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改命難(1/2)
萬里之遙,青蘭山深處。
這是一條被死亡填滿了的山溝。
從溝底到半山腰,難以計數的森森白骨層層疊疊,如同積雪般鋪陳開來,幾乎將這巨大的山溝填平了一半。這些骸骨並非自然腐朽,每一根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敗色澤,那是被魔門陰毒功法徹底抽乾了一切血肉精氣後留下的殘渣。
在這片令人作嘔的骨海之上,盤膝坐著一道枯瘦如柴的身影。
申屠絕一身破敗灰袍,周身環繞著無數細若遊絲的微光蠱蟲。這些蟲子不知疲倦地飛舞著,發出的嗡嗡聲如同鬼哭。它們並不攻擊活物,而是貪婪地從四周那些骸骨中汲取著殘留的濃郁死氣,將其一點一滴轉化為精純的陰寒能量,反哺進那具枯槁的軀體之中。
在他面前,懸浮著一灘正在緩緩蠕動的黑紅膿血。
那並非凡物,而是他性命交修的本命蠱蟲聚合體。若是仔細看去,便會發現這灘膿血實則是由無數微小的蟲豸組成,只是此刻它們大多殘缺不全,有的斷了肢節,有的甲殼破碎,甚至有不少仿佛生了鏽的鐵器,正在不斷掉落細碎的殘屑。
但隨著四周死氣的源源匯入,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勢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癒合。
「如今的後輩,當真不可小覷————」
申屠絕沙啞地低喃了一句,語氣中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惱怒。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堂堂飛升仙人,竟會在一個下界後輩手中栽了這麼大一個跟頭。那個叫季鳴秋的小子,手中那言出法隨的神通著實厲害,若非自己反應快,差一點連本命蠱都要被當場震散。
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將對方當成了尋常的凡人。
按照常理,唯有飛升之後,經歷了仙界的洗禮,才有可能領悟真正的仙凡之別。那不僅僅是壽元的增長,更是力量本質的區別,法力與靈氣之差,便如同頑石與空氣。
他以為自己必勝無疑,只要碾過去便好。卻沒料到,那季鳴秋竟也練出了一絲真正的法力。
雖然那點法力微薄得可憐,但一塊石頭再小,若是趁人不備狠狠砸在腦門上,也足以讓人頭破血流。
那一招偷襲,確實傷到了他的本源。
「不過————」申屠絕冷笑一聲,枯瘦的手指掐了個法訣,「你也別想好過。」
他那柄污穢短劍一旦入體,便如附骨之疽。對方傷勢比他更重,根本跑不遠。
等此處療傷完畢,再去將那小子生擒活捉。這一次絕不會再給任何機會,直接抽魂煉魄,製成最聽話的傀儡,然後送到覆海大聖面前。
只是腦海中剛一閃過「傀儡」二字,申屠絕那原本陰鷙的面孔便瞬間扭曲了一下,一股難以抑制的厭煩與恐懼湧上心頭。
傀儡————
他如今,不也是一個可悲的傀儡嗎?
當初在凡間吃盡苦頭,從最低賤的奴隸爬起來,一步步走到人間巔峰,好不容易修煉到飛升。原以為從此便是逍遙自在的真仙,沒想到那所謂的仙界,卻是比凡間更加令人絕望的煉獄。
一想到那暗無天日的歲月,申屠絕心中便湧起一股暴虐的恨意,恨不得將這天地都撕碎,就像當初他毀滅一國之都,屠殺百萬生靈時那樣痛快淋漓。
然而,這股恨意才剛剛升起。
異變突生。
原本在他經脈中溫順流淌、正在修復傷勢的法力,突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狼狼攪動,瞬間化作了發狂的野牛。
它們完全違背了運轉路線,帶著毀滅性的力量,狠狠地撞向了他的各處要害經脈。
與此同時,那些原本正在勤勤懇懇吞噬死氣的蠱蟲,也仿佛瞬間失去了控制的樞紐。只聽得一陣密集的輕響,一大片微光蠱蟲竟直接在外空中爆體而亡,化作點點磷火消散。
申屠絕猛地睜開雙眼,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瞬間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血絲,仿佛眼球都要炸裂開來。
「噗——!!」
他枯瘦的身軀劇烈顫抖,張口便是一大蓬本命精血狂噴而出。
那一灘懸浮在面前、好不容易才凝聚成型的本命蠱蟲膿血,直接被這一口蘊含著狂暴法力的老血沖得七零八落,當場潰散成了一地腥臭的污泥。
劇烈的痛楚幾乎要將他的五臟六腑撕裂,那種法力逆流的痛苦比千刀萬剮還要可怕。
但他顧不得擦去嘴角的血跡,也顧不得心疼那潰散了一地的珍貴法寶。
他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撲通」一聲,毫不猶豫地跪在了那些冰冷的骸骨之上。
他不看四周,也不防備是否有強敵來襲,而是驚恐萬狀地仰起頭,死死盯著那灰暗壓抑的天空。
在他的視野里,或者說在他的靈魂深處,仿佛看到了一雙高高在上的淡漠眼睛,還有那晶瑩璀璨、猶如水晶般在雲端若隱若現的鹿角。
恐懼。
一種深深刻入靈魂的、屬於奴隸對主人絕對支配的恐懼,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讓他渾身篩糠般劇烈顫抖起來。
「上仙息怒!上仙息怒!!」
申屠絕的聲音沙啞而悽厲,在這死寂的萬骨冢中迴蕩,卑微得猶如螻蟻。
他磕頭如搗蒜,額頭重重砸在堅硬的骨頭上,砸出一個大坑。
「小奴並非怠慢————小奴只是想先療傷,再去殺那覆海大聖————小奴錯了!
小奴這就去!這就去!」
申屠絕根本沒有往別處想。
在這個世界上,沒人可以隔著萬里之遙,毫無徵兆地直接讓一位仙人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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