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博物館醜聞醞釀,鐵蛋呦呦見奶奶(2/2)
他們充分效仿了文化戰爭販子路寬,這一次企圖把戰火燒在敵人內部。
金陵,牛首山。
盛夏的烈日炙烤著山林,空氣在熱浪中微微扭曲。
這個時間點,絕大多數遊客都躲在佛頂宮的清涼殿宇內,或是在山下的素齋館中納涼歇腳。
蜿蜒的山道上幾乎不見人影,只余蟬鳴聒噪,草木蒸騰出濃郁的青澀氣息。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商務車悄然停在了景區東側一處僻靜的管理通道入口,車門滑開,一家四口迅速下車。
他們挑的正是這個人少的時機。
男子戴著頂普通的深藍色棒球帽,一副茶色太陽鏡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是再尋常不過的黑色T恤和卡其色休閒褲,腳上一雙運動鞋。
這是他極少的對外裝束,恐怕能認出來人也很少。
男子懷裡抱著三歲多的女兒,小姑娘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印有小草莓的黃色連衣裙,正乖巧地趴在爸爸肩頭,好奇地張望著四周。
「爸爸,好熱哦!」
爸爸帶孩子總歸是要粗心一些的,剛下車忘了給冷白皮的閨女撐陽傘,不過身後跟上來的冷麵保鏢給他補上了Bug。
「謝謝飛叔!」
金陵的酷暑簡直難熬,小姑娘鼻尖已經冒著晶瑩的細汗,只不過甜甜的禮貌用語叫她不愛笑的叔叔不自覺得嘴角上揚了。
阿飛剛剛從美國回來,還沒來得及同大佬講清關於大聖詹姆斯島的情況。
路寬看阿飛臉上的笑意溫暖,那是從5月開始就沒見到兩個小娃娃的思念,於是逗著懷裡的閨女:「要不要叔叔抱一會兒你,爸爸也熱嘞。」
「哦,好呀!」呦呦似乎很少拒絕老父親,眯著眼伸手要從小帶自己玩的叔叔抱。
對她和弟弟而言,這就是除了父母外婆以外最親近的人了,是從小睜開眼就認得的面孔。
阿飛笑得咧開嘴,一手撐傘一手托住呦呦,看了眼大佬,什麼話都沒講。
其實又什麼都講了。
直到這會兒劉伊妃才小心翼翼地從車上下來,悄咪咪地邁步跟上三人,原來是懷裡的兒子熟睡,不得已動作很輕、很慢,怕吵醒了他。
小劉的裝扮同樣低調,寬檐的米色遮陽草帽,嬌美的黃色碎花連衣裙,臉上架著副同款茶色大墨鏡。
懷裡的鐵蛋也許是感覺到顛簸和氣流、氣溫的變化,在劉伊妃懷裡有些睏倦地揉著眼睛醒了。
「媽媽,我要上車!吹風!」
這趟行程特殊,是在開學前帶他們第一次來見奶奶,為人母的天仙顧不上心疼兒子燥熱,柳眉一豎就「小劉訓子」:「姐姐不熱嗎?就你熱啊?忍著!」
說歸說,還是把手裡的傘又壓低了些,免得他的小腿被曬到。
說起來,也許是營養足、父母基因好,三歲多的鐵蛋個頭要比同齡人大一些,劉伊妃現在抱久了都有些吃力。
只不過山道還是有些危險,夫妻倆都沒讓孩子像在家裡的安全地帶一樣撒歡。
鐵蛋現在調皮慣了,尤其臉皮有些遺傳到了爸爸的精髓,被老母親訓了一句,若無其事地擺手給自己扇風。
鬼精鬼精的他已經懂得察言觀色了,知道再鬧下去,媽媽這種表情是真可能給自己屁股幾巴掌的。
一家人匯合往前走,也許是不能隨意奔跑精力無處發泄,也許是看媽媽臉色又恢復了嬌美溫柔,不甘寂寞的鐵蛋再起么蛾子:「姐姐為什麼有飛叔抱?我也要!」
路寬對兒子從小爭寵的脾性不奇怪,也不當什麼大事,沖他伸手:「叔叔一隻手要打傘的,爸爸抱你怎麼樣?」
「不怎樣!我要跟姐姐一起!」
呦呦還沒學會媽媽的翻白眼絕技,不然這會兒肯定要不吝賜給調皮的弟弟一個的,她聲音軟糯道:「弟弟不要吵,我們都快上幼兒園了。」
這幾個月外婆已經給他們充分描繪了幼兒園是一個什麼樣的場所和概念,呦呦懵懂的認知里,已經大概知道這是他們人生的一個新階段,到時候會像在奧克蘭一樣,每天都看到很多外人,和他們講話、溝通、遊戲。
三歲多的雙胞胎的常態就是打打鬧鬧,不過呦呦一向高冷超然一些,不同搗蛋鬼鐵蛋一般見識。
她有些「怒其不爭」地看著鐵蛋,不過沒有像平時在家裡等著大人來主持公道教育弟弟,選擇自己出言安撫。
因為外婆講,出了家門,父母不在身邊,他們姐弟就是一體的。
小劉「啪」得一下把傘收了起來,把兒子輕輕放到地上站好,母子倆一塊兒被烈陽炙烤。
她面色如霜:「路平,在路上怎麼跟你講的?今天我們要來見誰?」
鐵蛋聽老媽喊自己全名有些哆嗦,被太陽曬得眯著眼,半晌還是乾脆道:「奶奶。」
「她會喜歡你這樣嗎?」
「現在還不知道!」鐵蛋振振有詞,「見到了我問問她!」
劉伊妃:「————」
真想揍他一頓啊!
路老闆在一邊看母子鬥法有些好笑,几子就是個虎頭虎腦的性格,膽子也不是一般的大,溫榆河府有些小樹上的鳥蛋都被他掏完了。
很有些混世魔王的意味。
但要說他有勇無謀吧,卻又很懂得察言觀色,知道什麼時候能惹媽媽,什麼時候服帖,什麼時候說的話應當不會引起太大的震怒,又能迴避最直接的問題————
譬如現在。
雖然才三歲四個月大,但兩個孩子的邏輯思維、語言能力已經在這兩年的鍛鍊和溝通中遠超同齡人了。
小劉正想照著兒子的屁股摔一巴掌,被金陵方面派來接待的景區負責人老陳已經快步走了過來,神色恭謹:「路先生,劉女士,請跟我來吧。」
「好,走吧。」
路寬不參與母子大戰,也沒有抱鐵蛋,牽著手讓他自己走。
小男孩總是有無處發泄的精力,給他走累了、曬熱了就沒力氣折騰調皮了。
幾人迅速穿過一道標識著「施工通道,遊客止步」的側門,避開了主遊覽路線。
通道不長,但曲徑通幽。
老陳邊走邊低聲解釋:「按您二位的意思,我們對外只說這邊是生態保育實驗區」,做了圍擋和告示牌。平常除了養護人員,沒人過來。」
「嗯,維護得挺不錯。」
劉伊妃點頭,曾文秀的墓園是她當初在懷孕的時候親自參與設計的,這裡的一草一木也可以說是她的心血。
約莫走了五分鐘,穿過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老陳知道大人物需要私密空間,打了個招呼就離開了,阿飛也停在了隱蔽的墓園門口,只有一家四口他沿著已鋪就的青色石階緩步上行。
路寬放眼望去,半山坡處,母親的安息之地靜靜沐浴在斑駁的樹影里。
三層植被隔離帶如同三道天然的綠色帷帳,將墓區溫柔地攬在懷中,隔絕外人的探究。
最外層的帶刺枸骨與紫竹交織成難以逾越的屏障,中層的女貞與香樟樹冠茂密連綿,形成了超過三米高的靜謐綠牆,最內層,萱草與白菊在墓碑旁開得恬靜。
一套精細的灌溉系統正沿著地勢蜿蜒鋪設,噴嘴和水霧在陽光下閃著微光,似乎有微不可見的彩虹。
如果不是提前知曉,任何偶然走到阿飛站立的入口處的遊客,都只會以為這是一片長勢特別好的野生山林區域,看到「生態保育,請勿入內」的牌子便會自然繞開。
一家四口來到近前,鐵蛋疑惑:「奶奶呢?」
雙胞胎不是不懂奶奶的概念,就像搖搖車上總唱的一樣,媽媽的媽媽是外婆,爸爸的媽媽是奶奶。
對他們而言,奶奶是和外婆一樣的存在。
只不過冒著烈陽來到這裡,怎麼光看見一個孤寂的墓碑呢?
他們甚至不懂這叫墓碑,在呦呦和鐵蛋的疑惑的眼神中,這就是一堆四方四正的石頭。
可恰恰是這些石頭和那張彩瓷的照片,是他們的父親魂牽夢縈的所在。
路寬蹲下身把兩個孩子摟在懷裡,示意他們看那張曾文秀存世的唯一照片。
畫上的女子梳著舊式波紋短髮,約莫三十五六歲的年齡,額角碎發被風拂成溫柔的弧度,月白色斜襟衫領口別著珍珠色紐扣。
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了,還是來自她的少女時代,自從有了路寬就幾乎沒有閒錢考慮這些奢侈消費。
「這就是奶奶。」
孩子其實都是敏感的,特別是這兩個聰慧的孩子。
呦呦看著爸爸的眼睛——
那裡面好像蒙著一層三歲多的她從沒見過的霧。
她突然想起下雨時窗玻璃上的水汽,悄悄地爬上來,模糊了外面所有的樹和花。
爸爸現在的眼神,就像有人對著他的心房,輕輕地哈了那一口氣。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小手,碰了碰父親微微發紅的眼角。
原來大人心裡,也會有一扇怎樣也擦不亮的窗戶呀。
這個發現讓她心裡酸酸的,像含了一顆還沒熟透的果子。
於是她把整個小身子靠過去,用自己的溫暖貼住爸爸輕顫的手臂,就像要幫爸爸呵暖那扇冰冷的窗,她靜靜地,把自己當成了一小片曬進他懷裡的陽光。
劉伊妃站在身後也紅著眼眶,眼前閃爍著過往的所有,那些她寫在《請回答,1982》里的畫面;
還有無數的歲月里丈夫一個人祭拜的場景,後來有了自己,現在又多了兩個血脈相連的孩子。
再次開口的還是不甘寂寞的調皮鬼鐵蛋,他懵懂地問道:「奶奶怎麼在這裡面,她不出來同我們玩嗎?」
劉伊妃在丈夫身邊輕輕蹲下,裙擺如花瓣般拂過青石板。
她沒有直接回答兒子的問題,而是先握住路寬的手,把後者的指尖攏在自己掌心。
然後才轉向兒子,將他額前汗濕的碎發撥開,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樹梢的陽光:「奶奶變成了一顆很特別的星星,她一直在陪著你們。」
鐵蛋和呦呦都仰起小臉,不解地看向萬里無雲的晴空。
「白天看不見。」劉伊妃溫柔地引導兒子的視線,落回墓碑上那張微笑的照片,「但她的光,藏在所有讓你覺得溫暖的東西里。」
「像外婆早上煎的溏心蛋,像爸爸給你洗澡時水波的溫度,也像現在,風吹過竹林時沙沙沙的聲音。」
她牽著女兒和兒子的手,讓他們稚嫩的指尖輕輕碰觸墓碑上溫潤的彩瓷照片:「奶奶只是換了一種方式,住在時間的另一頭。」
「你們看,她把最美好的樣子留在這裡,讓我們每次想念她的時候,都能看見她永遠年輕、永遠在笑。」
劉伊妃有些小小的哽咽,聲音卻依然平穩溫柔:「就像咱們家院子裡的花,冬天會藏進泥土裡睡覺,春天又會開出來。奶奶也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陪著你們長大。」
鐵蛋似懂非懂,小手卻已經學著媽媽的動作,一下一下撫摸著照片上那個溫柔的弧度。
半晌,他忽然抬頭:「那奶奶能聽見我說話嗎?」
「能呀。」劉伊妃含淚而笑,「你想說什麼?」
「我————嗯————」
其實他哪裡知道自己要說什麼,只不過看著姐姐摟著爸爸的脖子靜靜地待著,想搶在她前面第一個和奶奶說話罷了。
也許這樣,她就能更喜歡自己一點,這樣自己就成了全家最受寵的了!
「哦!我知道了!」小男孩的聲音利落乾脆,鄭重其事地轉向墓碑上的照片:「奶奶!你是爸爸的媽媽,你可以說他的吧!」
「媽媽總是說他眼睛難受叫他注意休息,他也不聽!」顯然是小劉在家裡的嘮叨被兒子聽在耳朵里了。
年輕的父母聽著調皮搗蛋的兒子偶然的「良心發現」,正準備感動地抱抱他,鐵蛋卻像是找到了家庭秩序中位格頗高的存在,盡情地開始許願:「要不你也管一管媽媽吧,她最近總是揍我的屁股了,她媽媽都管不了她,奶奶你來吧!」
鐵蛋一股腦宣洩著慘遭家庭壓迫的心酸,又把矛頭指向一言不發的呦呦:「還有姐姐,姐姐畫畫比我好看,算術也比我快,頭髮都比我長,這怎麼辦呢?」
劉伊妃笑罵:「你怎麼不說自己吃飯比姐姐多呢?拉臭臭也是!」
吃得多,拉得多!
「哈!」高冷小美女呦呦這下子被逗笑了,許是想起昨天弟弟憋不住屎往衛生間鑽的情景,捂著嘴偷樂。
鐵蛋臉皮賊厚,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只是齜著一口小白牙,虎頭虎腦地晃來晃去。
今天最沉默、也最欣慰的自然是爸爸路寬了,他就這麼看著眼前的娘仨在母親面前談笑、互動。
鐵蛋跟奶奶許願上幼兒園就要全方位超過姐姐;
呦呦一直盯著奶奶的照片看,似乎想著回去能把她畫下來。
一直到劉伊妃帶著兒子、女兒去周邊給奶奶採花,路寬這才有時間盤腿坐在老媽身邊,同她一年一度地嘮叨幾句。
他看著遠處驕陽下撒歡的娘仨:「媽,這就是你的孫子路平,孫女路呦呦,小名剛剛也聽到了,記住了哈,在天上多保佑他們。」
「有了孩子,做了父親,才越發使我感到你的偉大,更加懂得當年的不易。」
「原來哄一個不肯睡覺的小傢伙,需要那麼大的耐心;原來看著他們生病發燒,心裡會揪著疼,恨不得代他難受;原來他們第一次搖搖晃晃走向你,嘴裡含糊不清地喊出「爸爸媽媽」時,那種狂喜和驕傲,能蓋過世上所有的疲憊————」
「從此以後,這個世界上就有四個人會一直想著你了。」
「我們會常來看你,等我們也走了,孩子們還會來看你,等他們有了孩子——
路寬頓了頓,許是坐累了,半邊身子靠在墓碑上。
「這世上總會有人想著你、念著你,不會讓你孤獨的。」
一陣山風倏然間穿過樹林,帶來遠處佛寺悠遠的鐘聲,也拂動了墓碑旁萱草細長的葉片沙沙作響————
溫柔得像一聲滿足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