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辯經,我不如她!(1/2)
面對小師妹咄咄逼人的質問,顏夫子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揉了揉眉心,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師妹,你先坐下,此事……確實有些複雜。」
「我不坐。」景昭寧的回答斬釘截鐵,「我只想知道,為何我僅僅閉關三年,這雲州城就變成了現在這副烏煙瘴氣的模樣?」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凜然的殺伐之氣。
「無垠沙域的魔宗中人居然敢在京城之中公然行兇,擄掠朝廷命官的家眷!這是根本就沒把學宮放在眼裡!」
「所以為何沒人出頭管一管?難道我學宮的浩然正氣就只配在這書齋里當個擺設嗎?!」
字字句句,如重錘一般敲在顏夫子的心頭。
他知道,自己這位小師妹是動了真怒,也動了殺心了。
公羊春秋一脈最是剛烈,自然容不得這等挑釁。
顏夫子的臉上滿是苦笑,他知道今天若是不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恐怕下一刻這位小師妹就要提著劍殺出學宮,把整個雲州城給掀個底朝天了。
「師妹,你冷靜一點,聽我慢慢說。」
他耐著性子解釋道:「並非是學宮不管,而是時移世易,如今的形勢與三年前已經大不相同了。」
「有何不同?」景昭寧冷冷地看著他。
「當今陛下非比先皇。」顏夫子斟酌著詞句,聲音低沉,「女帝登基五年,勤於政事,手腕強硬,如今朝政日漸穩固,權威也日盛,對於民間的掌控力也得到了極大的加強。」
「在這種時候,我們學宮便不能再像以往那般過多地干涉朝廷與地方的事務了。」
說到這顏夫子看著景昭寧,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師妹,你莫要忘了,我們學宮的宗旨是傳續聖人大道,教化天下,而不是仗著修為去牽扯那些國家與朝堂之間的紛爭,此乃老師當年定下的規矩,也是我儒門立身之本。」
這是大實話。
學宮雖然地位超然,但終究是在大陳的疆域之內。
若是與皇權起了衝突,於國於民都不是什麼好事。
先皇在位時沉迷丹道,不理朝政,學宮為了維持天下安穩,不得不出手處理一些棘手之事。
但如今這位女帝,精明強幹,野心勃勃,最是忌諱旁人染指她的權力。
學宮若是還像以前那般行事,只會跟皇室形成衝突,那對誰都不好。
然而聽到顏夫子的這番解釋,景昭寧非但沒有被說服,臉上的譏諷之色反而更濃了。
「不過多干涉?」
她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然後發出了一聲冷笑,笑聲里充滿了失望與決絕。
「好一個不過多干涉!」
「所以你們就任由那些沙域魔宗的妖人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肆意橫行,殘害無辜?」
「所以你們就眼睜睜地看著這朗朗乾坤,被那些魑魅魍魎攪得烏煙瘴氣,而選擇視而不見?」
「師兄,你告訴我,這就是你所理解的聖人大道?這就是你所堅守的儒門立身之本?」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直刺顏夫子的內心。
「見不義而不為,與禽獸何異?!」
「我輩讀書人,修浩然正氣,若不能掃盡天下不平事,若不能還世間一個清明,那這身修為,不要也罷!」
顏夫子被她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知道,自己這位小師妹的道與他不同。
他求的是一個和字,是平衡,是中庸。
而她求的卻是一個正字,是剛猛,是決絕,是黑白分明,不容半點瑕疵。
兩種理念本沒有對錯之分。
只是……。
「師兄,你的道,我走不了。」
景昭寧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那最後一絲溫情也化作了冰冷的堅冰。
「既然你們有這樣或者那樣的顧慮,那麼你們做不到的事情,我來做。」
「你們不敢殺的人,我來殺!」
話音落下,她再不看顏夫子一眼,猛地一甩衣袖,轉身大步離去。
那紫色的身影帶著一股決然的殺氣,沒有絲毫的留戀。
「唉……。」
看著景昭寧離去的背影,顏夫子欲言又止,最終只能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臉上寫滿了無奈與擔憂。
他知道,自己根本攔不住她。
畢竟這位小師妹一旦認定了某件事,便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這下,雲州城怕是真的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了。
現在的他只希望小師妹不要把事情鬧得太大,否則……真的不好收場。
想到這顏夫子只覺心頭沉甸甸的,拿起桌上的茶杯,想要喝口茶水靜一靜心,卻發現茶水早已冰涼。
就在這時,一道溫潤如玉的身影從書架後的陰影里緩緩走了出來,臉上掛著一抹比顏夫子還要濃重的苦笑。
「師兄,看來即便是在雲霧峰上閉關清修了三年,小師妹這剛烈如火的脾氣也還是沒有絲毫的改變啊。」
來人正是學宮另一位夫子,陸懷舟。
他剛才一直都在,只是景昭寧的氣場太強,他這位做師兄的竟是連面都不敢露。
顏夫子聞言看了他一下,將手中的茶杯重重放下,發出一聲悶響。
「誰說不是呢。」顏夫子的聲音里滿是疲憊,「她這一出關,這雲州城裡又該不得安寧了。」
說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在陸懷舟身上轉了一圈,帶上了幾分調侃的意味。
「倒是你,都過去這麼多年了,還是這麼怕見到小師妹麼?」
聽到這話,陸懷舟臉上的笑容更苦了,無奈地攤了攤手道:「沒辦法,誰讓我這個做師兄的,辯經辯不過她,打也打不過她呢。」
說話間他走到茶桌旁,自顧自地提起茶壺,給顏夫子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熱茶,然後才繼續說道:「在她面前,我這師兄的顏面早就丟光了,自然是能躲就躲了。」
顏夫子看著他這副樣子,也是有些好笑,但更多的還是感慨。
陸懷舟口中的辯經乃是學宮的一樁舊聞。
當年,陸懷舟與景昭寧都還只是學宮裡年輕一輩的翹楚。
陸懷舟專研心性儒學,認為修行的根本在於向內求索,通過格物、致知、誠意、正心,最終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而景昭寧所修的公羊春秋則恰恰相反,她認為儒者當以天下為己任,手持三尺青鋒,掃盡世間不平,方能證得大道。
兩種截然不同的理念,自然是誰也說服不了誰。
於是在一個月明之夜,兩人便在學宮的論道台上,就儒者當內聖還是外王這一核心命題,展開了一場激烈無比的辯論。
那場辯論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
學宮無數弟子和夫子都在台下觀摩。
起初二人還尚能平心靜氣地引經據典,闡述各自的觀點。
但到了後來,隨著辯論的深入,氣氛也變得越來越緊張。
陸懷舟至今還清晰地記得,當時景昭寧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以及她那如同刀鋒一般銳利的話語。
「陸師兄,你言必稱正心誠意,那我問你,若有一惡徒當街行兇,欺凌弱小,你待如何?」
「自當上前喝止。」陸懷舟當時不假思索地回答。
「若惡徒不聽,反而拔刀相向,你又當如何?」
「當以浩然正氣將其制服,交由官府論處。」
「說得好!」景昭寧的聲音陡然拔高,「可若那惡徒乃是魔宗妖人,修為遠勝於你,你上前制止,不過是白白送死,你又當如何?是退是進?」
這個問題,直接把陸懷舟給問住了。
進,是送死。
退,則違背了本心。
而就是這一瞬間的遲疑卻被景昭寧給抓住了。
「你看,你遲疑了!」景昭寧步步緊逼。
「你所謂的正心在生死考驗面前也不過如此!一個連自身安危都無法保全的儒者,談何齊家治國平天下?一個連眼前不平都無法掃除的浩然正氣,又有何用?!」
「我輩儒生,當有雖千萬人吾往矣之氣魄!手中之劍既是護道之劍,亦是殺伐之劍!殺盡天下奸邪,方能成就無上功業,方能證得外王大道!這,才是我儒門真正的風骨!」
這一番話振聾發聵。
陸懷舟當場便道心失守,面色慘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最終他對著景昭寧深深一揖,黯然走下了論道台。
大敗而歸。
從那以後,他在景昭寧面前就再也抬不起頭來。
倒不是說他認為自己的道錯了,而是他承認,在知行合一這一點上,自己確實遠不如這位小師妹來得純粹和堅定。
「唉,往事休提,往事休提。」陸懷舟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似乎想用茶水沖淡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
顏夫子搖了搖頭,也不再取笑他,只是臉上的憂色又重了幾分。
「以小師妹的性子,出了學宮後定會先去尋那魔宗妖人的晦氣。」陸懷舟放下茶杯,也變得嚴肅起來。
「嗯。」顏夫子點了點頭,「我已經用神念探查過了,那股九幽宗的氣息雖然隱匿得極好,但終究是留下了蛛絲馬跡,只是那氣息是在人煙稠密的坊市,想要找到怕是不易。」
「但願小師妹能有所發現吧。」陸懷舟嘆道,「也省得她再把主意打到那個陳野身上。」
顏夫子聞言也沉默了。
他其實知道,景昭寧去找陳野只是時間問題。
畢竟就以她的性格,在查完魔宗之後,必然會去找陳野。
一個行事剛猛,非黑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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