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人間地獄（2/2）
那隻剛才還要托舉蒼穹的手掌緩緩放平，而在那巨大的黑色掌心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渺小的黑點。
那正是陳業。
他站在那猶如廣場般巨大的手掌中央，仰頭看著那遮天蔽日的巨大白鹿，臉上卻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恐懼，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笑話。
「螳臂當車」？」
陳業的聲音不大，卻在法力的加持下清晰地送入高空，「這話說的，這成語也是我們凡人造的。既然你看不起凡人，覺得我們是累贅，有種就別用我們的詞兒啊。既然是頭畜生，就該有點畜生的自覺。以後別學人說話，當頭只會吃草的野獸，那才是你的本分。」
上空那雙巨大的鹿眼中，殺意化作實質，仿佛要將陳業刺穿。
白鹿仙人似乎沒料到，這隻隨手就能捏死的螞蟻，死到臨頭竟然還敢如此牙尖嘴利。
「冥頑不靈！」
多說無益，白鹿仙人最後一點耐心也被這句嘲諷耗盡。它那巨大的頭顱猛地向下一沉，那如珊瑚叢般繁複的鹿角再次劇烈震顫起來。
之前的暴雨只是開胃菜。
這一次，空氣被徹底凍結，無數冰晶不再是雜亂無章的落下，而是在空中迅速凝聚成一柄柄長達數丈的巨大冰槍，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如同天罰一般，朝著陳業和他腳下的嚇都城狠狠扎去！
天空像是被撕開了一道慘白的口子。
白鹿仙人沒有任何留手的意思，它那龐大的鹿角仿佛成了連接極寒地獄的閘門，不需要念咒，不需要蓄力，那足以洞穿山巒的寒冰兵刃便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這不是凡間的雨，是純粹的大恐怖。
酆都大帝法相原本黯淡的身軀再次凝實了幾分，寬大的袖袍鼓盪，無數條赤練火蛇乃至火龍瘋狂地從袖口中鑽出。它們不再是之前的試探，而是帶著一種同歸於盡的慘烈，糾纏著、撕咬著沖向頭頂那壓塌天穹的白色洪流。
「轟——轟——轟！」
爆炸聲連成了一片，不再有間隔，變成了一種持續不斷的、震碎耳膜的轟鳴。
起初，火蛇還能憑藉高溫熔斷前排的冰槍，在一片滋滋作響的白霧中將寒冰化為沸水。但緊接著，後續的冰槍便踏著同伴破碎的殘渣，無情地撞碎了火蛇的頭顱。一條火蛇往往剛纏住一根冰槍將其絞碎，便立刻被緊隨其後的三根、五根甚至干根冰槍貫穿身體，發出一聲聽不見的哀鳴，炸成漫天火星。
火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衰退。
那是數量上的絕對碾壓。
「咔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心悸的斷裂聲突然蓋過了漫天的轟鳴。
酆都大帝高舉的那隻巨臂，由於承受了太多的衝擊與反噬，竟在手肘處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與此同時，陳業只覺得右臂一陣劇痛，仿佛骨頭被人硬生生折斷，但他根本顧不上查看傷勢，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裂縫迅速蔓延。
防線破了。
漏網的冰槍不僅是一根兩根，而是成百上千根，穿透了稀薄的火網，狠狠砸在酆都城的護城大陣上。
原本流光溢彩的陣法屏障劇烈扭曲，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呻吟，緊接著，像是一塊被鐵錘擊中的琉璃，轟然炸裂成無數光點。
沒了大陣的庇護，那漫天冰雨終於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
北面的城牆首當其衝，五行之力加持的堅固城牆，在這一刻卻脆弱得如同腐朽的木頭。一根巨型冰槍轟然落下，便轟然倒塌，碎作泥塵。
緊接著是城內的建築。
街道被型出了深深的溝壑，房屋被攔腰截斷。
一根冰槍斜斜地插在一座酒樓之上，巨大的衝擊力瞬間將整棟樓震塌，裡面躲藏的凡人被倒塌的橫樑砸得筋斷骨折。更可怕的是那隨著冰槍逸散開來的極寒之氣，凡是被波及的陰魂，無論男女老幼，瞬間就被凍成了栩栩如生的冰雕，隨後在震動中碎成一地晶瑩的粉末。
慘叫聲被轟鳴聲掩蓋，到處都是崩塌的廢墟和漫捲的煙塵。
「噗一—」
陳業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搖搖欲墜。
隨著酆都城的重創，與城市氣機相連的他也遭到了巨大的反噬。
酆都大帝那原本威嚴的法相此刻已經變得殘破不堪，左肩甚至已經被削去了一半，看上去悽慘無比，如同一尊正在崩塌的泥塑。
而頭頂那頭巨大的白鹿，依然高高在上，眼神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仿佛只是在沖刷一個蟻穴。
眼前的景象已不能稱之為「城」，而是真正的地獄。
倒塌的屋舍掩埋了無數生靈，倖存者的哭喊聲被寒風扯得粉碎。
街道上，殘肢斷臂與碎裂的冰塊混雜在一起，凍結的血液如暗紅色的瑪瑙般鋪滿了地面。數十萬凡人，在仙人面前，脆弱如遊絲。
白鹿仙人懸浮在高空，眼神中沒有絲毫憐憫。
這便是它數萬年歲月積累下來的底氣。
哪怕是在上一個紀元，它也不是什麼籍籍無名之輩，那些苦修幾百年就妄圖飛升的所謂修行者，在它眼中正如蜉蝣般可笑。此刻，它只是優雅地晃動了一下脖頸，像是完成了一場並不費力的清掃。
「還以為這凡人既然敢叫囂，能有什麼通天動地的本事，結果也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它緩緩低下頭，巨大的陰影徹底籠罩了這片廢墟，「既然如此，那就乖乖化作我家主人復生的丹藥吧————」
話音未落，白鹿仙人眸子裡卻閃過一絲驚訝。
往常這種時候，只需要稍稍運轉秘法，那些剛剛離體、充滿怨氣與恐懼的神魂便會被它吸入漩渦之中。可現在，它神念掃過全城，這座死氣沉沉的廢墟之上，竟然空空蕩蕩！
沒有遊魂，沒有怨靈，甚至連一絲殘破的魂魄碎片都找不到。
那些慘死的幾十萬凡人神魂，就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詭異地不知所終。
「嗯？不對，魂魄哪去了？」
還沒等它想通其中的關節，廢墟深處突然炸開一聲龍吟。
一道矯健的身影破開厚重的積雪與碎石沖天而起。那是一條蛟龍，鱗片在寒風中閃爍著森冷的幽光，雖然身軀比起白鹿仙人依舊渺小，但那股決絕的氣勢卻令天地為之側目。
白鹿仙人的視線瞬間凝固在了蛟龍的一隻前爪上。
那裡抓著一桿金燦燦的長幡，仿佛無數生靈在其中低語。
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
白鹿仙人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衝過去一因為它看到了蛟龍另一隻爪子中抓著的東西。
那是一枚如同嬰孩般蜷縮的果實，散發著誘人至極的清香與濃郁到化不開的生命氣息。
人參果！它跨越千萬里，屠殺無數生靈也要得到的至寶！
就在白鹿仙人注視下，化身蛟龍的陳業沒有任何猶豫，那鋒利的龍爪猛地收攏。
「噗。」
一聲輕響，足以讓無數仙神瘋狂的天地靈根，竟被他像是捏碎一顆爛番茄般，乾脆利落地捏成了粉碎！
難以想像的龐大青木靈氣瞬間爆發，那不僅僅是靈氣，更像是液化的生命洪流，並未逸散天地，而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瘋狂地匯入那杆金光閃閃的長幡之中。
「豎子爾敢！！」
白鹿仙人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咆哮，那種心痛與暴怒讓它的面容都扭曲得如同惡鬼。它甚至顧不得施法，巨大的身軀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動能，瘋了一樣直接朝陳業撞去。
然而，晚了。
那一瞬間，早已吸納了人參果全部靈韻的長幡猛地一震，爆發出一道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
「嗡」
天地間仿佛響起了一聲洪鐘大呂般的震鳴。
白鹿仙人那龐大的身軀撞在那層金光之上，竟像是撞上了一堵不可逾越的神山之牆。巨大的反震之力爆發，這位活了兩萬年的仙獸竟被生生震得倒飛出去，足足數百丈才堪堪穩住身形，體內氣血翻湧，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風雪在這一刻似乎都靜止了。
只有陳業那略顯疲憊，卻透著一股瘋狂與豪邁的聲音，在天地間朗朗迴蕩：「我黃泉宗陳業，請諸君入我萬魂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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