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大吉之日(1/2)
鵝毛大雪如同撕碎的棉絮,被北風裹挾著,沒頭沒腦地往所有露在外面的縫隙里鑽。
這已經不是在下雪,而是天上破了個口子,在往人間傾倒冰渣。
車隊的木輪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每一次滾動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擠壓聲,仿佛下一刻就會崩斷那根凍得像鐵一樣脆的車軸。
拉車的駑馬鼻孔里噴出兩道白煙,瞬間就在馬鬃上結成了霜凌,睫毛上掛滿了冰珠,每走一步都要低下頭,用膝蓋去頂開厚積的雪層。
無論馬鞭怎麼揮舞,這支隊伍的速度還是越來越慢,直至幾乎停滯。
領頭的把式扯下覆面的圍巾,想要喝令後面的車跟緊,可剛張開嘴,一口寒風就灌進喉嚨,嗆得他劇烈咳嗽,鼻涕剛流出來就被凍硬在嘴唇上方。
他眯起眼,視線所及之處只剩下一片慘白。那不是乾淨的白,而是一種令人絕望的、死寂的混沌。前後左右,甚至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坑,能見度被壓縮到了這半丈方圓。
北疆已經太久沒有過這般極端的雪災了。
「造孽啊!」
把式在心裡狠狠咒罵了一句。
幾年前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據說把半個北疆的地脈都打碎了,連天穹都被捅了個窟窿。自那以後,這片土地的天氣就變得喜怒無常。
「頭兒!馬不動了!」後頭傳來嘶啞的喊聲,「再走下去,都要凍死在道上!」
把式絕望地看了一眼四周。
往前走,是這漫無邊際的白毛風,極有可能走進死路或是掉進被雪覆蓋的冰窟窿;停下來,用不了一個時辰,他們就會變成這雪原上幾座連在一起的冰雕墳包。
車隊裡開始傳來低低的啜泣聲,甚至有人開始發瘋般地咒罵老天爺。絕望的情緒比寒冷蔓延得更快,幾個夥計縮在貨箱背風處,眼神已經開始渙散,那是凍僵前的徵兆。
就在這時,那如同鬼哭狼嚎般的風聲,突然間消失了。
不是逐漸停歇,而是像被一把無形的巨刃硬生生斬斷。
漫天飛舞的雪花在半空中凝滯,緊接著,所有的光線都被頭頂降臨的龐然大物吞沒。並沒有預想中的狂風壓頂,反倒是一種詭異的安寧籠罩了整個車隊。
把式顫抖著抬起頭。
他看見了一隻鳥。
或者說,是一座長著羽毛的山丘。
一隻龐大得令人窒息的黑色烏鴉,無聲無息地落在了車隊的正前方。它收攏翅膀時,如同兩扇漆黑的鐵門轟然閉合,將那要命的暴風雪死死擋在那身如鋼鐵澆築般的黑羽之外。那雙泛著幽光的眼睛只是隨意掃過那幾輛渺小的馬車,就像是神靈俯瞰著幾隻瑟瑟發抖的螞蟻。
「呱」
M,,」
兩聲粗礪的啼叫,震得馬車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把式還沒來及跪下磕頭,就感覺腳下的地面忽然一輕。一陣恍惚感猛烈襲來,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拉長。並沒有風,也沒有顛簸,他們連人帶車,甚至連同那幾匹嚇癱的駑馬,就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輕輕托起,飄飄忽忽地飛入了雲端。
風雪在耳邊呼嘯,卻傷不到他們分毫。
那種感覺像是在做夢,身體輕飄飄的,靈魂似乎都脫殼而出,在半空中俯瞰著這片滿目瘡痍的風雪大地。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一炷香的時間。
「咚。」
木輪重新碾壓在堅實地面上的震動,將所有人的魂魄震回了軀殼。
寒風依舊凜冽,但已經不再是要命的白毛風。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不再是那種令人絕望的盲白。
把式揉了揉眼睛,呆滯地看著前方。
一座巍峨得不似凡間造物的高大城池,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靜佇立在風雪之中。那高聳入雲的城牆呈現出一種深沉的鐵黑色,城頭上隱約可見燈火通明,驅散了周遭數里的嚴寒。
那巨大的黑色烏鴉早已不見蹤影,仿佛從未出現過,只剩下幾根黑色的羽毛在空中緩緩飄落,最終化作黑煙消散。
隊伍里,一個年輕的夥計顫顫巍巍指著那城門上方若隱若現的牌匾,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變了調:「酆都————是酆都城!我們到了!」
把式猛地吸了一口帶著煙火氣的冷空氣,眼眶瞬間紅了。在這死地一般的北疆,這座城,意味著活路。
鵝毛大雪如同永遠下不完的白色帷幕,將北疆的天地遮蔽得嚴嚴實實。
這不僅是這一支商隊的遭遇。
在這片廣袤的凍土之上,無數迷途的旅人、流亡的難民,正絕望地在風雪中掙扎。而那隻巨大的黑色烏鴉,或是其他形態的「城隍」,便如同不知疲倦的擺渡者,一次次穿梭於生死之間,將那些即將凍斃的生靈從死神手中搶回,扔到這座孤城的大門前。
有人說,當年的那場大戰,把北疆的天捅了個窟窿,地脈也被那位下凡屠戮的仙人打得支離破碎。
雖說最後凡人慘勝,曾經稱霸北疆的黃泉宗也幾乎全滅,但這片土地終究是受了不可逆的重創,成了一片生靈絕跡的死地。
若非後來黃泉宗宗主重修山河,在此地重建酆都,恐怕這北疆早已成了真正的無人區。
隨著歲月流逝,那些恐怖的空間裂縫逐漸癒合,天地間的靈氣慢慢平復,這才重新有了人煙敢往這邊湊。
「嘎吱——」
馬車的木輪碾過厚重的積雪,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商隊跟隨著前方的引領,小心翼翼地跨過了那道仿佛連接著兩個世界的城門界線。
僅僅是一步之遙。
跨過門檻的瞬間,那種能凍裂骨髓的寒風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潤如春的暖意。那是某種極其龐大的陣法維持的恆溫,車把式甚至能聽到自己眉毛上掛著的冰珠瞬間融化、滴落在衣襟上的細微聲響。
這裡沒有守城的兵丁喝罵,也沒有伸手要錢的稅吏。
只有兩個怪人。
那是兩個身形高大的守衛,穿著制式的黑衣,皮膚卻泛著一種詭異的青綠色,像是陳年的老樹皮。他們的頭頂沒有頭髮,而是生長著幾叢翠綠的枝葉,隨著動作輕輕搖曳。
其中一個怪人面無表情地走上前,既沒有盤查貨物,也沒有詢問來歷,只是機械地往商隊領頭那人手裡塞了一張淡黃色的紙單。
「酆都城的規矩。」
那怪人的聲音乾澀,像是兩塊木頭在摩擦,聽不出半點情緒起伏,「自己看,不識字的找人幫你念。違反了規矩,可別怪律法無情。」
說完這句話,這兩個仿佛長在土裡的「人」便不再理會他們,那雙沒有眼白的墨綠色眼睛重新望向城門外漫天的風雪,仿佛那就是兩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商隊繼續前行,直到走出一射之地,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才稍稍散去。
「頭兒————那、那是什麼怪物?!」
跟在車邊的一個年輕夥計臉色煞白,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聲音都在發抖,「那臉是綠的,頭頂還長草————那是妖怪吧?」
「閉嘴!想死別連累大夥!」
領頭的把式猛地回頭,一巴掌拍在少年的後腦勺上,壓低了聲音罵道,「這裡是酆都,別亂嚼舌根!那不是怪物,那是酆都遺民。」
少年被打得一縮脖子,眼裡的恐懼卻被好奇取代:「遺民?若是活人,哪有長成那樣的?」
「因為他們本來就死過一次了。」
把式一邊查看著手裡的規矩單,一邊心有餘悸地解釋道,「當年的大戰,北疆的人死絕了九成九。現在的這些遺民,是那位大人用黃泉宗的無上秘術,讓死去的魂魄轉生回來的。聽說他們不是娘胎里出來的,而是從一種神樹上種」出來的,所以身上才帶著草木的痕跡。」
說到這裡,把式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複雜的羨慕與敬畏:「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們雖沒了常人的血肉,卻也無病無災,比凡人可強多了。你記住了,在這酆都城裡行走,只有三種人。」
他豎起三根粗糙的手指,神色極其嚴肅。
「第一種,就是剛才將我們救下的城隍」,那是大人們的手段,也是這城的守護神;第二種,便是這些在那場大戰後復活」的遺民,他們才是這城的主人,也被稱之為天人;至於第三種————」
把式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少年,「就是我們這些外來討生活的。」
此時,馬車已經駛入了寬闊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燈火通明,絲毫看不出外面是末日般的景象。
把式最後一次警告般地瞪了少年一眼,語氣森寒:「管好你們那張破嘴,別多問,別多看。要是壞了這一趟的生意,不用那幫木頭人動手,老子親手把你們的頭擰下來埋這兒當肥料!」
把式的吆喝聲變得低沉有力,鞭梢在空中打出一記脆響,催促著已經在暖意中有些犯懶的駑馬繼續邁動蹄子。車隊沿著寬闊的主街緩緩向前,壓在青石板路面上的車轍印很深,顯示著貨物沉甸甸的分量。
這裡並沒有想像中那種陰森鬼域的死寂,街道兩旁反而有著一種奇異的繁華。
那些面色青綠、頭頂生枝的「遺民」並沒有因為外貌的異變而變得猙獰,他們像尋常百姓一樣,或是坐在店鋪門口修補著器具,或是三兩成群地在攤位前挑揀著貨物。只是他們的動作比常人緩慢些許,身上散發出的不是汗臭味,而是一股混雜著泥土與草木清香的氣息。
商隊的目標很明確,他們要找的是那些掛著獸皮幌子的鋪面。
這是一場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賭博。
當年的那場大戰雖打碎了北疆的地脈,讓這裡成了生人勿進的絕地,但那種極端的環境劇變,加上殘留的仙靈之氣與陰煞之氣交織,卻反而催生出了一些在中原根本無法想像的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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