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為此而生 死而無憾(2/2)
「哦?」
幽羅子重新坐回那椅子上,她的腳尖夠不著地,便懸在半空一晃一晃的,看上去就像個聽故事的鄰家女童,「既如此,還請閣下細細說來。這千年後的故事,想必精彩得很。」
陳業也不客氣,拉過一把凳子在她對面坐下。
他略去了那些無關緊要的旁枝末節,只挑著兩人從為了利益相互試探,到後來暫時結盟,再到最後因立場不同而徹底反目的過程講了一遍。
屋內檀香靜燃,陳業的聲音不高不低,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平靜地描述經過。幽羅子聽得很認真,偶爾會插嘴問兩個關鍵節點,但大多數時候都只是在聽。
直到陳業提到最後那一幕。
「我擔憂封印里的妖王會禍害天下,所以沒有答應與你合作解開封印。你找上了飛廉,最後為了逼迫他與那黑犬拼命,你便犧牲了自己,打開了歸墟的全部禁制,將他關在歸墟裡面。」
幽羅子聽到這裡,激動地站了起來。
「我————成功了嗎?!」
她死死盯著陳業,原本那種從容不迫的上位者氣度蕩然無存,聲音顫抖得厲害,連眼眶都紅了,「歸墟的封印可曾解除?!他————大王他,可曾脫困?」
陳業看著她那雙甚至帶著一絲乞求的眼睛,鄭重地點了點頭。
「放心,覆海大聖已經解除了封印。我之所以會出現在這法陣里,正是因為答應了覆海大聖來尋你的殘念,讓你重活一世。」
聽到「覆海大聖」這四個字,幽羅子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
兩行清淚順著她稚嫩的面龐無聲滑落,滴在羅裙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她沒有嚎陶大哭,只是嘴唇不停地哆嗦著,眼神渙散,似乎透過了陳業,看到了那個她期盼了千年的身影。
「大王————大王終於脫困而出————」
她雙手捂著臉,聲音哽咽,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呢喃,「他終於自由了————四萬八千年了,終於自由了————」
陳業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哭成淚人的小姑娘。
哪怕知道她是魔門最心狠手辣的尊主,哪怕知道她手裡沾滿了無數人的鮮血,但此刻看著她為了報恩,將自己熬幹了最後一滴血,甚至連這一縷殘魂都在為那個人的自由而戰慄,陳業心裡也不免心生敬佩。
陳業沒有去打斷她的宣洩,直到她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才開口打破了沉默。
「既已如願,也是時候該辦正事了。我該說的都說完了,既然你在千年前就留了這道意念,想必復活的手段你也早就準備好了。索性就按照你的安排來,我也省得多費手腳。等你重塑了肉身,大可以自己去見覆海大聖,我想他也很想見你。」
本以為這樁差事到了收尾的階段,只需打包這縷殘魂便可交差,誰知幽羅子卻並沒有立刻動作,而是抬起頭,略帶羞澀地對陳業說:「小女子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陳業感覺有些不對,幽羅子怎麼又露出這種表情,按理說她沒必要再故作姿態。
「你說,只要不違背原則,我儘量為你辦妥。」
幽羅子輕聲問道:「你能告訴我,大王究竟長什麼模樣麼?」
這要求有些莫名其妙。等她重塑肉身,出了這暗無天日的法陣,活生生的大聖就在眼前,何必急於這一時?
陳業雖然心有疑惑,覺得這不過是多此一舉,但他也不願在這節骨眼上跟一個執念深重的小姑娘爭辯。他並未多言,識海中神念涌動,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一團靈光乍現,隨即如水墨暈染般迅速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那是覆海大聖的真容。
先是威嚴的人形姿態,劍眉入鬢,雙目如電,臉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
緊接著畫面流轉,化作一條在怒海狂濤中翻滾的萬丈蛟龍,鱗片森寒如鐵,利爪仿佛能撕裂蒼穹,這才是蛟龍之祖覆海大聖的本來面目。
幽羅子看得痴了。
她不再那樣端坐著,而是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孩童,小心翼翼地湊到那團靈光前,卻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自己的呼吸吹散了那道虛影。她繞著那影像轉了一圈又一圈,目光貪婪地描墓著那虛影的每一道紋路,仿佛要將這盼了幾千年的影像刻進自己的靈魂深處。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那靈光都有些黯淡了,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轉過身衝著陳業深深一福。
「多謝。」
陳業散去指尖的靈力,隨口問道:「看這麼仔細,是為了確信我沒騙你?」
出乎意料的是,幽羅子搖了搖頭。
「我不曾見過大王。」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陳業心上,「從我生出靈智的那一刻起,大王就已經被封印在歸墟之下。五千年了,我甚至從未聽過他的任何回應。我只是一個人守在那裡,自以為是地對著封印說話,也不知道有沒有打攪了大王的清淨。」
陳業愣住了,看向幽羅子的眼神變了又變。
「你是說————」他感覺喉嚨有些發乾,「你活了五千歲,沒見過覆海大聖一眼,沒聽過他一句話,你就這樣守了五千年?」
「是啊,幾千年,聽起來很長,其實守著守著,一晃眼也就過去了。」幽羅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著一種釋然,「如今得知大王已經脫困,這漫長的歲月總算沒有白費,我此生心愿已了。」
這話不對勁。
陳業心頭猛地一跳,這語氣不像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倒像是臨終前的遺言。
他下意識地定睛看去,頓時變了臉色。
幽羅子那原本雖然虛幻但尚算清晰的身影,此刻竟然開始變得透明。那是真正的消散,像是一塊在烈日下暴曬的冰,身體在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緩緩飄向四周的虛空。
「幽羅子!你的身體————」陳業急喝一聲,伸手想要穩住她的神魂,指尖穿過去,卻撈了個空。
「不用白費力氣了。」幽羅子看著自己逐漸虛化的手掌,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婉,「我知道你說的都是真的,沒人能用謊言騙過我的耳朵。但正因為你說的是真的,所以,我也該消失了。」
「這是怎麼回事?!」陳業眉頭緊鎖,這並不符合常理。
「很奇怪麼?」幽羅子抬起頭,整個人已經淡得如同晨霧,「我不是真正的幽羅尊主,我只不過是本體當年特意剝離出來的一道意念。我之所以存在,只為將大王救出,我為此而生,如今得償所願,自然到了消散的時候。」
她看著陳業,目光澄澈,再也沒有之前的故作姿態,純淨得猶如一個真正的孩子。
「多謝你將大王救出,以往種種算計,小女子向你賠禮道歉。」
陳業從未見過如此真誠的幽羅子,連忙勸道:「覆海大聖還在等你,你難道不想見他一面?」
幽羅子搖了搖頭。
「看你如今的模樣,你我也算得上半個朋友。不必為我惋惜,芸芸眾生,有幾個人能了卻一生所願,我犯下罪孽無數,得此結局已經是天道眷顧。我不過是一隻生于歸墟的海螺,終究要回到歸墟之中。
「陳業,就此別過,願你往後也能得償所願。」
幽羅子最後的聲音已經細若蚊吶,陳業想要以自己的法力為其凝固身形,但最終什麼也做不到。
正如幽羅子所說,她為此而生,死而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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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一黑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