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二手科考船?(1/2)
木質餐桌被磨損得有一些發亮,桌上有一碗陽春麵,此時已經坨成了一團,涼透的麵湯泛著油花。
陳鐵峰夾了一筷子,沒嚼兩口就咽下去了,但是嘴裡感覺寡淡得很,他微微嘆了口氣。
此時他的兒子正在房間裡面很歡樂地玩著手機,時不時傳出兩聲傻笑,聽得陳鐵峰有些心煩意亂,他的心裡像被塞了塊浸了水的棉絮。
他的目光轉頭望向了電視柜上放的一個船模,那是「探索3號」按1:100做的。
他吃了幾口面,站起來默默走到電視櫃旁邊,拿起那個船模。
船身的白色漆皮掉了一小塊,是上次他翻找資料的時候不小心碰掉的,後來用指甲油補了一下,顏色始終不對。
這個船模是他從船員宿舍一起搬到家屬院的,如今始終擺放在家裡最顯眼的位置。
電視櫃旁邊有一個木柜子,他將木柜子打開,裡面有一大摞泛黃的圖紙,還有一份報告,赫然寫著「船體材料檢測報告」。
柜子的上面放著一張照片,是之前「探索3號」大修後拍的,陳鐵峰穿著海員服站在「探索3號」的甲板上。
那時候他還擔任著輪機長,抱著方向盤合不攏嘴。
誰能想到,「探索3號」馬上就要被當成廢鐵處理了?
就在這時候,手機屏幕亮了,是老同事發來的消息。
他拿起來看了一下:「拆解廠又來問了,說願意加價30萬,院裡好像有點心動了。」
陳鐵峰微微嘆了口氣,點開消息看了幾遍,他遲疑了一下,把電話打了過去,但是半天沒有人接。他知道,是因為院裡的人不想聽自己絮叨。
此時兒子在房間裡刷短視頻的聲音越發吵鬧起來,陳鐵峰心煩意亂地走到門口,只見20來歲的兒子很沒形象地躺在床上,臉上露著沒心沒肺的笑容,手機里傳出「庫里庫里」的音樂聲。
陳鐵峰重重地哼了一聲,卻也懶得叨叨這臭小子了。
他走到陽台推開窗戶,此時5月份的風帶著些許濕熱。
陳鐵峰摸出煙盒,抖了半天沒抖出一根,才想起醫生讓他戒菸的事情。
想當年,在船上值班的時候就靠著抽菸提神,「探索3號」的機艙裡面總能聞到機油混著煙味的氣息,因為這件事情沒少被罵,現在想起來,那味道竟然如此讓人感到踏實。
對於院裡的決定,他其實是理解的,他只是有些不甘心和遺憾。
沒有煙抽,他便又從另外一個兜里摸出一塊薄荷糖,含在嘴裡,回到餐桌前,將那碗面吃完,隨後又重新從柜子里翻出了檢測報告。
報告上那些字眼——「CCSAH36高強度鋼」、「無結構性損傷」、「焊縫探傷合格」——清晰無比。
對於他來說,這艘船意義非凡。
這艘船運行了20年,雙層底從來沒有漏過,主機運行起來比起不少新船還有勁,甚至當年在南海撞了暗礁,也就蹭掉點漆,檢修的時候,船廠的老師傅都夸這鋼材硬得扛造。
但是現在,這船跟不上時代了。
他們單位是省級的海洋研究院,為了響應智能化科考的政策,採購了61米級的新型智能科考船。
因為「探索3號」沒有自動化導航、遠程操控等智能模塊,被納入退役序列。
眼下,這艘退役船已經進入了處置流程,正在通過省產權交易平台掛牌,起拍價400萬,沒有任何的產權糾紛、欠費問題。
但是無論這艘船最終的歸宿如何,都跟他老陳沒什麼關係了。
此時的心情非常低落,陳鐵峰慢悠悠地晃蕩到沙發上坐著。
就在這時,房間裡的臭小子總算是溜達出來了,穿著一雙人字拖,溜達到冰箱旁邊,打開冰箱取出兩罐啤酒,大大咧咧地往陳鐵峰面前一坐:「我說爸,你還在為那破鐵船傷感呢?你們這些老傢伙就是這樣的,不就是一艘船嗎?還被你們給整出感情來了。」
陳鐵峰一巴掌就敲在了那臭小子的腦袋上:「你懂個屁,你們這一代人是薄情寡義的一代人,就是物質生活太好了給慣的。」
「得得得得得,反正你們怎麼說都有理。」兒子說著,將啤酒打開,還沒來得及喝,就被陳鐵峰一把搶了過去。
兒子也不惱,慢悠悠地拿起另外一瓶打開:「老爸,要不要給你去弄點滷菜啊?」
陳鐵峰沒有吭聲。
他兒子這才嬉皮笑臉地起身去廚房裡面忙活了。
靠在沙發上,他不由得回憶起自己從機工到輪機長的航海生涯。
18歲的時候,他從中專輪機專業畢業,懷揣著對海洋的懵懂嚮往,登上了一艘3800噸級的近海散貨船,從最低階的見習機工做起,開啟了他二十幾年的海上漂泊。
彼時候的他皮膚黝黑,手腳麻利,跟著老技工學檢查油路、清理濾器、記錄設備參數等等。
船艙里的機油味、海浪拍打船身的轟鳴都成了他青春的底色。
因為肯吃苦、愛鑽研,幾個月的時間,他就從見習轉正為正式技工,不僅能獨立處理主機冷卻系統小故障,還練就了聽聲辨故障的本事。
再後來,過了兩三年,他拿到了職業生涯的第一本高級海員證書,跳槽到了一艘近海工程船上,任三管輪,主要負責管理船舶輔機、消防系統和甲板機械。
在那艘船上,他第一次遇到了一個重大故障。
當時海上風浪很大,船舶卻因為輔機突然停機導致作業中斷,他頂著顛簸鑽進機艙,憑藉著對設備的熟悉,僅僅用了二十多分鐘就完成了重啟,當時也算是驚艷了一眾同行。
隨後,又過了好幾年時間,他才晉升成二管輪,登上了一艘萬噸級的遠洋散貨輪。
那也是他首次從近海跨向遠海航行,在那段航線上讓他積累了國際航行的經驗,不僅通過了海事英語聽力的考核考試,還熟練掌握了許多國際公約的相關要求。
之後,他憑藉著過硬的資歷和紮實的技術,終於跳槽到他們省海洋研究院,也是首次從貨船到科考船的轉型。
雖然對航速沒有要求了,但對設備的穩定性、低速操控性和科研設備的適配性都有了更高的要求。
而在這個過程當中,他多次完成重要任務,參與改造科研船,被研究院評為年度技術骨幹。
10年前,他終於登上了「探索3號」。
也開啟了和這艘船的羈絆。
只有「探索3號」才讓他真正有了歸屬的感覺。
在「探索3號」服役的這十年間,陳鐵峰和團隊完成了幾十次科考任務,船舶從未因動力系統故障影響過任務進度。
在他的保障下,探索3號連續10年通過海事局年度檢驗零缺陷認證,它還利用業餘時間編寫了《小型科考船設備維護手冊》。
之後,在一次前往南極中山站附近海域的任務中,他保障船舶在負20度低溫下的動力系統穩定運行,獲得了海事局頒發的優秀輪機長稱號。
他兒子將滷菜拿了出來放在桌上,而此時,兒子才驚訝地發現老爹竟然已經將兩罐啤酒都喝光了,沒好氣地說:「你也不給我留點。」
然後又去冰箱裡取了幾瓶出來。
陳鐵峰並不解釋,只是一味喝酒。
如此喝了一陣子,他嘴角浮現出醉意:「你這臭小子懂個屁啊,我跟你講,每一次故障搶修、每一次並肩遠航,都是我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探索3號陪我闖過無數險境,也見證了我的職業成長與人生節點。」
「最近的一次是四年前南海科考任務里,我們罕見地遭遇了7級強風暴,當時你老爹我頂著狂風暴雨加固設備,差點被巨浪給拍死在甲板上,當時老子的膝蓋都磕出鮮血了。」
「但是,我死死抱住固定索,直到把所有設備安全轉移到船艙。」
「風暴過後,我檢查船體,才發現雖然舷側有一點劃痕,但雙層底結構完好無損,焊縫也沒有任何的變形。」
「所以我才堅信這艘船的可靠性,也就是那次航行,你臭小子考上大學了。
「」
兒子哈哈大笑,給自己灌了一口啤酒,說:「你還說這個呢,老爸————你經常出海,我的人生重要節點你都錯過了。」
這話讓陳鐵峰陷入了沉默。
確實,長年的航海生涯,他對家庭是有虧欠的,所以妻子才跟他離婚,好在離婚的時候,這臭小子也年滿18歲了。
但正因為對家庭虧欠,所以「探索3號」反而成了他的精神寄託。
他對「探索3號」的熟悉,早已到了聞聲識故障的境界。
主機運行時的轉速變化,輔機啟動的細微聲響,哪怕有一絲異常,不用檢測儀器,他單憑耳朵就能精準定位問題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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