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你,為何不避?(2/2)
這個問題一出,景昭寧的呼吸猛地一滯,那雙清冷如寒潭的眸子裡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因為這個假設太刁鑽了。
是正是邪?
從動機上看,那女子的仰慕之情正是她最為不齒的情孽,是污穢不堪的。
可從結果上看,扳倒魔宗奸細,拯救萬民,又是她所追求的大義。
以邪惡的動機,達成了正義的結果。
這……該如何論斷?
陳野聽到了她內心的劇烈掙扎。
【這……這是詭辯!以情孽為引,行苟且之事,豈能與匡扶正義混為一談?】
【可若非如此,奸臣的罪證又如何能到手?若為了所謂的道心純粹而放任奸臣禍亂朝綱,那這道又有何用?】
【該死!此人好一張利嘴!】
看著景昭寧那變幻不定的臉色,陳野乘勝追擊,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在夫子眼中,情孽是煞,是濁氣,是修行路上的絆腳石,必欲除之而後快。」
「但在陳野眼中,人心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所以情之一字本身並無對錯,用之於正則為正,用之於邪則為邪。」
「說白了,夫子所修的是斬盡世間一切不平的無情殺伐道,而陳野所求的是駕馭人心,以最小代價達成目的的有情權謀道。」
「你我道不同,又何來對錯高下之分?」
這一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景昭寧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有情權謀道?
駕馭人心?
這是她從未聽過的理論,更是與她所學所信的公羊春秋之道背道而馳!
她一直以為,天下大道殊途同歸,最終都應是堂皇正大,光明磊落。
可眼前這個男人,卻公然宣稱自己走的是一條利用人心,玩弄情感的道路,甚至還將其上升到了與自己並列的道的高度!
這是對她信仰的公然挑釁!
景昭寧身上的威壓猛然一收,庭院中凝固的空氣重新開始流動。
陳野頓感壓力一輕,暗自鬆了口氣,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話已經成功地動搖了對方的道心。
然而他終究還是低估了一位儒道強者的驕傲,以及公羊學派那剛猛決絕的本性。
道心被動搖,對景昭寧而言不是反思,而是奇恥大辱!
她看著陳野,那張精緻的臉上譏誚之色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殺意。
「好一個有情權謀道!」
「既然你自詡能駕馭人心,那我今日便讓你親眼看看,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你那套自欺欺人的歪理邪說是何等的脆弱,何等的不堪一擊!」
「今日,我便要廢了你這身沾滿情孽的污穢修為,看你還如何心向大道!」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猛地抬起右手。
嗡!
空氣發出一聲劇烈的震顫,一道耀眼奪目的白色光華在她的掌心凝聚,迅速化作一柄三尺長的光刃。
那光刃之上,浩然正氣流轉,卻不帶絲毫溫和,只有純粹到極致的鋒芒與殺伐之意,仿佛能斬斷世間一切有形無形之物!
隨後景昭寧手腕一抖,那一道由浩然正氣凝聚而成的光刃,攜帶著無匹殺伐之意,當頭斬落。
空氣被撕裂,發出尖銳的悲鳴。
庭院中的石磚地面甚至在光刃未至之前便已經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那是被純粹的鋒芒之氣壓迫所致。
然而面對這恐怖一擊,陳野卻不閃不避,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平靜如水,直直迎向那斬落的光刃,也迎向景昭寧那雙冰冷的眸子。
沒有恐懼,沒有慌亂,更沒有求饒。
那份超乎尋常的鎮定,仿佛斬向他的不是一道奪命的光刃,而是一陣拂面的清風。
嗡——
光刃在陳野的眉心三寸之前戛然而止。
狂暴的勁氣以他為中心轟然炸開,吹得他月白色的衣袍獵獵作響,滿頭黑髮狂舞不休,但他腳下的步子卻未曾移動半分。
景昭寧維持著揮刃的姿勢,眼中那必殺的決絕已經被一抹濃濃的驚詫與不解所取代。
她設想過陳野的種種反應。
他可能會驚慌失措地躲避,可能會色厲內荏地搬出玄鏡司或者他姐姐的名頭來壓自己,甚至可能會跪地求饒。
但她唯獨沒有想到陳野會如此平靜地坦然赴死。
這份膽氣跟定力絕不是一個普通的紈絝子弟所能擁有的。
「為何不避?」
景昭寧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清冷,但那刺骨的殺意卻已消散了大半。
陳野微微一笑。
他當然不避。
因為就在景昭寧動手的瞬間,他已經通過心弦之主天賦清晰聽到了她內心的真實想法。
【哼,巧言令色之徒!我便用殺招逼你,看你還如何保持鎮定!若你醜態畢露,驚慌失措,便證明你心性虛浮,道心不穩,廢了你也是替天行道!】
【若你真有膽氣硬接,那我……】
景昭寧的內心在那一刻其實是矛盾的。
她既想用這一擊來戳破陳野的偽裝,又隱隱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期待著陳野能證明他並不像自己想像中的那般不堪。
於是陳野賭景昭寧的道心不允許她真的斬殺一個沒有表現出任何邪惡與反抗的朝廷官員。
當然,這些內心的博弈陳野是不會說出來的。
他看著景昭寧,臉上露出一種恰到好處的坦然,緩緩開口道:「因為我相信學宮景夫子,行的是匡扶正義之道,絕不會濫殺一個手無寸鐵、一心為國的大陳命官。」
他沒有說自己不怕死,而是將問題拋了回去,將自己的性命與景昭寧所堅守的道捆綁在了一起。
你若殺我,你便違背了你自己的道。
景昭寧聞言呼吸猛地一滯,那雙清冷的眸子死死盯著陳野,仿佛要將他看穿。
這個男人,太聰明了,也太懂得如何利用人心了。
他總是能精準找到弱點,然後用最簡單的話語將自己置於不敗之地。
陳野沒有給她繼續思考和反駁的機會,他知道,對付景昭寧這種偏執之人就必須趁熱打鐵,徹底動搖她的認知。
他啟動了巧舌如簧技能,聲音變得更具感染力,繼續說道:「夫子,你我道不同,這我承認。」
「你所修的道如烈火驚雷,講究的是激濁揚清,斬盡世間一切妖邪!這需要一顆純粹無瑕、非黑即白的道心,所以在您眼中,情孽是污穢,人心是詭辯。」
「但我不同。」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仿佛蘊含著無盡的星辰,「陳野身在朝堂,面對的不是青面獠牙的妖魔,而是戴著聖賢面具的魑魅魍魎,對付他們,光有浩然正氣是不夠的,還需要手段,需要權謀。」
「夫子斬的是妖魔之身,陳野誅的是詭詐之心,道不同,路亦不同,但我們的終點難道不都是為了還這天下一個朗朗乾坤嗎?」
這一番話如洪鐘大呂,重重敲擊在景昭寧的心頭。
誅的是詭詐之心……
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她不得不承認,陳野的話雖然聽起來像是在為自己的浪蕩行徑辯解,但卻又隱隱契合了某種她從未深思過的大道理。
就在她心神激盪之際,一股微不可查的念頭被陳野通過心弦之主天賦悄無聲息地植入了她的靈魂深處。
【此人雖言辭狡詐,但其所言也有幾分道理,顏師兄看重他,或許另有深意】
這個念頭就像一顆種子,在景昭寧那因為動搖而出現縫隙的道心之中悄然生根。
隨後她看向陳野的眼神也變得愈發複雜。
嗡!
那柄懸在陳野眉心之前的光刃突然化作點點白光,消散在了空氣之中。
景昭寧收回了手,身上的磅礴威壓也如潮水般退去。
「歪理邪說!」
「但今日我暫且留你性命!」
她冷冷丟下這句話,似乎是在說服陳野,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然後景昭寧再不看陳野一眼,猛地一甩衣袖,整個人沖天而起,幾個閃爍便消失在了天空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