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一劍足矣(1/2)
萬合山。
這個地名在如今的郡縣誌上早就找不到了,但大部分修士都對千年前的正魔大戰耳熟能詳,光是聽到這個久遠的名字,就能感覺到一股陳舊的血腥味湧出來。
那時候的月亮可不是如今的模樣。
黑月魔尊用他的無上黑月遮住了本來的月亮,凡人抬起頭,看不見清冷的月輝,只能看見一個混沌不明的空洞,仿佛深淵一樣懸在頭頂。
每逢月圓之夜,那黑月里就會有無數妖魔鬼怪傾巢而出。它們裹挾著腥風撲向大地,像是蝗蟲過境般掠食視線範圍內的一切活物,無論是圈裡的牲畜還是屋裡的人,只要有口熱氣兒的,都逃不過那這一遭。
而萬合山,就是這群畜生在狩獵結束後群聚分食的地方。
那裡常年籠罩著一股散不去的暗紅霧氣,被抓去的人畜被堆積在山谷里,此起彼伏的慘叫聲往往能持續到後半夜,最後漸漸被咀嚼骨肉的脆響和爭搶食物的嘶吼聲淹沒。
當年的萬合山根本無法靠近,隔著百里地也能聞到那股腥臭腐爛的味道。
那就是一處亂葬崗,白骨像積雪一樣鋪了厚厚一層,甚至填平了原本溝壑縱橫的山谷。
而在一千年前,張奇拎著劍上了山。
沒有驚天動地的法術對轟,也沒有三天三夜的鏖戰。
張奇只出了兩劍。
第一劍橫掃,滿山的妖魔鬼怪連慘叫都還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就在那道劍光下化作了齏粉,連同那些堆積了數百年的白骨一起,被強行抹平。
第二劍則是揮劍斬向天穹。
那道劍意直接貫穿了厚重的雲層,落在那遮天蔽月的「無上黑月」之上。
然後,那月亮便碎了。
億萬燃燒著的黑色碎片拖著長長的火尾,如暴雨般砸向大地,燒紅了半邊天。
這場流星雨下了整整一夜。
等張奇回來,其他正道修士只聽到他扔下一句話:「那魔頭已經伏誅。」
那時候還有不少人私下裡嘀咕,覺得那不可一世的黑月魔尊死得太容易,是不是有什麼詐。可隨後的日子裡,正魔大戰打得天翻地覆,死在張奇劍下的成名老魔多得像夏夜的蚊蟲,甚至連全屍都留不下。
殺得多了,也就沒人再敢質疑他說過的任何一個字。
所有人都篤定黑月魔尊已經死在張奇劍下,連同那一夜的流星雨爛在了泥土裡。
誰也沒想到,這黑月魔尊竟然又殺了回來。
當黑月再次踏足萬合山,腳下傳來的觸感不像是在踩著泥土,倒像是在踩著一層被烈火燒結後的粗糙陶片。
這裡早已沒有了山。
曾經聳入雲端的萬合山,連帶著那些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哀鳴的妖魔,在一千年前被徹底抹去。
如今只剩下一片暗紅色的荒原,寸草不生,土地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焦褐色,那是岩石熔化後又冷卻的顏色,仿佛千年前那場高熱還殘留在地底深處,隨時準備燙傷過路人的腳掌。
風從這片平如鏡面的荒地上刮過,沒有任何阻擋,發出一種空洞的哨音,聽得人耳膜發鼓。
黑月站在空曠的死地中央,下意識地抬起手按住了胸口。
那裡有一道醜陋的傷口,從左肩一直斜拉到右肋。
哪怕已經飛升成仙,這疤痕依舊沒有痊癒。那是張奇留下的劍意,像是某種附骨之疽,即便主人已經死了,依舊讓黑月隱隱作痛。
當年那一劍太快了。快到黑月甚至沒來得及調動無上黑月的法力,視線就被慘白的光芒填滿。
他至今都記得那種瀕死的寒意,如果不是他早早備下了一具以假亂真的替身傀儡,又像只被打斷了脊樑的野狗一樣,夾著尾巴躲了整整三百年,世間早就沒了黑月魔尊這號人物。
那三百年裡,他連呼吸都不敢太大,生怕稍微重一點的喘息聲會被張奇察覺到他的氣息。
那是何等的屈辱。
直到他在那個陰濕的洞穴里飛升,逃離了這個讓他窒息的人間,那種恐懼才稍稍緩解。
但仙界不是極樂土。
飛升後的黑月,不過是從一條喪家之犬,變成了白鹿仙人庭院裡的一條看門狗。每當他跪伏在那位高高在上的仙人腳邊,舔著那些殘羹冷炙時,他心裡總抱著一種扭曲的期待:張奇也是要飛升的。
那個壓得天下魔修抬不起頭的男人,遲早也要來到這上面。
他無數次幻想過,等張奇飛升上來,發現自己在白鹿仙人面前也不過是個螻蟻,被那位仙人像馴獸一樣鎖上鏈子時,自己該露出怎樣快意的表情。
看人倒霉總是令人身心愉悅,尤其是仇人倒霉。
可張奇沒來。
他寧願空耗壽元鎮壓魔門一千年,最後寧願老死在凡間,也不願跨出那最後一步。
「死了————竟然就這麼死了。」
黑月低聲呢喃,聲音里聽不出是慶幸還是憤怒。他鬆開按著胸口的手,指尖因為過度的用力而有些發白。
沒有親手摺辱張奇,這是一種遺憾。但即使張奇不在了,清河劍派還在。
現在接掌門派的那個玉璣道人,黑月翻遍了記憶也沒找出這號人物一聽說是個閉關了幾百年的晚輩,連當年的正魔大戰都沒趕上,這種溫室里養出來的花草,也就是個返虛境的修為,連給他提鞋都不配。
但這還不夠。僅僅捏死一隻螞蟻,平息不了他積攢了千年的憋屈。
他不僅要殺了玉璣道人,還要毀滅整個清河劍派。
黑月已經精心準備了一份禮物,就藏在清河底。
為了這份大禮,他花了不少心思。這幾日,方圓數百里內的生靈遭了殃。無論是村莊裡的農夫、圈裡的豬羊,還是河裡的魚蝦蟹鱉,甚至是他特意從深海海溝里抓來的一頭體型如山的巨型海妖,統統被他扔進了這座以河床為爐的血肉熔爐里。
無數的肢體被強行揉碎、通過秘法重新拼接。人的腿骨接在了魚的背鰭上,海妖的觸鬚縫進了豬羊的內臟里,所有的怨氣和血肉被強行煉化成了一個整體。
那東西現在就趴在河底的淤泥里,像一團巨大的、臃腫的肉塊,正貪婪地吞噬著河水裡的每一分生機。
那是一頭扭曲到連黑月都不願意多看的怪物,是無數惡毒殘忍之法匯聚而成的邪物。
這東西就像是當年煉製無上黑月,只不過無上黑月是一件永恆存在的法寶,而這個邪物就是用完即棄的一次性武器。
但正因為壽命短,在活著的時候,這團血肉邪物也能發揮出真仙般的力量,足以將清河兩岸變成人間地獄,將那清河劍派從世間抹除。
至於那玉璣道人————呵呵,黑月輕蔑地笑出聲來。
約戰書已經送出去了。
既然是張奇的弟子,那玉璣道人是一定會來應戰。
所謂的正道人士總是被那些可笑的規矩和道義束縛,為了那點虛名,不得不硬著頭皮往坑裡跳口只要玉璣道人一到,他就會釋放這藏在清河深處的邪物。
然後,黑月會將那玉璣道人的腦袋斬下來,將他的神魂封禁,再提著他的腦袋,讓他睜大眼睛看著這頭水魔獸爬上岸。
看著那怪物的觸手捲起沿岸的村鎮,聽著那些凡人在被嚼碎骨頭時發出的絕望哀嚎,看著那座傳承了千年的清河劍派在滔天腥風中變成廢墟。
只有當玉璣道人悲憤哀嚎,甚至哭喊著求死的時候,這場復仇才算是有了一點滋味。
他要帶著玉璣道人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回到仙界,把它擺在案頭。
黑月甚至想好了該用什麼樣法術,好讓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永遠沒法閉上,只能永生永世地看著用清河劍派弟子的骨頭做成的酒壺。
自己在天上過得跟條狗一樣,他便要讓玉璣道人過得比他慘一百倍,否則難消心頭之恨。
這盤棋準備到現在,針對清河劍派的那部分倒是沒什麼紕漏。那幫練劍的腦子都直,大概率會像飛蛾撲火一樣撞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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