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劉伊妃:我來給你們演四種瘸子(2/2)
「嗯,陳年舊傷,骨折後沒長好,落下了畸形,很可能是關節強直或者骨頭錯位長死了,所以那條腿幾乎不能打彎,也吃不住力。」
劉伊妃沒直接否定他,而是自己走到場地中間,面向學生。
她身體放鬆,然後讓右腿從髖關節到膝蓋再到腳踝,都呈現出一種「僵直」的狀態。
「孔乙己的瘸是老毛病了,他的身體早就找到了一套最省力、也最固定的代償模式。」
劉伊妃身上的天仙和影后標籤完全褪去,她開始不顧形象地走動,受傷的右腿完全不敢承重,只是腳尖極輕地、快速地在地上點一下,幾乎不傳遞任何體重,就立刻離開。
所有的支撐和前進動力,都來自強壯的左腿。
為了保持平衡,她的整個上半身大幅度地向左側傾斜,左肩明顯低於右肩,右手有時會不自覺地微微張開,像是在尋找無形的支撐。
走起來,是一種急促的、重心在好腿上快速跳躍的「點跳步」,受傷的腿像個礙事的附件被拖著。女老師走了幾步停下,呼吸都沒亂,但那種經年累月的、已經融入本能的笨拙和費力感,卻表達得清清「……」
這下不但在場學生們目瞪口呆,連圍觀群眾都嘖嘖稱嘆起來。
影后真不是蓋的,瘸子信手拈來,如果把她的臉遮起來在大街上用殘疾搞詐騙,大概沒有人能分辨真偽。
練過舞的田曦微、王初然,包括熱芭則更加能夠理解女老師在班會和晨功上所說的,演員要對自己的身體有絕對的掌控力,剛剛這一段簡短的即興就是最明顯的例證。
劉伊妃恢復自然,又轉向張新成:「牛虻的腿是怎麼瘸的?」
張新成回過神來,趕緊道:「大概是槍傷。」
「我們就算是槍傷,槍傷很可能傷及骨骼、神經,留下永久性的功能障礙。這種傷導致的瘸,往往不是簡單的不敢用力,而是神經控制受損、肌肉力量不均衡、關節活動度受限的綜合結果。」
「他可能一條腿的伸肌群無力,導致膝蓋打軟、步態拖拉;也可能足下垂,腳尖總刮地,你剛剛的表現雖然也做了思考,但這更像是一個健康人在模仿腿不利索但強行快走,而不是一個神經肌肉系統有真實缺損的人在努力控制身體。」
劉伊妃再度示範,每一步都努力提起腳尖防止刮地,用強大的上肢和核心力量去穩定晃動的骨盆,表情是咬牙的平靜,但額角有細汗,因為這需要巨大的能量消耗,而不是單純的表情痛苦。
爾後是傅紅雪。
小劉顯然是早有研究和涉獵,在二十個學生以及劇組的「公開課」觀眾面前,瀟灑肆意、信手拈來地把三個瘸子演繹得淋漓盡致。
在場不乏有學生悄悄偷眼去瞧站在一邊的路寬的,心道難道他的瘸子模仿更勝一籌嗎?
好想也看看啊!
看不到首富演瘸子,不過他們能看到當紅女星大甜甜演《鄉村愛情》。
尼古拉斯;趙四;井甜沖學生們笑了笑,沒怎麼醞釀,整個人的氣場瞬間就「塌」了下來。她微微佝僂起背,脖子往前探,臉上掛起一種混合著愁苦、算計和一點市井油滑的表情。
「我琢磨著,趙四那腿,多半是在農村幹活累出來的老寒腿,或者膝蓋的骨質增生、半月板磨壞了。」大甜甜一邊說,一邊已經開始動起來。
右腿明顯不靈光,膝關節像生了鏽,無法完全伸直,也無法輕鬆彎曲到正常角度。
於是她走路的姿態變得極具特色:
右腿邁出時,無法完成正常的擡膝、邁步,更像是用髖部把整條僵硬的腿從側面甩出一個不流暢的小半圓,腳掌才「啪」一聲有點發飄地落在地上。
同側的肩膀隨之誇張地向下沉、又向上提,帶動上半身像鐘擺一樣左右晃動。
她的左手不自覺地按在右腿外側,仿佛在安撫那作痛的關節,又像是這個動作已經成了身體記憶的一部分。
走了幾步,當紅女星還「嘶」地吸了口涼氣,嘴角下撇,眼珠子虛著往旁邊瞟了一下,好像在抱怨這破天氣,又好像在觀察有沒有人注意到她的不便。
劉伊妃讚嘆:「太反差了,太猥瑣了。」
學生們都捂嘴偷笑,等到井甜得意地炫技完,一回頭發現趙飛在攝影機後頭沖她笑,頓時大急:「不是!趙老師!這可不興錄啊!」
現場眾人大笑,路老闆招招手示意大家各就各位,劇組眾人頓時做鳥獸散,把北電小分隊扔在一邊,開始一天的工作。
劉伊妃走回學生面前,氣息平穩,目光清亮。
「剛剛的演示,就是行動鏈條的活教材。現在,我們從鏈條的起點一一感受,開始倒推,到判斷,再到行動。」
她頓了頓:「孔乙己和牛虻剛剛都講過,我們拿傅紅雪舉例。」
「傅紅雪,他的「感受』是先天殘疾帶來的身體力線的徹底歪斜,右腿短一截,像個永遠無法修正的錯誤。他的「判斷』最為獨特:「這身體是我的武器,也是我的詛咒。我必須用這殘破的軀殼,練出最快的刀,任何憐憫和同情都是對我最大的侮辱。』」
「所以他的「行動』是將全部力量、警覺和生存意志都灌注在左腿的每一次蹬踏、脊柱的每一次穩定上,右腿的拖行不是虛弱,是冷酷的、功能性的捨棄。」
小劉老師的現場說法鞭辟入裡,敲了敲白板回歸主題:
「結合剛剛三位同學,我,以及井甜的表演,大家再想一想,什麼叫感受,判斷,行動。」她看向所有學生,聲音沉靜而有力:「感受是客觀的身體或心理事實,判斷是角色在此刻獨一無二的心理抉擇,行動是前兩者必然的外化。」
「你們未來要做的,就是為每一句詞、每一個動作,找到並演出這條完整、合理、獨特的鏈條。缺了任何一環,表演就是死的。」
信息量太大,二十個學生在筆記本上記下小劉老師的話,也在腦海里記住了今天這個現場演繹的生動場劉伊妃和井甜合力表演的四種瘸子,大概會在他們的演藝生涯里「肆虐」很久了。
早上八點半,《轟炸東京》劇組準時開始走位流程,劉伊妃帶著學生們來到劇組專門劃定的稍遠區域。這裡絕不會影響拍攝,雜音也不會入畫,只有一小型監視器擺在眾人面前,用作劉伊妃的教具。「好了,從現在開始到中飯時間,我們開始觀察、記錄現場每一位演員,導演的每一次指令,如果你們有餘力,最好也去看看攝像機的位置。」
劉伊妃示意大家取出昨天列印好的、今天這場戲的劇本節選,又示意不遠處的郭帆。
「郭導站的位置叫什麼,誰知道?」
陳都靈第一個反應過來:「通告單。」
「對,通告單,這是好萊塢劇組的標配,電影工業化體系下的產物,不過這些年下來在問界制定的標準下,已經基本在國內普及了。」
「通告單上會載明今天拍攝的戲份,並標註每場戲份重要時間段的氣溫、照明、天氣、風向等信息。」劉伊妃又示意所有人,「昨晚讓大家預習今天的戲份,結合剛剛的行動鏈條,今天開始我們要做一件事「開拍前,你們要先仔細研究每個人物在每場戲裡的行動鏈條,找到你們所理解的感受、判斷、行動,晚上在宿舍里對著鏡子,或者一個標間的兩兩結對,如果是你們來演,會怎麼演?」
「然後就像今天這樣,先看在場這麼多優秀的演員們如何演,最後聽導演如何指導,最後再看演員的最後一條。」
小劉老師總結道:「這樣一來,每一幕戲你們自己思考過,優秀演員示範過,頂級導演指導過,最後再回溯一遍最終版,我相信只要不是太笨的人,都應當有些心得了。」
眾人點頭,都非常珍惜這種難得的機會,又在心中無數次慶幸能夠到小劉老師的這個班。
即便半學期下來累得要脫層皮,但學到的東西、開闊的眼界、站立的高度,都是全國、全亞洲所有表演系學生難以企及的。
如果這樣的條件他們還不珍惜,就確實太不應該了。
「小田,把手裡的劇本蓋住,你來給大家講一講今天這場戲的內容。」
田曦微臉上露出乖巧的梨渦,顯然早有準備:
「今天拍的是第……第七十八場,內景,新華日報社,日戲。時間是1984年10月,這個時間點有特殊背景,是中日簽署和平友好條約進入新階段,雙方經貿文化交流升溫的時期。」
「這一時期,梁佳輝老師飾演的日苯商人五十州關男跟著貿易代表團來到北平,多方走訪之下,他得知當年故人梁思成、林徽因之女梁再冰尚且在世,在新華日報社工作,於是懷著激動的心情登門拜訪,由此引出了當年野貓山蟲洞,和轟炸東京的秘聞……」
接下來的一個月,野貓山對這群北電大一新生而言,不再僅僅是一個地理名稱或電影片場,它成了一座24小時運轉的「表演解構實驗室」。
二十雙眼睛,如同二十不知疲倦的高清掃描儀,日復一日地鑲嵌在劇組劃定的觀察區。
清晨的霧氣還纏繞著山脊,他們已經就位,手裡是被螢光筆和便簽紙貼滿的當日通告單與劇本節選,低聲預演著行動鏈條;
拍攝間隙的每一分鐘都被榨取,圍住熱芭或湊在一起,激烈爭論剛剛某個眼神的「判斷」是否還有另一種可能,某個走位背後的「感受」究竟源於何種心理動力;
深夜的酒店房間也常常亮燈到很晚,筆記本上密密麻麻是速記的表演切片和基於三階段框架的逐幀分析,兩兩結對,在狹窄的空間裡反覆模擬、驗證白天捕獲的細節。
劇組的拍攝進度自然嚴謹而高效。
這得益於路寬多年經營下打造的工業化流程,以及梁佳輝、井甜、馮遠爭、周訊、吳京等演員敬業、準備充分的表演。
常常是一條就過,偶爾需要調整,路寬在監視器後的指導也總是精準扼要,直指表演邏輯或節奏的核心,絕少廢戲。
整個劇組像一部精密的機器,在導演的調度下,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還原那段被塵封的壯闊與傷痛而全速運轉。
時間,就在這日復一日的、高濃度吸收與創造中飛速流逝。
野貓山的冬日山景從蒼黃轉為更深沉的墨綠,山風依舊料峭。
轉眼到了2015年2月上旬,農曆乙未年春節的腳步漸近,距離除夕還有約兩周,在昆明郊外奮戰了近兩個月的《轟炸東京》劇組,順利完成了野貓山的所有實景拍攝。
接下來劇組將移師北平,並在懷柔影視基地的特效攝影棚內,完成那些驚心動魄的空戰與轟炸東京的宏大驚險場面。
對於北電14級表演系的這二十名學生而言,這趟為期月余的沉浸式大師課也到了暫告段落的時刻。他們已與初來時截然不同,眼神褪去了青澀的興奮,多了沉靜的觀察力與思考的深度。
每個人包里都塞滿了寫滿觀察筆記、表演分析、人物小傳的筆記本,腦海里儲存著頂級演員無數個表演瞬間的切片。
臨行前夜,劇組在酒店宴會廳舉辦了一場簡單而真誠的歡送宴,既是慶祝野貓山階段順利殺青,也是很客氣地送別劉伊妃帶來的這支「學生觀摩團」。
宴會氣氛熱烈,劉伊妃也完全進入了主任教育的角色,氣場十足地領著二十個略顯緊張的學生,一桌桌敬酒、致謝、介紹。
公事公辦,小劉的稱呼都正兒八經起來,聽得大家心裡好笑:
「韓總,路導,高總,趙指,這是張新成、郭麒麟、劉吳然和……這些都是我們班的男生,都很用功。」
「遠爭老師,周訊老師,柏青老師……這是白鹿、田曦微、王初然、陳都靈、張若楠、楊超月、關小彤……女生們這一個月可沒少偷師,一定要來謝謝你們。」
「甜甜,趙四!你就別裝了,跟師弟師妹們再喝一個!」
她的介紹親切又鄭重,既點出學生的名字和特點,也真誠感謝每一位劇組前輩在這段時間給予的現場教學和包容。
學生們跟著她,也能大方地舉杯,說出「謝謝老師指導」、「受益匪淺」、「期待以後還有機會向您學習」之類雖稚嫩但誠懇的話。
對這些大一新生而言,今晚的意義遠不止一頓飯。
他們第一次如此正式地,以未來從業者的身份,接觸到了中國電影工業最頂尖的創作者群體、公司領導以及對口部門主管。
路寬,韓山平,高駿,董雙槍,趙飛……以及所有細分行業的工作人員、演員們。
女酒神小劉當晚也大發神威,帶著一班學生們四處征戰,男生、女生們視各自情況而定選擇白酒、紅酒、飲料。
郭麒麟等人自然是如魚得水,王初然、關小彤也不陌生這樣的場面;
楊超月雖然稚嫩,但大概是繼承了「蘇北小綿羊」的體質,第一次喝白酒競然毫無反應,大家在確認她的確是天賦異稟、身體無礙後也不再勸阻,錦鯉遂成為了菲菲大王座下第一戰將。
有劉伊妃撐腰,給他們展現自我的舞,全場氣氛完全被烘托起來,聚餐一直持續到了凌晨12點。最後還是鐵蛋和呦呦給父母各倒了一杯酒,路寬、劉伊妃夫妻二人在鏡頭下、在眾人的起鬨聲中喝了交杯酒,大家合影留念,就此結束了人生的一段難忘旅程。
2015年2月14號情人節當天,順勢在昆明周邊旅遊散心了幾天的路寬一家飛抵北平,準備參加廟堂組織的幾個行業內會議後,休息幾天迎接新年的到來。
只不過剛下飛機,一則意料之外的電話,徹底打亂了華人首富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