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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 他值幾個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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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幕全黑,片尾字幕滾動完畢,但穹頂的燈光仍舊保持靜默。

人民大會堂萬人大禮堂陷入了一種漫長的回味與等待。

在零星的掌聲下,沒有激動的喝彩聲,只有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和極力克制的抽泣,像是歷史潮水褪去後在沙灘上留下的綿長迴響。

這是一種集體性的失語,是觀影者的心靈被過於沉重、複雜而美好的情感徹底沖刷後,暫時無法找到出口的震撼與餘悸。

這一刻的他們坐在原地,仿佛被釘在座椅上,需要時間從那個橫跨八十六年、交織著熱血、犧牲、孤寂與最終釋然的時空漩渦中掙扎出來,重新確認自己身在2015年的國慶之夜。

與此同時,相同的靜默與情感共振,以北平為中心同步席捲了整個華人文化圈,激盪起曾共享戰爭記憶的東亞與東南亞。

在香江,人潮湧出燈火通明的影院,站在霓虹璀璨的街頭。

許多年輕觀眾停下腳步,第一次不是望向維港對岸的璀璨樓宇,而是下意識地仰頭望向北方的夜空。

這座城市的身份認同在東西方之間搖擺多年,而此刻,銀幕上那八位飛行員跨越時空的孤獨和呼喊,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許多人心中那道關於「根」與「我究竟是誰」的大門。

繁華街景下,是無數張帶著未乾淚痕,陷入迷茫與追尋的年輕面孔。

在台北、高雄、台中,此前因瀕死的電影市場得益於文化部門和問界的和解,《轟炸東京》在島內主要城市獲得了不錯的排片。

當然,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經過該省文化部門的審核,看到了影片中相關劇情承載歷史的主要官方力量為國黨,包括航校、飛官以及轟炸東京這個歷史上確有其事的計劃。

因為影片導演的影響力和相對開放的環境,影院內座無虛席。

字幕結束後,很多中老年觀眾並沒立刻起身,他們只是靜靜坐著,迴響起那段烽火狼煙的歲月。

影片中張治中將軍的形象,陳桂民們作為國軍飛行員的身份與犧牲,以及那份「無關黨派,只關華夏」的悲愴,精準地刺中了他們歷史教育中長期被模糊或刻意淡化的一頁。

這是一種很複雜的喚醒:

對岸拍出了他們父輩、祖輩可能穿著同樣軍裝、懷著同樣信念慷慨赴死的故事,而且拍得如此深刻,如此痛苦。

我們整天在聽什麼樣的離間與蠱惑?

離場時,家人之間少有言語,只是彼此交換著沉重的眼神,長輩們或許也會輕拍拍後輩的肩膀,感懷著當年的歲月。

一種被長期正智話語割裂的、屬於整個民族近代史的悲愴共鳴,在沉默中悄然瀰漫在島內。

在新加坡、吉隆坡,散場後,年長的華裔觀眾步履尤其遲緩,大家走出影院,站在南洋濕熱的夜風裡,望著異鄉的星空心生感慨。

影片中金陵撞向東京火海的畫面,與祖父口中昭南島時期的恐怖記憶重疊,昭南島也即日占時期的新加坡別稱;

陳桂民在東京數十年的孤寂守望,也讓他們想起了那些在南洋抗日活動中犧牲、至今可能都找不到墓碑的親人。

刨根問底而言,這並不是「別人的歷史」,這就是他們家族口耳相傳、卻漸漸被年輕一代淡忘的「我們的故事」。

許多家庭是三代同堂觀影,散場時,年輕人默默攙扶著眼含熱淚、喃喃說著舊時閩南語或粵語的長輩,在無聲中完成了一次沉重的家族記憶傳承。

在馬尼拉、河內等地有限的特別放映場,觀眾席也感慨良多。

對於這些同樣在二戰期間遭受鬼子軍國主義殘酷侵略和統治的國家民眾而言,影片中那份被遺忘的恐懼與跨越時空的創傷,引發了最直接的切膚之痛。

影片中鬼子的暴行、東京的毀滅與飛行員的犧牲所交織的複雜情緒,以及那份對歷史真相的執著追問,觸動了他們自身民族記憶中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也帶來了關於復仇、

苦難與記憶的沉重反思。

離場的通道里,只剩下低微的嘆息。

《轟炸東京》的首映之夜,就這樣以大會堂那個漫長的靜默為原點,激盪起跨越海峽、超越國界的情感共振,赫然成為了一次觸及東亞與東南亞近代史共同神經的集體心理事件。

觀影現場,導演路寬攜梁佳輝、井甜、馮遠爭、周訊、辛柏青、張震等人一一登台,向來自全亞洲的觀眾們鞠躬致意,很顯然演員們在這樣的環境中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表演,也未能免俗地眼眶泛紅,心中激盪不已。

嘉賓們開始陸續立場,井大伯在幾位工作人員的陪同下走了過來。

他先是鄭重地與路寬等人握了握手,「路導,辛苦了,這部電影拍出了筋骨,也拍出了魂魄。」

隨即兩人走遠了些,自光轉向和劉伊妃和鐵蛋、呦呦站在一起的侄女兒井甜,語氣柔和了許多,「甜甜這些年的變化太大,感謝你的提攜。」

「拜錯廟了,拜錯廟了。」路寬擺擺手,笑著示意不遠處正在聽鐵蛋彩虹屁的井甜,「這一行沒別的,主要是自己努力,再有小劉這樣的良師益友,和我關係倒不大。」

井大伯人精似的,聽得出他話里的意味來,心裡暗暗嘆了口氣,和幾位亞洲其他國家的大使、參贊問候後離開。

電影的首映無疑極為成功,下面就是他們這些宣傳戰線同志,如何同問界緊密配合的問題了。

隨後其他宣傳、文化等部門的領導們也依次上前,握手並簡短交流,措辭大多是意義重大、影響深遠、藝術性與思想性結合得很好之類的肯定性評價,語氣鄭重,充滿紅頭文件既視感。

路寬一一謙遜回應,緊接著便是記者們長槍短炮一致對準了亞洲各國駐華使節與文化參贊,因為這在絕大多數電影的首映式中是看不到來賓,恐怕也只有當下這種特殊的地緣正智局勢能夠造就這樣的盛況。

外賓們大多用中文或英語表達對影片藝術成就的讚賞,以及對歷史反思與和平主題的認同。

官方場合的措辭自然要鄭重得體,但私下呢?

散場後等公車的間隙,韓國駐華文化參贊金泰亨和自己國家的朴贊郁等導演作別後,望著不遠處正在與其他使節交談的路寬背影,用英語低聲同身邊的菲律賓文化參贊說著什麼。

菲律賓參贊頭髮花白,二戰時他的父輩曾親曆日軍占領馬尼拉的黑暗歲月,此刻雙手交握在身前。

「卡洛斯,其實這部電影最厲害的地方在於通篇沒有一句我們常見的口號,甚至沒有明確指責任何當下的政治實體。但它講述了我們整個地區,從東大、朝鮮半島、菲律賓到東南亞,在七十多年前共同經歷戰爭災難。」

菲律賓參贊卡洛斯·桑托斯微微頷首,「的確,它甚至沒有過多展現日軍的暴行細節,不像很多紀錄片或電影那樣。它把重點放在了————犧牲者之後的故事上,放在了那些被時間流放的靈魂上,太令人驚嘆了。」

他語速緩慢,「這讓我想起了我的父親,他在巴丹的死亡行軍中倖存,但餘生很少提及。他不是忘記,是太痛苦,太恐懼了,陳桂民讓我想起了他。」

巴丹死亡行軍,是指1942年4月,約七萬六千名美菲盟軍戰俘在向日軍投降後,被強迫在菲律賓酷熱環境下徒步跋涉約一百公里前往戰俘營。

因為沿途缺乏食物飲水,日軍肆意虐待、處決落後者,最終導致約一萬五千名戰俘在行軍途中死亡,被視為鬼子在太平洋戰場犯下的嚴重戰爭罪行之一。

但同他們在神州大地的畜生行徑相比,顯然不值一提。

金泰亨微微嘆了口氣,「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當陳和梁在1984年的北平重逢,當兩個垂暮老人在2009年看著他們國家的閱兵式痛哭時————」

「觀眾的情感已經超越了國讎家恨,升華為對一種關於生命尊嚴與歷史公正的悲憫。

這種情感,相對而言比一個國家和民族自己的仇恨,更容易被不同國家、不同背景的人接受和共鳴。」

菲國參贊卡洛斯深以為然,兩人各自坐上大使館專車離開的同時,也都情不自禁在心中叩問:

一部電影,兩個半小時,不費一槍一彈,沒有一句直接的政治指控,但它做到了什麼?

它讓大會堂萬人靜默,讓香江街頭的年輕人仰望北方,讓台北影院裡的老人沉默垂淚,讓馬尼拉、河內的觀眾想起祖輩的傷疤。

它用八個中國飛行員的命運,撬動了半個亞洲共同的歷史記憶與情感閥門。

這比發布十份外交聲明、舉辦一百場文化交流論壇都更有效。

聲明和論壇的目標是政府和精英,而這部電影的目標是人心,是那些普通市民、學生、職員、家庭主婦的心。

它播下的不是觀點的種子,是情感的種子,是記憶的種子。

這種子一旦在公眾心裡生根,就會自己生長,影響他們對歷史、對現實、對我們和他們的看法。

冷戰結束後的這二十多年,他們這些外交官最清楚:

大國之間的博弈早已不限於航母與飛彈,一場電影、一首歌、一款遊戲、一個社交媒體上的話題,足以抵得上千軍萬馬。

美西用價值觀滲透、文化產品輸出、普世價值包裝著著的糖衣炮彈,在不知不覺中改寫著一代人的認知與認同。

在這樣一場戰爭沒有硝煙,沒有戰壕,但陣地一寸都沒有少的文化戰爭中,一個路寬,又值多少個師呢?

只不過對於文化參贊金泰亨而言,很可悲的是即便自己國家的流行音樂,K—pop和韓劇席捲全球,表面上風光無限,但冷靜下來想一想,那些東西背後的文化根基是什麼?

是深植於民族苦難與抗爭的歷史記憶嗎?

是能夠在國際舞台上坦然講述自己近代史傷疤的勇氣嗎?

他悲哀地意識到,不是。

韓國娛樂圈的繁榮,很大程度建立在對西方流行工業模式的模仿與改良之上,它的生命力來自快消與潮流,而非來自厚重的文明積澱。

更根本的問題在於韓國的主權並不完整。

龍山基地的美軍駐防、戰時指揮權仍在美國人手裡、外交政策長期受制於韓美同盟——

m.

這些現實決定了韓國不可能像東大那樣,誕生出一個敢於在大會堂首映《轟炸東京》

的導演。

韓國不是沒有才華橫溢的電影人,而是他們的頭頂始終懸著無形的穹頂,它叫「美國盟友」,任何試圖深刻反省東亞近代史、挑戰現有地緣政治敘事框架的作品,都可能被穹頂冷漠地阻隔。

即便是今晚自己出席這場首映,也是高層在接受東大邀約後,多方考慮的結果。

一念至此,小國寡民的悲哀與委屈,禁不住漫湧上心頭。

今夜無數的外人在重新思考和審視路寬,後者的「內人」也帶著兩個孩子在場內靜靜地等待著,等他送走所有捧場的嘉賓後,一起回家。

已經一年級的鐵蛋和呦呦一直在問媽媽電影裡自己不大懂的劇情,譬如那些開飛機的叔叔為什麼要飛進怪霧,他們又為什麼年輕時面容相仿,到後來年齡迥異。

最後,呦呦仰起小臉,長長的的睫毛上還掛著淚花,認真地問道:「人真的能像電影裡那樣,飛到別的————時間裡去嗎?」

這個問題把劉伊妃問住了。

她的目光越過雙胞胎姐弟的頭頂,看著正被團團圍住的丈夫,溫柔一笑:「媽媽也不知道,等你們對這個世界了解地足夠多,自己去解答吧。

小劉嘴上如此回答,但心裡卻比誰都清楚,這個世界上的確存在許多無法解釋的事情。

甚至有相當一部分,就真切地發生在身邊,同她休戚與共。

至少在穿越者最親密的愛人兼戰友小劉看來,路寬在藝術創作上似乎有一個難以擺脫的宿命,或者說本質,用她做了老師以後看過的更多有關藝術哲學的書籍中的觀點來論述,便是:

一個創作者畢生的表達,無論其題材如何變幻,終歸不過是一場漫長而曲折的自畫像。

她從很早就意識到,丈夫拍什麼,其實都是在拍他自己,每一個故事都是同一個故事的無數個倒影。

《爆裂鼓手》是拍他自己,那個偏執的、被命運鞭笞到遍體鱗傷也不肯鬆手的少年;

《小偷家族》是拍他自己,那些沒有血緣卻比親人更深的羈絆;

《返老還童》是拍他自己,一個從終點倒著走向起點、始終錯位的靈魂。

那《轟炸東京》呢?

義無反顧同敵人同歸於盡的金陵,固然是一個明面上的引子,但最深刻的在於《轟炸東京》之所以也是他的自我表達,是因為他和陳桂民、黃棟權一樣,都是錯位時空的愛國者。

這個秘密,也許是連他的親生骨肉此生都無法知曉的、只有自己能淺顯感知的命運一角。

《轟炸東京》在國慶節當天的排片高達95%,這一數據也創了中國電影票房歷史之最。

不但由於問界和路寬本人在業內的影響力,也由於在當前特殊的地緣氣候下,廟堂的態度左右了相當部分的行業態勢,這從今年現場井大伯等人以及亞洲各國家的大使、參贊的蒞臨即可見一斑。

毫無疑問的是,影片放映甫一結束,微博、推特、臉書等不同的國內外媒體上,早已傾瀉出大量不同國家、地區的影迷評論。

「在台北信義威秀看的,散場時聽到旁邊阿伯用台語小聲跟兒子說,你看,這就是咱阿公當年跟過的那支部隊————瞬間鼻酸。課本里模糊帶過的抗戰,突然變成了有血有肉的歷史。」

「這是我看過最特別的一部科幻作品,它用蟲洞和時間旅行這樣最硬的科幻設定,包裹著最柔軟、也最疼痛的歷史內核,路寬導演又開創了一種新的題材歷史科幻片。」

「我是香江的一個普通影迷,評價梁佳輝的演技是一件多餘的事。但我必須說,當陳桂民突然淚崩,伏在梁再冰懷裡哭泣,祈求她不要讓自己變成孤魂野鬼時,那是我在華語電影裡見過的最偉大的哭戲。還有辛柏青,一把摔裂的小提琴,一首《送別》,拉碎了所有人的心。這些年隨著文化中心的北上,香江也許再也拍不出這種級別的電影了。」

「前段時間鬼子強行通過了安保法案,解禁集體自衛權。銀幕上的《轟炸東京》和銀幕外的右翼叫囂,構成了這個時代最荒誕的對位。七十年前,少年中國憑藉中國少年實現了民族獨立,今天,歷史似乎又要轉彎了,我們拿什麼去回答?我認為是復仇,和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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