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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7章 同歸於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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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井問界嘉禾影城最大的IMAX廳內,燈光次第亮起。

銀幕上,《轟炸東京》的片尾字幕正緩緩滾動,台下數百名身著制服的幹警仍沉浸在影片帶來的沉重情感衝擊中,眼眶泛紅,神情肅穆。

劉伊妃剛剛在影廳前方做了簡短致辭,感謝人民衛士的守護,將影片中「銘記歷史、

守護和平」的主題與公安幹警「捍衛正義、保境安民」的職責自然連接,言辭懇切,贏得了熱烈掌聲。

她與影院經理和市局宣傳處的同志在後台通道簡單寒暄後準備離開,這時一位身著白色常服、氣質沉穩於練的中年男子在幾人陪同下快步走來,為首一人正是付局長。

「劉老師,請留步。」他的聲音平和,但自帶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

劉伊妃稍感意外,不過這麼多場下來,偶有領導和熱心影迷在後台有合影、給家裡的孩子求籤名的操作,實屬常事了。

她禮貌回應道:「局長好,今天的活動很成功,感謝你們的支持。」

人家是正的,姓付不說付,小劉這些年也早就知世故而不世故了,但這些人情往來算是門清。

「哪裡,電影才是真的好,教育意義深刻。」付局長笑著點頭,言簡意賅,隨即側身,將身後一位看上去年約六旬,神情略顯疲憊的男子讓到身前。

「給劉老師介紹一位同志,楊大林。同電影中的的愛國飛行員一樣,早年也是軍人轉業,以前是我們市局的老刑偵,退休好些年了。」

局長眼觀六路,看覓華人首富家那個傳聞中在內衛部隊受訓過的保鏢帶著兩個孩子萊找媽媽,顯然是準備離開,於是簡短截說:「楊同志有些事情,想單獨同你聊幾句,不占用太多時間,可以嗎?」

後檯燈光明亮,小劉的眼神在從局長身後走出老楊身上略一掃過,瞧見同她「前閨蜜」相似度極高的眉眼,心中有了三分明了。

淡定的劉老師輕輕點頭,「沒問題。」

老付心道首富夫人給面子,但自己這回也算為了老下屬賣了一個大人情。

此前因為市局公安系統的包場觀影活動,和這位名聲在外,自己的位置都不太夠得著的路導吃了頓飯,也算是混了臉熟了。

老局長心裡暗嘆,但想到楊大林前幾天在他辦公室,這個一輩子腰杆挺直的老刑警為了女兒的事,第一次用近乎懇求的語氣請他幫忙牽個線,那份深藏的絕望與父愛,讓他無法拒絕。

樂視文化的大廈將傾在他這個位置的圈子裡不算什麼秘密。

隨著債務和違約情況的激增,選擇直接向當局報案的合同方也在增多,只不過部里在九幾年就發過文,嚴禁以刑事手段介入民間經濟糾紛,大多是勸當事人起訴罷了,確有涉及刑事犯罪線索的控告才會被受理立案。

但從報案數可以明顯看出,這家納斯達克上市公司至少在資金鍊上已經窮途末路了,此前長江商學院諸如海瀾之家等企業校友們伸出的援手,只不過是杯水車薪。

影院經理引幾人到了會議室,阿飛帶著兩個孩子坐得稍遠些,沒有打攪劉伊妃同老公安的談話。

「你好,是楊叔叔吧?你女兒同你很像呢。」

楊大林心中苦澀,特別是想到接下里要講的話,「劉————」

「喊小劉就行。」劉伊妃對他當然沒什麼頤指氣使的態度,這不是她的為人,即便這是某個煩人精的家人。

但他也曾經是軍人,是公安,是為國家、社會服務過的衛士。

「劉老師。」老楊還是同自己的老領導一樣,選擇了一個比較穩妥的稱呼,「您看出來了,我是楊蜜的父親,很抱歉占用了您的私人時間。」

劉伊妃微笑道:「我是演員,現在正教學生怎麼觀察人物呢,您的面部特徵,特別是鼻子這一塊挺明顯的,猜出來了。」

她略一擺手,「咱們都別您」、您」的了,有事兒就說吧!」

聽著這位首富夫人話里行間都是以演員的身份自居,楊大林心中更是感慨萬分,只是現在不是考慮這些、或者拿來同自己那個曾經的大明星閨女對比的時候。

他動作幹練,從隨身的老舊公文包里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沒有打開,只是鄭重地用雙手將其放在兩人之間的茶几上。

在道明自己的來意之前,老楊還是忍不住替女受過,「劉老師,楊蜜她過去一直陶醉在明星幻想和對自我的認知混亂中,有很多不妥的舉動,如果有對你造成影響的————

我————」

「影響?那倒真沒有。」劉伊妃笑著接話,雲淡風輕的模樣叫老刑偵楊大林看不出一絲異樣,「楊叔叔,有事就說吧。」

她沖自己坐在長長的會議桌另一頭,饒有興味地看著投影上動畫片的雙胞胎兒女示意,表明自己還有更重要的家庭任務要完成。

另一個方面而言,楊大林也心知,人家是的確覺得自己那個將對方當做假想敵的女兒不值一哂,無論是你榮華還是落寞,與我何干?

只是這樣的認知,叫他今天迫不得已的求援,更加希望渺茫了。

自己的理由不知道能不能引起她的興趣。

老父親喉頭滾動,不再贅述其他,直入正題:「劉老師,一年多之前,也就是蜜蜜去年結婚的國慶前夜,她和夫家鬧了些不愉快,我出於關心和警惕,開始著手調查一些情況,迄今————算是有些收穫。」(755章)

小劉聽得一懵。

如果王初然等劉伊妃班裡的學生在這裡,一定對這樁事情記憶猶新。

當初因為蓋茨被曝離婚,在有心人的眼中被猜測是華人首富所為,在蝴蝶效應下對一直致力於挑戰與追趕問界的樂視文化造成了很大的融資影響。

這也直接導致了復星等投資人缺席這場所謂的「世紀婚禮」,賈會計借著樂視文化頭牌女星婚禮進行PPT演講籌資的計劃也宣告破滅。

彼時的許家利益牽於一身,當然不會給即將落網的女明星什麼好臉色,這也導致了楊父的警惕。

劉伊妃勉強記起一些細節來,禁不住好奇道:「什麼情況?關於什麼?」

「關於樂視文化這個爛泥潭。她是掉進了一個早就為她,或者說為像她這樣的明星精心設計好的圈套里。許多金,她那個丈夫,從接近她開始,目標可能就是她明星身份帶來的現金流和抵押價值,用來為黑金家族自己的生意輸血、避險。」

楊大林從檔案袋裡抽出最上面的幾頁文件複印件,推向劉伊妃。

「這是我私下查到的一些東西,不合規矩,但作為一個父親,我沒辦法。這幾份合同,表面看是楊蜜的公司和許多金家族關聯企業的正常業務往來,諮詢費、版權預購。」

「但你看金額,還有這些所謂的服務內容描述,根本經不起推敲。不少資金最後都流向了境外。而同時,許多金鼓動她用個人和公司名義,為樂視系的企業做擔保、增資。」

「樂視一倒,擔保責任觸發,她和公司反而成了第一道、也可能是最後一道債務防火牆。許家以卑劣的手段把她置於萬劫不復之地,但他們自己的手段也很不乾淨。」

劉伊妃接過文件,快速瀏覽。

即便她不精通複雜財務,但基本的邏輯和那些異常巨大的數字還是能看懂,心下不由一沉。

這已遠超簡單的投資失敗或遇人不淑,如果真如楊大林所說,完全是一出卑劣的情感和金錢算計了,直接置人於死地的那種。

只不過————還是那句話,她是好是壞,同自己有什麼干係呢?

小劉當然算是個善良的姑娘,但她也絕不是什麼聖母,反而相當的愛憎分明,只不過對於不喜歡的事物,會選擇不評論,不關注,不在乎。

煩人精大蜜蜜過往某些所為讓她不齒,雖然不至於落井下石,但還沒有熱心到主動去做什麼義憤填膺的正義使者,替人排憂解難的地步。

她有些無奈道:「楊叔叔,您也做過警官,這些不應該直接到經偵、刑偵舉報控告嗎?同我說————不合適吧?」

「劉老師,您聽我說。」楊大林雙手用力按在膝蓋上,聲音艱澀,「這些材料是我用老臉、用老關係,甚至用了一些————不太合適的手段拿到的。如果遞上去,就算拼著違反紀律,把我這身衣服徹底扒了,退休待遇都剝奪,甚至要我承擔相應責任,我都認!只要能查清真相,我本人願意接受任何處理!」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滿是孤注一擲的決絕:「可問題是就算我這麼做了,把我自己也搭進去,對我女兒眼下的絕境也於事無補!這些材料能證明許多金和那幫人設局騙人,或許能在法律上爭取一點空間,可這官司要打多久?」

「樂視現在就是個隨時要炸的火藥桶,等一切釐清,蜜蜜————早就被輿論、被債主、

被這口從天而降的黑鍋壓成了粉末,她現在不只是欠錢,是她整個人都要被構陷、釘死,永世不得翻身了!」

他的情緒不可避免地滑向頹唐,卻仍舊努力試圖說服眼前的女演員:「我今天厚著臉皮求到您這裡,不是求你們幫她填那個無底洞,我只是想————如果給她一個悔改的機會,或許也能給這個行業帶來一些改變————」

楊大林頓了頓,「一些————可能您先生比較關注和在意的改變。」

劉伊妃微微蹙眉,看向面前的老公安、老父親的眼神又變了,他顯然是有備而來,並不準備用感情牌解決問題,這張牌的確也解決不了問題。

後者極其務實地又從公文包里拿出另一個文件夾,裡面是一些列印的新聞報導、網絡文章截圖,甚至有幾張路寬在行業會議上發言的現場照片。

「劉老師,我知道您先生一直致力於推動中國電影產業的健康發展,希望這個行業能走得更穩、更遠。因為蜜蜜的事,我這半年多查資料、看新聞,比過去幾十年加起來都多。」

「我仔細看過很多路導的講話和文章。」他翻動著那些精心收集、甚至有些地方還做了筆記的列印件。

「他多次提到資本過熱、行業泡沫的危害,批評天價片酬、數據造假是在挖行業的根。特別是去年北影節的文化產業論壇中,他明確指出某些利用明星和資本故事瘋狂炒作、不顧風險的企業,一旦暴雷,傷害的是整個行業的信譽和無數普通人的利益」————這話,簡直就是樂視的真實寫照。」

「包括此前大眾一直對他有所誤解,後來才被證明用心良苦的關於不看好AMC與米高梅的論斷,現在越發被證明是出於一片公心,也保護了國家的金融資源與外匯儲備。」

劉伊妃看著面前林林總總的材料,心中訝異於這位老父親的用心良苦,當然也知道他這番判斷算是有的放矢。

事實上,問界內部早大小核心會議上,早就達成了關於內娛進入3.0這個群魔亂舞時代後,隨之而來的未來國內、全球電影與文化產業即將進入衰落期的共識了。

內地衰落的原因之一,顯然就是以樂視文化為代表的天價片酬、陰陽合同這些亂象的存在。

在這個過程中,問界的定位是很特殊的,因為它不但是行業無可爭議的領頭羊,也是一定意義上的規則制定者,代表的是整個行業的利益。

行業大盤興,問界就愈發賺錢;

行業衰落,問界雖然能夠獨善其身,但收益將大不如從前。

小劉隱隱猜到了楊大林後面要講的話,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楊叔叔,直言吧。」

楊大林迎著她的目光,語氣懇切:「劉老師,請您千萬別誤會。我拿出這些,絕不是道德綁架,說路導說了這些話就該來管我女兒的事,絕對不是。」

「我是想說,我看明白了,路導和問界要做的,是正本清源的大事。樂視的崩塌,對行業是危機,但也可能是個————清理頑疾的契機。」

他頓了頓,在一個自己並不擅長的領域努力搭建思維,但得益於老刑偵的邏輯能力,大體能夠表達清楚此番的核心用意。

「如果————如果路先生覺得,需要有一個足夠分量的例子來揭開某些蓋子,讓上面、

讓公眾都看清楚這裡面到底有多亂,從而推動真正的改變————那麼,我女兒蜜蜜,或許可以成為那個站出來說話的人。」

劉伊妃依舊面不改色:「站出來?說什麼?怎麼說?」

楊大林挺直了脊背,老公安的決斷力重新回到身上,儘管眼神裡帶著深切的痛楚:「我會讓她把自己經歷過、聽說過的一切亂象,只要對釐清行業問題有幫助的,都如實說出來,包括她自己犯的錯誤。天價片酬怎麼運作,怎麼規避面上的上限,特殊合同怎麼簽,資本是怎麼利用明星對賭、套現、甚至最後把風險都轉嫁到明星和投資者、股民頭上的————」

「只要她知道的,只要有關部門、或者路先生認為有必要,她都可以配合證明,可以————現身說法!」

「您知道這對她意味著什麼嗎?」劉伊妃這次是真的動容了,這簡直是要整個圈子掀起個底朝天啊!

她盯著楊大林道:「這是要得罪整個行業的事,意味她要自絕於眾人,以後也不會有任何公司、任何項目再敢用她,甚至連人身安全都有可能————」

因為這動搖了一個由資本、平台、製作方、經紀公司乃至部分媒體共同構建的、心照不宣的利益同盟根基。

這些常見的手段,是炒高項目估值、撬動資本、完成對賭、甚至洗錢的關鍵環節;數據造假也是維持流量神話、騙取GG與投資的必備工具。

這套潛規則就像是行業的血液循環系統,雖不健康,卻維繫著表面繁榮,一旦有人將其中的隱秘交易與非法勾當全盤托出,就等於捅破了這層維繫所有人利益的窗戶紙。

即便是問界,這些年也是只要求自己、要求想和自己合作的相對方勿要逾矩,即便面上各種措施出台限制,問界作為民營企業的一員,是沒有這個立場和必要現身說法,讓自己站在所有從業者的對立面的。

在其位謀其政,即便中國文化產業、電影行業的大勢同自己的命運、收益也息息相關,但這麼「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掀桌子行為,輕易哪裡做得?

楊大林不懂嗎?

他當然懂。

「我知道!我都知道!」老父親強行控制著情緒,「這意味著她前半生經營的一切,名利、地位、事業,全完了,再也回不去了,可能還會有無窮無盡的麻煩和危險,但是————」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卻目光堅定:「但是,走到今天這一步,難道就全是別人設計的錯嗎?她自己就沒有責任嗎?虛榮、短視、被名利迷了眼、法律意識淡薄————」

「這些錯,她得認!得為自己這些錯付出代價!我讓她站出來,不是要她扮無辜、推卸責任,恰恰相反,是要她把自己做錯的部分,老老實實地認下來,該罰的罰,該賠的賠!」

老楊拳頭攥緊,帶著一種沉痛的決絕:「但是,那些她被設計、被牽連、甚至是被當成替罪羊的部分,不該全由她來背!這不公平,也不該是這麼個道理!」

「我懇求你們,如果可能的話————能不能,在她把自己該擔的責任擔起來之後,別讓她被那些本來不該她背、也背不動的黑鍋,徹底壓死、毀掉?」

「走到這一步,我想我們做父母的也是有責任的,當年太早叫她進入這一行了。」

他幾乎是懇求地看著劉伊妃,俄爾又有些喃喃道:「人,總該有個知錯就改的機會小劉凝眉,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楊大林的提議遠遠超出了她最初的預料,這哪裡是簡單的一個父親為女兒求救,分明是一個慘烈、決絕,卻又帶著某種悲壯責任感的交易。

讓昔日的樂視頭牌女星在毀滅中尋求一絲救贖,同時或許能為丈夫路寬、老蔡、老韓等人一直想推動的為了給中國電影黃金年代續命的行業改革,提供一個極具衝擊力的切入點和彈藥。

再怎麼說,大蜜蜜是目前內娛僅次於她、兵兵後的女星之一,她站出來現身說法的力度,同其他人不可同日而語。

這固然需要她有刮骨療毒的勇氣,把有些本不該暴露在公眾面前的醃攢拿出來晾曬一番;

但更需要路寬有接住這個燙手山芋,並轉化為有利局面的魄力和手腕,風險和機遇,都巨大得難以估量。

只不過就像劉伊妃警告楊大林時所說的一樣,若果真如此施為,恐怕最好的結果也就是這一行查無此人,即便大蜜蜜能夠甩脫某些並不屬於她的責任,這苦果也足以叫人五內俱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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