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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大吉之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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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那場大戰雖打碎了北疆的地脈,讓這裡成了生人勿進的絕地,但那種極端的環境劇變,加上殘留的仙靈之氣與陰煞之氣交織,卻反而催生出了一些在中原根本無法想像的異獸。

在這滴水成冰、呼吸都能凍裂肺葉的苦寒之地,能活下來的野獸,那一身皮毛早已進化到了極致。

尋常的狐裘、貂皮,到了中原便已是貴族爭搶的緊俏貨。但這北疆絕地里的東西,完全是另一個層面的存在。

那是真正的「軟黃金」。

「都打起精神來!」

把式壓低嗓音,對著身後那些還在四處張望的夥計喝道,「把招子放亮些,咱們這回能不能翻身,全看這一錘子買賣。這北疆的皮子運到中原,那就是王公貴族都要搶破頭的好東西,一張皮子就能換京城一套兩進的宅子!」

這若是放在太平年月,這種利潤足以讓人殺紅了眼。

也就是這北疆太過兇險,尋常商隊哪怕有萬貫家財,也沒那個命走得進來。

這一路上的風霜刀劍、妖魔鬼怪,哪一樣不是要命的東西?若非今日運氣好,撞上了那傳說中巡遊的「黑旋風神鳥」,他們這一行人早就成了雪原下的凍屍,成了明年春天滋養野草的肥料。

但也正因為難,因為險,這一趟的利潤才會高到讓人失去理智。

只要這筆生意做成了,把這一車車的皮貨換成沉甸甸的金餅銀挺,再活著走出去,在座的每一個人,下半輩子都不用愁了。

想到這裡,原本因為長途跋涉而疲憊不堪的眾人,腰杆都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正要跨進那間掛著獸皮幌子的店鋪,突然聽得一陣樂聲從天空中傳來。

並非敲鑼打鼓的那種熱鬧,而是一陣陣若有若無、宛轉悠揚的絲竹之聲。商隊中有人抬頭看去,只見原本除了風雪之外空無一物的天穹之上,竟然被一道華麗的彩光劃破。

一輛極其龐大的花車,正從那翻滾的雲層中緩緩駛出。

那車身仿佛是用一整塊極品暖玉雕琢而成,剔透得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車輪並非著地,而是被幾團五色祥雲托著,在半空中如履平地。車廂四角的鎏金燈盞散發出柔和的靈光,隨著車輪的滾動,這些光芒凝結成實質,在它駛過的地方留下一道如同彩虹般的絢麗軌跡。

漫天的風雪仿佛也被這喜氣沖淡,甚至飄落的雪花都變成了粉紅色的花瓣一般。

「頭兒————這、這又是何物?」

商隊的少年看傻了眼,他這輩子在鄉下見的最大的官也不過是騎著黑馬的縣令,這天上飛的花車,簡直是活見鬼了,「這又是哪位神仙?」

領頭的把式張大了嘴巴,半晌沒合攏。他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可這陣仗屬實沒見過。心裡頭雖然也沒底,但當著這麼多手下的面,不能露怯啊。

他故作鎮定地咳嗽了一聲,眯起那雙見慣風雪的老眼,裝模作樣地說道:「咳,這————大概是酆都哪位厲害的大人物出行吧。你們瞧瞧這排場,這些大人物啊,那都是這般————」

話還沒說完,旁邊就傳來一聲輕笑。

那是一個正從店鋪里走出來的「天人」。他雖然滿臉青翠、頭上長著松針似的枝葉,但說話卻極為和氣,眼神裡帶著幾分調侃:「外鄉人,別瞎說了。」

那「天人」手裡拿著一塊獸皮搓揉著,指了指天上的花車,「那是咱們黃泉宗的宗主,今日娶親的花轎。你們這幫跑腿的運氣不錯,趕上了大喜的日子。」

「宗————宗主娶親?」

把式這次是真的懵了,「那黃泉宗的宗主————娶的是哪家的仙子?」

「天人」哈哈一笑,隨口說道:「那就自己去打聽吧。」

那「天人」也不細說,指了指街道深處那一排排正被「遺民」們掛起的紅燈籠,語氣中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今兒個全城同慶,街上的流水席擺了足足十里地,都是咱們種出來的果子釀的好酒。你們這幫外鄉人也是有口福,今日吃喝全免,只是別裝兜裡帶走,那可是大不敬。」

把式聽得直咽口水,還沒來得及道謝,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歡呼聲。商隊的年輕人一聽有免費吃喝,哪裡還顧得上什麼生意,一個個眼睛都綠了。

「都給我聽著!」

把式立刻回過神來,一把拽住旁邊那個要往街邊跑的少年,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吃可以,酒少喝!要是誰吃了這頓喜酒就忘了自己是誰,明兒個醒來沒了腦袋,我不幫你收屍!」

嘴上雖這麼罵,但他看著天上那輛漸漸遠去的花車,心裡也不禁泛起一陣嘀咕。這鬼地方,雖然處處透著邪乎,但不知怎的,比起那些風調雨順卻還要吃人的中原地界,反倒更像是個人呆的地方。

那高天的花車之上,陳業正被人像個擺件一樣來回折騰,一身大紅的喜服勒得他渾身不自在,臉上被抹了一層薄粉,顯得愈發像個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別亂動。」

墨慈手裡捏著一朵碩大的紅絨花,花瓣邊緣甚至還綴著金絲,正眯著眼在他頭上比劃位置。老頭子今日也換了一身嶄新的暗紅長袍,只是那捋了一半鬍子的手有些抖,不知是激動的,還是被陳業那張死人臉氣的。

陳業偏頭躲開那朵差點戳進他眼睛裡的紅花,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我說師父,這玩意兒是非戴不可麼?我又不是去唱戲。」

「怎麼能不戴!」墨慈眼一瞪,手裡那朵花又往前送了送,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固執,「這是為師家鄉那邊的老規矩,新郎官頭上戴花,那是花開富貴」,是多子多福的彩頭!你個臭小子懂個屁!」

陳業被逼得往後仰了仰身子,扯動了衣領,勒得脖子有些發紅,他有些無奈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您老人家想要多子多福,還不如直接用那神通呢,連那些樹人都能讓您給整出孩子來,還要這破花幹什麼?」

這話一出,墨慈的手僵在了半空,老臉微微漲紅,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

這也不怪陳業調侃。

想當初,北疆被打得稀爛,活人幾乎死絕。雖有二徒弟秦樂那鬼才琢磨出的「植人」之法,將戰死的冤魂依託神木重塑肉身,但這幫從樹上長出來的「酆都遺民」有著致命的缺陷—一—無法生育。

一個不能繁衍的種族,終究是無根之萍。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無策的時候,陳業的師父墨慈站了出來,說自己有辦法。

誰能想到,這位心狠手辣的老魔頭,在那場全家滅門的慘劇之後,心底最深的執念竟然不是復仇,而是想要家族興旺、子孫滿堂。

這股執念硬生生催化出了這門看似荒誕卻又堪稱逆天的神通。

無論是人是畜,甚至是這些半木質化的天人,只需他那雙枯如樹枝的手輕輕一點,生機便能在那死寂的軀殼深處重新萌發。

如今看來,這也是為何當初怎麼逼問,這老頭都死活不肯說自己神通的原因了。確實難以啟齒,也確實平日裡沒什麼用處。

但在這片死地重生的北疆,這便是最大的造化。

這幾年,經過墨慈那雙「妙手」的回春,再加上秦樂不斷改良的秘術,酆都城裡那些新生的後代,身上的木質紋理越來越淡,除了偶爾還能從發間看到幾縷嫩綠的枝葉,幾乎已經和常人無異。

陳業看著窗外那些逐漸有了人氣的街道,和那些因為「復活」而重新亮起的萬家燈火,心裡那股被喜服勒出的煩躁莫名消散了一些。那些隨覆海大聖上天「打秋風」的老兄弟們也都陸續回來了,雖然一個個帶傷帶彩,但帶回來的天庭神料足以修補這破碎的山河。

雖說過程苦了點,但總算是撥雲見日,北疆也終於重生是該成家了。

墨慈看著眼前這個不再年輕的徒弟,舉著花的手慢慢垂了下來。誰能想到呢?當年那個見面開口就要學萬魂幡的倔強少年,如今竟真的成了這天下第一人。

自己這一輩子,雖沒什麼大本事,但能收下這麼個徒弟,也算是祖墳冒了青煙。

眼看陳業還是那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墨慈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將那朵大紅花塞回袖子裡,伸手幫他理了理有些歪掉的衣領。

「行了行了,不戴就不戴,省得你小子出門給我丟人現眼。」

墨慈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湊過來,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不過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過了這道門,不管你在外面是殺人如麻的宗主還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進了洞房你就是個男人。要不要為師傳授你幾招獨門經驗?這女人啊,哪怕是入了仙道,使起小性子來也是最難伺候的,你得————」

「打住。」

陳業眼皮跳了跳,趕緊抬手止住老頭的話頭,「師父您千萬別亂支招,這方面我比您懂。」

「你懂個屁!」墨慈氣得鬍子亂翹,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到現在還是個童子雞,純陽之身練到了這份上,簡直丟盡了咱們魔頭的臉!」

正吵鬧間,身下的花車猛地一震,那股懸浮感的消失意味著他們已經落地。

外面的喧囂聲如同潮水般湧來,夾雜著禮炮的轟鳴和無數人的歡呼。花車穩穩地停在了重建後的黃泉道宮前,那巍峨的宮殿不再是往日陰森森的模樣,每一根漆黑的立柱上都纏滿了紅綢,巨大的燈籠將整個廣場照得如同白晝。

陳業深吸了一口氣,那種屬於宗主的威嚴瞬間回到了臉上。他哈哈一笑,也不等外面的人來掀簾,自己一把掀開那厚重的錦緞門帘,大步跨了出去。

寒風夾著雪花撲面而來,卻瞬間被他體內的氣機震散。

穿過層層疊疊的紅紗帷幕,大堂之上,紅燭高燒。

在那滿堂賓客的注視下,兩道纖細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鳳冠霞帔流光溢彩,垂下的珠簾遮住了她們的面容,只能隱約看見那微微顫抖的睫毛和緊抿的紅唇。

陳業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冠,恭恭敬敬地對著天地躬身行了一禮。

禮畢,他直起身子,緩緩伸出雙手。

那兩雙一直藏在袖中的白淨小手似乎遲疑了一瞬,隨即堅定地探了出來,輕輕搭在了他掌心裡。

指尖微涼,卻在觸碰的一瞬間,便讓陳業心裡那最後一絲空落落的感覺,被填得滿滿當當。他反手握緊,牽著那兩人,一步步朝那花車走去。

今日,真是個大喜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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