托腮,指尖在臉頰上輕輕點著,眨巴著否眼溫聲道:「要不放你跟萊昂納多他們去嗨皮?放鬆一下。」
「拙劣的試探。」路老闆一絲情緒波動也無,搖頭將易拉罐中的啤酒飲盡,口中辣度稍減。
「哼哼,你看看記者提的那些問題。」小劉嘴裡咬著筷子:「可見你們過去狼狐為奸有多可惡,幸好有我拯救你這個中年失足男子。」
「你毀掉了很多就業機會,影響了GDP增長,加州州長估計以後不太歡迎你了。」
兩人笑談了一陣,路寬的手機進來幾條信息,來自哈維和國內的網際網路輿情中心。
小劉頭湊過來,看得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