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悔青的腸子(2/2)
那名下人連忙附和,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老爺說的是!寧家的家業根深蒂固,就像這地里的老樹根,扎得穩當著呢!別說百年,就是千年也興旺!」
另一個也跟著點頭:「可不是嘛,周圍十里八鄉,誰不羨慕寧家?有老爺您掌舵,往後更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寧學志聽得心花怒放,捋了捋頷下的短須,腳步也輕快了幾分。
他沿著田埂往前走,看到地里勞作的佃農,中氣十足地呵斥道:「都給我麻利點!今年雨水足,稻子長得好,要是收不上來好糧食,仔細你們的皮!」
佃農們一個個低著頭,不敢應聲,只是埋頭揮動著鐮刀,額頭上的汗水滴進泥土裡,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
走到一處田邊,寧學志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眉頭一皺,揚聲道:「王老五!你家那三擔租子,拖了快半個月了,還想不想過了?」
遠處的佃農王老五渾身一顫,連忙停下手裡的活,苦著臉喊道:「寧老爺,再寬限幾日,就幾日……」
「寬限?我寬限你,誰寬限我?」寧學志眼睛一瞪,語氣狠戾,「三天!就給你三天!再交不上來,直接去你家搬鍋,把你那兩個小崽子拉去縣裡賣了抵債!看你還敢拖欠!」
王老五嚇得臉都白了,連連作揖,卻不敢再多說一句。
就在這時,遠處的土路上,一道人影正跌跌撞撞地跑來,速度極快,帶起一路塵土。
「老爺,您看那邊。」扛著遮陽傘的下人眼尖,連忙提醒道。
寧學志眯起眼睛望去,只見那人影越來越近,身形有些熟悉,卻一時看不清是誰。
直到對方跑到近前,他才認出,竟是自家的管家李忠。
此時的李忠哪還有平日裡的體面?長衫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臉上滿是汗珠,順著下巴往下滴。
他跑到寧學志面前,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半天說不出一句話,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寧學志眉頭皺得更緊了,不耐煩地斥道:「慌慌張張的像什麼樣子!出了什麼事?」
「老.老.老爺。」李忠呼哧呼哧的說著,出氣像個破爛的風箱。
寧學志見李忠喘得厲害,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對身旁的下人吩咐道:「給他順順氣,倒點水。」
下人連忙放下遮陽傘,接過水壺遞過去,又伸手在李忠後背上輕輕拍打。
李忠緩了好一會兒,胸口的起伏才漸漸平穩,卻顧不上接水壺,一把抓住寧學志的袖子,臉色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老爺……出大事了……城裡的校場試榜貼出來了……楊景……楊景排第四,登榜了!現在已經有了官身,報喜的官差恐怕都到楊家村了!」
「什麼?」寧學志臉上的自得瞬間凝固,他聽到了李忠的話,也聽清楚了,正因為聽清楚了,想明白了,此刻才正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臉色唰地一下變得白了起來。
他不是不知道城裡的校場試,只是覺得那是城裡武人的事,離鄉下平頭老百姓太遠,離他這地主老爺也遠,平日裡只當聽個新鮮。
卻沒料到,那榜單上竟然會出現楊景的名字!
怎麼可能?
楊景居然混上了「官身」?
在他看來,這與中了舉人一般,是平步青雲的大事。
寧學志只覺得腳下的土地在晃動,眼前那片曾讓他豪情萬丈的金色稻浪,此刻卻刺眼得厲害。
明明是秋老虎肆虐的大熱天,他卻渾身發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楊景……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名字像一塊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
從當初那個不被他放在眼裡的普通農戶家的小子,到武館弟子,再到突破明勁、暗勁……他眼睜睜看著楊景一步步崛起,成了他也難以招惹的大人物。
可如今,對方更了不得了,居然又有了官身,成了朝廷認可的「大人」。
這般實力,這般地位,想要對付他寧家,還不是易如反掌?
別說搶他的地,就是讓寧家在窪子鄉徹底消失,恐怕也不是做不到。
寧學志僵硬地轉過頭,望著身後連綿的良田。
方才還覺得這是寧家世代富貴的根基,此刻卻只覺得心裡發慌,仿佛下一刻這些田地就會易主,變成別人的產業。
世世代代做大地主?
他突然覺得這想法可笑又可悲。
得罪了這樣一個強人,寧家別說富貴,能不能保住滿門性命都難說!
說不定哪天夜裡,就有人踏平寧家大門,讓他落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楊景的分量,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如此之重,重到讓他窒息。
寧學志恍惚間覺得像做了一場噩夢,一場讓他冷汗淋漓的噩夢。
可李忠急促的喘息聲、田埂上刺眼的陽光,都在告訴他,這不是夢。
腦海中,不由得想起之前派那個該死的馮雷去楊家村強行買楊景家那兩畝上田的事兒。
後來他才得知,馮雷那天殺的混蛋竟然還做了許多威逼的事情,要強迫楊家賣地。
這該死的馮雷,真是死不足惜啊!
天知道他給自己惹了多大的禍事?!
誰能想到,區區兩畝田地的小事兒,竟然讓寧家攤上了這麼大的災。
倘若早知道楊景能有今日,不要說貪楊景家那兩畝田地了,便是倒給他二十畝地也成啊。
回想種種,此刻都像針一樣扎在心上。
寧學志的臉扭曲起來,一陣劇烈的鬱悶、壓抑湧上心頭,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真是瞎了眼,怎麼就得罪了這麼一尊煞神?這一刻,他腸子都快悔青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