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同歸於盡(2/2)
只不過就像劉伊妃警告楊大林時所說的一樣,若果真如此施為,恐怕最好的結果也就是這一行查無此人,即便大蜜蜜能夠甩脫某些並不屬於她的責任,這苦果也足以叫人五內俱焚了。
同身背8億、乃至因為拔出蘿下帶出泥不斷累積的巨額債務,從此淪為落魄資本的玩物相比,顯然她這位剛烈的父親,寧願叫她承擔起所有應負的罪責,哪怕是和對方同歸於盡。
兩害相權取其輕,老楊替女兒做出了最明智的決定,也邁出了最破釜沉舟的一步,而最後的轉機,或者說唯一的希望,此刻都壓在了劉伊妃這位地位超然的內娛女星身上。
因為只有她能影響那個男人。
事實而論,小劉其實早就是娛樂圈中一個隱形的權力者了,只不過從來沒有使用過自己的權力罷了,這不是她的風格和意願所在,反倒寧願去北電做一名普通的表演老師,踐行自己的職業夢想。
會議室里安靜得只剩下兩小只在阿飛的陪同下看動畫片的聲響。
他們並不知道壓低了聲音聊這些秘聞的媽媽此時面上表情如何、心中何等感慨萬千,但總是知道自己肚子有些餓了。
鐵蛋不是一個委曲求全的主兒,回頭脆生生道:「媽媽?好了嗎?姐姐想吃東西了。」
呦呦沒好氣地白了弟弟一眼,不過沒有出言反駁。
此乃實情。
「五分鐘,好不好?」小劉沖孩子們嫣然一笑,又轉頭看著心急如焚的老楊,「楊叔叔,茲事體大,我肯定是做不了主的,只能代為轉達了。」
這轉達,當然是轉達給路寬,以及他能夠影響下的行業決策者、領導者、管理者們。
後者要思考的是,在這樣一個時刻,是不是適合揭蓋子?
用刮骨療毒、去除沉的鐵腕,肅清3.0時代的行業亂象,給已經嚴重脫離估值的行業降降溫,為未來發展鋪平道路固然重要;
但也一定意義上會影響即將到來的賀歲檔、春節檔,乃至全行業的融資、出品、經紀、GG等條線的既定規則與做法,牽扯實在太大。
敦輕敦重,當然是要仔細研究論證的。
楊大林今天本來也沒想過畢其功於一役,能不被當面拒絕,已經算是萬幸。
他留下自己收集的材料複印件,心知不宜多言,道了聲謝便面色頹唐地離開了。
「鐵蛋,呦呦,媽媽打個電話,待會兒帶你們去吃好吃的。」劉伊妃手裡碼齊了文件,轉頭看著一雙兒女,「想吃什麼?現在可以想一想啦?」
還是小棉襖貼心,「海底撈吧?我們一邊吃一邊等爸爸,他不是快從津門回來了嗎?
路上肯定沒吃飯。」
「好啊!我要自己Diy!」鐵蛋舉雙手贊成,又因為剛剛看動畫片喝多了水,急匆匆地推門去噓噓。
這種家庭出身的小孩子,對食物倒沒什麼新奇的渴求,但媽媽做大股東的海底撈給他們提供了一種可以自己動手,吃得有趣的法子,算是不在家吃飯時的一種選擇。
小劉站在窗前撥通了丈夫的電話,只是遲遲沒有接通,她發了條信息,準備帶著已經飢腸轆轆的孩子們到店裡邊吃邊等。
晚上八點半,海定區大慧寺路,北平海底撈首店。
從2004年她投資時開始,十多年下來北平已經有了45家連鎖店,不過只有這家還留著唯一一個封存的大包間,可以電梯直達、離去,供給劉伊妃本人使用。
2015年的海底撈已經在全國發展了近150家門店,這個進度同上一世相差無幾。
主要因為股東劉伊妃這些年極少對公司發展施加什麼干預,也許當初投資的初衷就是因為路寬的一句閒言碎語,或者是少女時代自己的貪嘴好吃。(260章)
與此同時,因為餐飲、食品行業的風險較高,她也從沒為自己投資的企業代言、站台過,只是這些年問界的電影發行,有時會把海底撈遍布全國的門店作為一個票務和套餐綁定的宣傳、合作渠道,包括當年《問界農場》和海底撈的食物互動,僅此而已。
這一世的海底撈步履依舊從容,已經開始規劃兩年後的上市進程,如果一切順利,屆時這家火鍋餐飲企業將以128億美元的的市值,超越達美樂披薩,成為全球餐飲行業的第五名,持股超過30%的小劉會叫這個家庭更加不堪重富。
大慧寺店的包間內寬敞明亮,中央是一張足以容納十五六人的大圓桌,是劉伊妃當年特別定製,只為能方便帶著劇組成員和家人朋友聚餐。
此刻只在朝向門口的一側布置了餐具,桌面成了呦呦和鐵蛋的創意工坊。
在媽媽的注視下,呦呦正用一個小碟子將蝦滑均勻地鋪在一片完整的生菜葉上,撒上少許蒜泥和香菜末,再用另一片生菜蓋上,精心製作著她的翡翠蝦滑三明治,準備下鍋燙熟就吃。
鐵蛋調皮得多,他把蝦滑擠成歪歪扭扭的小鴨子形狀丟進鍋里,又從果盤裡順了幾顆小番茄塞進去當「鴨子蛋」,兩個一年級的已經很會自己動手了,只是路線完全不同。
等九點一刻左右爸爸推門進來,已經吃飽喝足的姐弟倆又精神起來,立時開始給風塵僕僕的老父親準備愛心夜宵。
「在津門活動完被記者堵住了,遲了將近半小時。」路寬笑著將外套遞給妻子掛好,看著兩個小傢伙忙不迭地涮菜,「好吃嗎?」
呦呦點頭,「好吃,爸爸我吃了牛、羊、蝦、菜和菠菜面,營養均衡。」
鐵蛋給出了另一個維度的答案:「好玩!要能每天都來就好了!」
老父親莞爾,「在家裡涮火鍋有什麼區別?非要來這裡?」
「嗯————說不出來,氛圍不一樣。」鐵蛋皺著小眉頭,其實這某種程度上和男性即便自己家裡有電腦,也喜歡到網吧開黑玩遊戲一個道理。
不在家裡,他們可以自己出去拿菜、拿調料,在一個被許可的範圍內,體驗一種小小的闖蕩和社交的樂趣。
人都是社會的,無論大小,都有和外界接觸溝通的欲望,特別是這兩個從小就不算被養在高門大戶的富二代。
幸福的老爸一邊享受著兒女給自己提供美食到嘴服務,一邊聽老婆講起晚上楊大林同她講的秘辛。
他有些驚訝地瀏覽起文件中老公安的調查結果,有些是後者當初心生疑慮時就著手查明的,有些是上個月大蜜蜜和許多金決裂後,無奈同他和盤托出的。
總之,是一些外界絕無可能知曉,如果樂視女星自己不講,也很難被追責的內容。
由此也可見老楊這一次的確是破釜沉舟,要以同歸於盡的打法,為自己謀求一線生機了。
畢竟這大幾個億的連帶責任屬實可怖,更別提要一直被許家節制,從此活得像行屍走肉一般。
路寬一頁頁翻過去,越看眉頭越緊。
材料里不止有樂視頭牌女星個人的擔保合同和銀行流水,還涉及樂視文化利用明星工作室進行「體外循環」式融資的操作路徑:
以天價片酬為名與明星簽約,實際支付金額中僅有小部分進入個人帳戶,大部分被過橋到樂視指定的空殼公司,再以版權預購、項目投資等形式回流,完成虛假營收和利潤虛增。
這種操作在業內其實並非秘密,但從未有當事人親口承認並提供完整的資金流向證據。
如果任由樂視自行破產清算,這些資金去向會被複雜的債務重組層層包裹,最終爛在帳本里,難以追責。
但楊蜜若能主動揭露、助力監管部門調查,就能形成一條完整的證據鏈,這不僅能釐清樂視對金融機構和投資者的欺詐責任,更能為監管層制定明星工作室資金監管、影視項目備案審查等新規提供鮮活的案例。
許多金以及樂視方面不是活兒不細,他們只是不知道自己一年前就被愛女心切的老刑偵盯上了,也如後者所說,用了一些非常規手段完成調查,更是直接找到能夠對樂視完成致命一擊的華人首富求援。
這是樂視方沒有思慮過的變量,當然,賈會計很快已經要「下周回國」了,他也不見得就會關心這麼多細節,反正爛攤子最後會通通甩給投資人去處理。
至於許多金這位扮豬吃老虎的煤二代,是對自己這些年隱忍、潛伏的手段太過自信,怎麼可能想到楊父的孤注一擲,寧願帶著女兒使出一招「與天同壽」,從此自絕於世人,也要把他們都拖下水?
「你看看,這個世界永遠會有驚喜等著我們。」路寬感慨道:「不能低估任何一個人,哪怕他看起來是個小人物,也有叫你血濺五步的時候。」
劉伊妃此刻卻沒有閒暇思考丈夫話語中的經世哲學,腦海中只是浮現起一個普通的老父親,是如何微微顫抖著雙手遞過材料;
是如何同自己這樣一個年齡意義上的後輩一口一個「您」地好言相求;
是如何甘願自冒後半輩子退休待遇都可能被褫奪的風險,只為捕捉某些有利證據。
老公安離去時的背影略顯佝僂,那份為女求一線生機的孤勇與決絕交織在一起,讓她不禁輕聲喟嘆:「可憐天下父母心,她有一位偉大的父親。」
「嗯!我也這麼覺得。」鐵蛋突然插嘴。
路寬莞爾,「你又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啊!」小男孩振振有詞,「我去噓噓回來的時候,聽到那個老伯伯在走廊里打電話。」
聰慧的一年級小學生略一思索,惟妙惟肖地學起楊大林講電話的場景,「蜜啊,爸和老同事出來秋遊,正好路過延慶,看到有剛出爐的火勺了,還燙手。」
「裡頭的椒鹽香,外面的皮脆,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爸給你買幾個帶回去?你多少得吃點東西,好幾天空著肚子怎麼行————沒事,爸在呢。」
不知道是不是也品嘗過的小吃火勺叫鐵蛋記憶猶新,他把楊大林彼時安慰處於崩潰狀態的女兒的電話復原了個大概。
這樣老氣橫秋的話,從一個一年級小學生嘴裡講出來,卻叫在場的兩個大人聽不出絲毫的可笑。
很顯然,老楊再一次用自己並不高明的演技,正努力地將女兒一點點地從死地往外拉————
王府井距離延慶80多公里,何來路過一說?
便說今日他算是從單位到外人把自己的老臉折了來找劉伊妃這一遭,恐怕也不見得想要女兒現下就知曉。
一個年過六旬的老父親,已經變賣了車房,貼了全部的存款同養老金,還要在外不辭辛勞地為這最後一線生機委曲求全,用自己前半生的職業榮譽做賭注,自甘風險。
這份愛沉默、笨拙,甚至有些狼狽,它不寫在任何擔保合同里,也無法在法庭上作為減免責任的證據。
但它就像黑暗中一根細細的、卻無比堅韌的絲線,是楊蜜在墜入深淵時,唯一能抓住的、與人間和生路相連的東西。
也許,這就是中國式父母吧。
無論子女做了什麼,仿佛他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就是把天大的難處嚼碎了咽進肚子裡,給女兒一個還在笑的後腦勺。
「路寬,你權衡一下吧,如果對問界也有利的話————」
此情此景,小劉很難不心軟,不為別的,只為晚上這位卑微又偉岸的老父親。
只不過慈不掌兵,她的丈夫是個心如鋼鐵的硬茬,聽了兒子一番場景還原的路寬又仔細看起楊大林提供的證據材料,心中忖度著問界的兩種身份界限。
是繼續做領頭羊,還是就此也承擔起牧羊犬的半官方管理職能?
當然,這裡的牧羊犬並非貶義,問界也始終有同監管、領導部門平等對話的權力,是局裡保持對行業影響力的重要民營合作力量。
也是在東大這種特殊體制中因緣際會成長起來的、一個不可複製的孤例,因為它的領導者,也因為處在的歷史機遇。
只不過處在路寬的立場,問界的立場而言,只是看此事是否有利於自身發展而已很顯然,通過滌盪樂視崩盤引發的資本污水,正本清源,不僅能剎住行業估值和信用的斷崖式下滑,更能向市場和政策制定者展示行業自我革新的能力與決心。
這對延續中國電影的黃金髮展期至關重要。
一個泡沫被擠掉、規則更清晰、創作更受尊重的市場,才是問界這樣的全產業鏈巨頭能持續深耕、穩定吸金的沃土。
對蔡、韓等人而言,如果能在治下革除積弊,以行業管理者的身份主導並完成這樣一場針對頂級明星、知名納斯達克中概股、涉及巨大金額和複雜資本的標誌性案件的查處與行業整頓,正智意義和示範效應將遠超常規的管理工作。
也是仕途上難得的硬成績。
再者,還有一些已經發生、或者即將發生的亂象,無論是經濟上還是思想上,譬如炒股有道的燕子夫婦,昔日被問界驅逐、但一直夾帶私貨的吳爾善,亦或是一些冥頑不靈的老京圈如管琥,難道就不能通過這一次的全盤整頓,進行擴大化的打擊嗎?
總之這是樂視頭牌女星現身說法、由樂視系徹底崩盤帶出的一屁股老黃泥,誰也怨不得誰。
從路寬地位超然的視角來看,這也算是以毒攻毒了。
半晌,他終於沉聲道:「楊蜜這麼做,固然有可能減少自己連帶責任,但恐怕也要永遠退出這個行業,往後如何承擔這種對於普通人而言仍屬天價的經濟賠償,只能她們一家自己去考慮了,恐怕一輩子都要折在裡面了。」
沒有了明星光環,也不可能再說明星,可不就是個普通人嗎?也許出境比普通人還不如。
人心可怖,屆時有多少針對、報復、敵意,只有自己一力應付。
一個是死無葬身之地,一個是在同敵人的同歸於盡中尋找一絲求活的可能,都不算什麼太好的結局。
小劉口嫌體正直,懷裡擁著女兒,無所謂道:「管她呢,退圈也好,起碼以後微博上沒有一直艾特我的煩人精咯!」
「嗯,屆時我們問界也要自查。」路寬摩挲著下巴,「這些年雖然管理嚴格,但貪慾是人的本性,這麼多導演和明星工作室,這麼多子公司和事業條線,難免有挺而走險的。」
劉伊妃懂他的意思,這是要在官方雷霆一擊,徹底掀起行業大整改的同時,叫問界自身也作為整改的一員,並不例外地自查自糾。
這是為了不站在所有行業從業者的對立面,也是大蜜蜜這種自殺式澄清的決絕所在。
「你先帶孩子們回家吧,明天還要上學。」路寬看了看手機,時間已經很晚了。
「那你呢?」
「出去的時候叫人進來收拾乾淨,我請蔡局長和老韓再吃個夜宵,連日奔波的男子擺擺手,長舒一口氣捲起襯衫袖口,「我剛剛給這次大整頓的名字都起好了,待會兒給他們提提建議。」
「叫什麼?」劉伊妃招呼兩個小學生擦手、收拾書包,禁不住有些好奇地追問。
路寬饒有興致地伸手捏了捏妻子薄施粉黛的俏臉。
「卸妝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