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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9章 劉伊妃:我來給你們演四種瘸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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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10日,清晨六點,野貓山片場。

高原的冬日天亮得晚,天邊還掛著幾顆不肯退場的殘星,片場裡卻已燈火通明。

巨大的照明燈在晨霧中切出一道道雪亮的光柱,發電機低沉的嗡鳴與工作人員搬運器材的吆喝聲混在一起,空氣里瀰漫著電纜的橡膠味、熱咖啡的焦香,還有紅土地被夜露打濕後特有的、清冽的土腥氣。劉伊妃帶的這支二十人表演系小分隊,進駐《轟炸東京》劇組已近十天。

起初那點新鮮和拘謹,早已被高強度的、浸入式的現場教學磨成了專注與饑渴,這些未來的從業者們知道機會難得、也渴望在路寬等行業巨擘面前貢獻出絕佳的第一印象。

本身進入劉伊妃的這個班級就是擠破了頭,如果在這個環節掉鏈子、出岔子,那就弄巧成拙了。於是每個人都成了沉默的、高速運轉的信息海綿,恨不得把眼睛變成攝像機,把耳朵變成錄音筆,將這座龐大創作機器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貪婪地吸進身體裡。

劇組也成了劉伊妃最便利的教室,這裡的一切都成了她的教具。

早晨七點半,晨功結束的學生們圍坐在一起,聚精會神地聽小劉老師在這間特殊的教室里上課,尤其因為今天「下一步教學計劃」的主題,他們更顯專注。

「上半學期,我們把聲、、形、表的螺絲一顆顆擰到最緊,把規定情境、情緒記憶、行動鏈條這些地圖坐標,刻進你們的肌肉記憶。那是學認字,學語法,是給你們的身體和感知力打下最規矩的框架。」劉伊妃站在眾人身前,包括熱芭在內的所有人捧著筆記本。

「好了,現在框架基本成型,後續就是堅持打磨,但就像武俠片裡學功夫一樣,你們學了內功心法並為之經年累月地蓄積內力,具體的招式呢?」

「如果把表演看做武俠里打架,大家總要有能把雄渾的內力使出來的招式吧?」

她點了點身後的白板,上面簡單地寫著三行字:

第一階段,從工具到本能,內化技巧;

第二階段,從本能到化身,體驗通道;

第三階段,從化身到真我,返璞歸真。

眾學生不解,也不可能理解,因為這是古墓派小龍女劉伊妃,從斯坦尼體系、格洛托夫斯基、梅爾辛的三十年教學生涯手稿,以及自己十多年來跟著路寬、李雪建等人學習的感想,雜糅而來。

「我簡單解釋一下,大家現在不懂不要緊,表演總歸是門手藝,這些理論的東西講不講無所謂。」小劉指著第一行字:「什麼叫從工具到本能呢?」

「你們現在的問題,是知道但用不出來,或者用起來是割裂的。聲音是聲音,形體是形體,情緒是情緒。就像一個人背著滿身精良的裝備爬山,每一步都眶當作響,累個半死。」

「我們下半學期的任務,就是要把這身裝備化進骨頭裡,讓技巧成為你的呼吸,你的條件反射。在片場,看周訊老師怎麼在導演喊卡的瞬間,眼淚能收,但眼裡的紅暈好幾秒才退一一那是情緒控制的內化。」「看梁佳輝老師怎麼在等光的間隙,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微微垮下去,又在導演喊「準備』時瞬間繃直那是體力與專注力分配的內化。」

「接下來,你們的觀察和練習,要集中在這個「化』字上。不是看他們演了什麼,是看他們如何用被徹底內化的工具,成為那一刻的狀態。」

表演系前兩年的四個學期,第一學期打基礎,並持續貫徹到後面幾年中去;

第二、三、四學期,分別對應了她今天提出的這三個階段,如果一切順利,屆時步入大三的這幫學生們,應當都能被稱為合格的演員。

如果放到3.0時代光怪陸離的演藝圈,甚至是與她們上一世相比,恐怕都是降維打擊般的存在了。劉伊妃講完了第一階段,雖然後面兩個階段不是重點,但還是簡單提了一下,主要是把這套表演體系植入學生們的腦海里。

就像告訴他們從北平到昆明,告訴他們交通工具和路線,這樣走到具體的每一步,都能心中有數。「第二階段,從本能到化身。」女老師的聲音平實,「當技巧成了本能,你就有了與角色平等對話的資格。接下來,是找到通往角色的門。這扇門,斯坦尼叫「假使』和「情緒記憶』,格洛托夫斯基叫「相遇』或「犧牲』。簡單說,就是你如何調動全部生命經驗,去成為他,而不僅僅是演她。」「第三階段,從化身到真我,是最終的淬鍊。」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而專注的臉,「當你成功化身後,也就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劉伊妃突然打住並提問,她喜歡用這種方式變幻教學節奏,以便更加吸引學生的專注力。

「誰能告訴我,都走到這一步了,為什麼危險?郭麒麟?」

小胖子這大半年其實已經變成了瘦子,雖然身高無法改變,但看起來健康陽光,他沉吟了兩秒直截了當道:「劉老師,我……我不知道,但聽起來跟練武功走火入魔似的。」

眾人輕笑,張若楠主動舉手,「老師,是不是因為這樣會比較模式化?演員變成了工具化的機器?」「對,很接近了。」小劉老師點頭並表揚她,「為什麼說這個階段最危險呢?是因為你們所有人,包括我在內,在這個階段都會面臨一個危險的誘惑」

她以一種很誇張的表情展示,「哇,我演的好像啊!大家一想到小龍女,趙靈兒,陸雪琪這樣的古裝美女就想到我。」

小劉頓了頓,看著不明所以的學生們,「大家覺得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我認為是壞事,對於每一個立志給自己創造更多可能性的人而言,是走火入魔。」

「我需要你們在這個階段,把前面兩個階段所有的工具都忘掉,只留下最赤裸的、毫無保留的「真我』,投入到與對手、與情境最直接的碰撞中。這是只屬於當下、不可複製的真實。」

「三個階段,串聯起來。」劉伊妃最後總結,語氣篤定,「就是從「手握利器』,到「人劍合一』,最終「手中無劍,心中有劍』的完整錘鍊。」

「走完它,你們才有資格被稱為一個能自由調動自身一切、去創造另一個靈魂的表演者,而不是只能等待被角色挑選的模仿者。」

一刻鐘時間的教學,不算多麼長篇大論,但這個濃縮的三階段就是劉伊妃個人生涯的完整復刻。小板凳上的所有人,特別是對劉伊妃了解最深的熱芭,都不禁想起她這一路走來的經歷:

從2002年開始打基本功並持之以恆,隨後就進入了第一階段,在《爆裂鼓手》里演配角,在各大電視劇里演「自己」,那個人人一提腦海里就出現她這張臉的角色們一

趙靈兒,王語嫣,小龍女,陸雪琪,等等。

小劉的第二、三階段,或者說她的徹底蛻變和畢業,是在07年的《歷史的天空》,她在這部電影中是真的走火入魔了(332章)。

在經歷了那番折磨、體驗、失語、恢復的艱難歷程後,一塊被穿越者打造的璞玉便如此成就了。在場的學生們回憶起來,的確從最後兩個小龍女和陸雪琪的角色過後,劉伊妃就再也沒有演過「自己」了,等到同樣古裝的顧楠,就完全是另一種「男魂女身」的畫風,表演難度和角度完全不同。提綱挈領之後就是實踐,劉伊妃拍拍手,「所以從現在開始我們就進入了第一階段,第一階段的第一課「行動鏈條。」

她轉身在白板上寫下這四個字,這會兒已經有場務們提前到場準備工作了,不過大家對這個小分隊見怪不怪,也不來打攪他們的教學。

高強度的片場,高強度的教學,相得益彰。

「行動鏈條是表演的原子結構。基礎中的基礎。大家如果現在就去表演,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演結果』,傷心就哭,高興就笑,憤怒就瞪眼。」

張新成舉手好奇,「就算有很多種演法,但歸根結底不還是這些表情嗎?」

「表情是死的,活的東西一定會有過程。」劉伊妃寓教於樂,「我給大家講個玩笑聽。」

「06年我跟路老師在義大利玩,在那個佛羅倫斯的領主廣場,當時在搞雙年展的狂歡藝術節,很多街頭藝人在搞節目。」

她撇下自己不談,專門曝老公的醜聞:「路老師入鄉隨俗,必須要裝瘸子賣慘賺門票錢」(355章)學生們頓時有精神了!

瓜!大瓜!絕對保真的一手大瓜!!

劉伊妃看著交頭接耳的猴子們,輕敲白板:「注意!關鍵來了,用以回答剛剛張新成的問題,也是體現今天這堂課主題「行動鏈條』的關鍵。」

眾學生凝神。

小劉一本正經道:「路老師很自豪地告訴我,光是瘸腿,他就能演出孔乙己、牛虻、甚至是傅紅雪的風格。」

郭麒麟興奮,「有視頻沒有!」

劉伊妃壞笑,點名三個男生,「郭麒麟,張新成,劉吳然,你們來一人演一個,出列!」

北電錶演系小分隊所在的片場一角,突然傳來一個戲謔的女聲:「趙四呢?我趙四不配有一席之地嗎?」

眾人鬨笑著回頭,見是輩分高一些的大師姐井甜,個頂個兒的小嘴甜蜜蜜起來。

「井老師好!您吃了沒!」

「甜甜學姐好,今天更漂亮啦!」

「師姐師姐,下了戲來指點指點我們呀!」

大甜甜的親和力還是無與倫比的,眾人到劇組第三天她就請學弟學妹們吃了飯,菲菲大王座下這幫門徒們又知道她和小劉老師關係極好,是以話里話外多有玩笑。

劉伊妃白了她一眼,「我看你就像趙四!你也來!」

「哈哈哈!」

幾個女生笑成一團,大家都覺得劉伊妃和井甜這種「不裝」的大腕兒們比較有趣,其實這也無形中影響著這群年輕人的處世信條。

就比如白鹿,笑起來嘴巴張更大了,郭麒麟調戲她說要吃人,那是一點不假。

井甜笑著吐了吐舌頭,「我才不來嘞,是你老公給我發工資,又不是你發,我憑啥聽你的?」「你是我的教具!」小劉手臂一挎,大甜甜又被她手拿把掐了,無奈地侍立一旁,「趙四是吧?沒什麼問題。」

她掃了眼白板,看到「行動鏈條」四個字,心下瞭然。

井甜這一笑鬧打岔,旁邊圍觀的人便多了些,多是劇組準備上工的場務,此時距離開拍還有半小時,但準備工作都已經快做得差不多了。

不遠處,今天有戲份的梁佳輝、馮遠爭、周訊、吳京等人並肩走過來,顯然是剛剛吃過早飯。他們看著被眾人遠遠圍觀的劉伊妃一行師生,都笑著沒有打擾,走近了默默觀察。

這一幕讓和劉伊妃很早就認識的馮遠爭、周訊看起來都頗為感慨:

十多年前那個在片場一天被路寬罵哭十幾次的小丫頭,現在成了大影后,也能這麼遊刃有餘地做起老師來了。

歲月荏苒,時光如梭啊!

還有井甜也是,不像平時的稚嫩可愛,到這幫大一學生面前,氣度、閱歷、自信立馬就顯出來了。劉伊妃早就沉浸到自己的教學中去了,根本不管誰在旁觀,後者正好也能給學生們壓力,叫他們在全國最頂尖的演員和劇組裡接受審視。

這也是演員心態的一種鍛鍊。

片場一角,二十個學生加熱芭、井甜,再加一圈看熱鬧的場務,把空地圍成了半個圓。劉伊妃退後兩步,雙手抱胸,下巴朝劉吳然一擡:

「你先來,孔乙己。」

劉吳然「哦」了一聲,幾乎沒怎麼醞釀,立刻右腿一軟,身體歪向一邊,左腳趕緊跟上,走得深一腳淺一腳,表情誇張地址牙咧嘴,嘴裡還「哎喲」了兩聲。

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疼得厲害的瘸子,跟孔乙己聯繫不大。

這會兒包括劉吳然自己在內,大家都能看出他的孔乙己很表面了,就像之前提到的喜怒哀樂,他就是最簡單的喜怒哀樂,沒有任何過程和層次。

學生們都皺起眉頭,以往覺得習以為常的表演和表情,怎麼突然就覺得不對勁起來了?

劉伊妃不動聲色,看向張新成:「牛虻。」

張新成點了點頭,站在原地沉吟了兩秒,他希望自己表現得更好。

牛虻是在流亡途中被酷刑致殘、被陽光灼瞎的,那個人的瘸不是天生的,是帶著仇恨和傷疤的。如是想,學霸睜開眼,身體微微向右傾斜,右腿拖在後面,腳尖剛剛觸地就縮回來,像踩在刀刃上。他的頭微微低著,但下巴是擡的,目光渙散地「看」向前方,渙散里卻有一種銳利的、不肯服輸的東西這個層次感就強了些。

「郭麒麟,傅紅雪。」劉伊妃仍然沒有點評。

郭麒麟想了想,他讓右腿變得僵硬,直直地往前拖,手扶在想像的刀柄位置,眼神放空,努力做出一種「冷漠孤傲」的表情。

走起來像是個腿不方便但努力走直線的人,但很顯然缺乏古龍筆下那個複雜刀客特有的融合了殘疾、陰鬱、警惕與驚人爆發力的微妙體態。

三人演完,周圍已經聚了更多工作人員,連路寬也端著保溫杯到了,不知何時站在了梁佳輝他們旁邊,饒有興致地看著。

劉伊妃示意井甜停一停,準備用三個學生漏洞百出的表演舉例,然後再叫井甜示範,這樣會更加直觀。「現在回到張新成最初的問題來,回到行動鏈條中來,大家認為笑就是笑,哭就是哭對吧?」「現在三個瘸腿者的行走大家都看到了,還這麼認為嗎?還認為劇本上簡單的一個詞、一行字,就是單純的一個表情嗎?」

學生們眉頭緊鎖,有些感想卻不得其法。

劉伊妃頓了頓,引出今天的終極命題:「所謂行動鏈條,就是讓表演有心理過程,告別「演結果』,建立感受、判斷、行動的理性邏輯。」

「這三個遞進的詞,你們要刻在腦子裡。」

她先看向劉吳然,「孔乙己的腿是怎麼斷的?」

劉吳然撓撓頭,不確定地回答:「……是被人打斷的,後來就一直瘸了。」

「嗯,陳年舊傷,骨折後沒長好,落下了畸形,很可能是關節強直或者骨頭錯位長死了,所以那條腿幾乎不能打彎,也吃不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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