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靖康二年(1/2)
河南府,洛陽城。
暮色中的洛陽,帶著幾分前朝舊都的雍容,銅駝大街兩側的朱門高戶漸次點亮燈籠,將石獸照得恍若活物。
臨近新年,這座西京舊都,少了一些汴梁的市井煙火氣。
司馬氏獨樂園,會客廳里沉香繚繞,幾位寬袍大袖的文士正執麈尾而坐。
「曲端這廝,賴著不走,諸位以為如何?」
「若不將其趕走,河南府早晚跟河東一樣。」
司馬植聽著他們的議論,莫名地有些煩躁。
這些軍漢,粗魯無禮,來到洛陽之後雖然還未曾生事,但也足夠讓人不安。
尤其是那個曲端,狂悖自大,十分惹人厭煩。
「當今天下,已經是禮崩樂壞,李綱吳敏等人,雖然拜相,卻根本無法與武夫抗衡。」
「我等也要整合鄉民、家丁,以免將來受制於人,無計可施」
在大宋,百十年的統治下來,地方上但凡敢稱大戶,可稱士紳,和官場的聯繫自然是千絲萬縷。
太原的李唐臣,幾封書信,就能讓汴梁城中河東籍官員全都為其搖旗吶喊。
而洛陽,則更是如此,這裡惡豪門氏族,那真是和官場有千絲萬縷、割之不斷的聯繫。
因為趙佶的集權,在汴梁的士大夫群體中,很多人選擇到西京洛陽來享清福。
等趙佶這個昏庸無道的天子駕崩之後,大家扶持太子,自己再回去就是。
這一等就是二十年,誰也沒想到,一向短命短壽的大宋皇家,出了趙佶這麼一個另類。
二十年的風流天子,非但沒掏空他的身體,反而愈發地活力四射。
司馬植一心修道,都不敢跟他比長壽。
翟進點頭道:「我在鄉間,有幾個莊子,蓄養了頗多莊客。稍加整訓,便是可用之兵。」
司馬植皺眉道:「鄉野村夫,沒上過戰場,濟得什麼事。不如收買西軍中那些武將,關鍵時刻為我所用。」
翟進道:「亂世之中,生死豈能託付於人,而且西軍夙來粗野蠻橫,互相聯姻,自成一系。種家那兩個太尉,近年來一直風聞身體不好,他們要是沒了,誰來節制那些驕兵悍將。」
翟興為兄弟說話道:「此言不差,西軍也就未必真能打,你看劉延慶父子,簡直是丟人現眼!」
他們哥倆心意已決,要回去組建翟家軍,應付即將而來的亂世。
王襄點了點頭,說道:「如此也好,關鍵時候有自己的人馬,總歸是件好事。」
——
此時在洛陽不遠處的城郊,曲端正在送走又一批人馬。
這是他辛辛苦苦收攏、訓練的鄜延潰兵。
說實話,曲端這次是真用心了,他想要把這些鄜延軍全部納入自己麾下。
等明年女真韃子南下,自己再次東進,帶著人馬去征戰。
我不用銀州兵,照樣能打勝仗!免得自己的功勞,總是要被朱令靈分去一大半。
沒想到韃子竟然退了。
曲端也是頗感無奈。
「整日裡在此,與一群自以為是的洛陽士族打交道,真叫人煩躁。」
話雖如此,但是曲端這些日子,也並非一無所獲。
跟這群士族豪紳打交道,其實磨練了一下他的脾氣,讓他變得寬容了一些。
因為即使是狂傲如曲端,他也是從大宋重文輕武的環境中長大的,別看他如今罵的難聽,真見著時候,卻也不得不給這些人幾分薄面。
而且他還擔心自己讀書少被人鄙夷,來到河南府之後,每晚也會讀幾卷書。
催眠效果一等一的好。
這讓他想起朱大帥來,那廝一個大字不識,從歸順了節帥,進駐銀州之後,就請了幾個書生文士,每天教他讀書認字。
後來還能親自寫千字文給節帥
曲端雖然總是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其實心底還是很欽佩老朱的。
在他身邊,統制官張中孚道:「如今節帥所用人馬,大多是從將軍這裡調出,足見節帥對將軍之倚重。」
曲端點了點頭,臉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前幾天來傳令的節帥親衛都頭,還奉命給自己送來一本書。
上面有節帥密密麻麻的批註,是陳紹自己剛剛閱讀完的《武經七書》。
在扉頁上,還有陳紹親筆寫的:不利於團結的話不要講
陳紹的勸誡,他還是聽進去一些,最近噴人的頻率有所降低,用詞也不再那麼極端。
他輕輕擺了擺手,鄜延軍開始西歸,他們要在鄜延路外,和折家放歸的鄜延軍匯合。
然後同歸劉光烈麾下,成為他回去繼承鄜延路的班底。
陳紹已經為自己的三哥,做好了一切。
只要他回去接手鄜延軍,西軍從此之後,就再難團結起來對付自己。
而分散的西軍,對陳紹的威脅不大。
——
靖康元年,最後一天。
今年從西北,運來了大批羊肉,但依然跟不上太原府購買的速度。
在大宋,新年正旦要吃角子,也就是後世的餃子。
這個風俗,起源自哪裡,已經不可深考。
但是在大宋的時候,已經完全流行起來了,由此也可以看出,大宋的百姓生活,並非是後世滿清只能吃地瓜的百姓能比的。
宋人貴羊肉而賤豬肉,河東接壤北地,這羊肉是不缺的,價格也不甚貴。
即使是陳紹沒來,商隊沒有開通的時候,人家河東百姓,也是從契丹購買大量的羊肉來吃。
平日裡羊肉熬些醬,用來佐餐就不錯了,但這正旦日,餃子裡面羊肉餡卻一定要足量。
每家肉鋪都擠得讓人轉不過身來,人頭上面遞錢,屠夫和打下手的夥計忙得滿頭大汗。
身上衣裳厚的換成薄的,薄得都恨不得剝下來。
陳紹沒有留劉光烈過完年,而是早早把他送走了。
回到城中,看著太原城熱鬧的模樣,陳紹覺得這才是百姓們該有的日子。
想到若非自己提兵東進,這太原城,此時正該是人間煉獄模樣。
完顏宗翰的大軍,估計正在圍攻,城中已經斷糧。
真難為王稟、張孝純能夠堅持下來,而童貫老賊也確實不是人,你他娘的跑就跑了,你到後方支持點輜重也行啊。
裹了裹身上厚厚的狐裘,陳紹一點都不覺得冷,自從李師師來了之後,他的生活質量急速上升。
不是那種天天山珍海味,酒池肉林而是變得規律、健康。
這件事雖然是細微小事,屬於是生活細節,但是對陳紹甚至可以說對天下局勢,都是特別重要的。
到了如今這個地步,陳紹的身體越好,多活一年,都會有極大的不同。
有多少神武勇烈的豪傑,就是吃虧在這個上面。
劉裕、柴榮、拓跋宏但凡多活幾年,歷史就有可能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而且不光是壽命,不受傷病的困擾,能夠專心謀劃,也是很重要的。
隨著陳紹一起來送行的劉繼祖笑道:「節帥見過汴梁的正旦麼?」
「有何不同?」
劉繼祖臉上露出懷念的神色,說道:「汴梁城,此時必然是張燈結彩,等到了夜裡,爆竹煙花,花燈花馬,徹底不停,男男女女,簪花穿行,徹夜不眠,是一座真正的不夜城。」
陳紹笑了笑,說道:「我覺得太原府百姓,買肉團聚,更有人情滋味。」
東京風華,真的不似人間。
劉繼祖在心中,暗暗記下,節帥此人重視民生。
今後自己說話行事,都要往這方面湊才行。
陳紹特意早回府,幾十個家人來賀歲,陳紹讓人把一份份賞封發出去。
府上也放了些煙花爆竹,空氣中那種火藥味道,真讓陳紹有些懷念起來。
在陳紹的房中,大家把方桌擺成一條長席,房內恍如白晝,鶯鶯燕燕笑語聲喧。
有人要給陳紹行禮,陳紹揮了揮手,「今夜闔家守歲,不講尊卑,百無禁忌。」
人多了也不顯得紛亂,反而很是溫馨,她們說話聲音也不大,款款細語,笑意溫柔,眼波流轉。
金樂兒不知道說了什麼,惹得姐姐不開心,伸手就要打她。
小丫頭非但不怕,還直接撲到陳紹懷中撒嬌,教眾人哭笑不得。小妮子一身水紅撒花小襖綢褲,嫩臉紅撲撲的,微露汗跡。
陳紹將她抱在懷裡,暫時忘卻了大事,沉浸在這短暫的放鬆歡愉中。
人不是機器,最好別永遠繃緊,不然等放鬆下來了,容易引發報復性的放縱。
很多有為之主,到了晚年,突然無節制地縱慾享樂,就是這個原因。
陳紹府上平日裡吃穿,雖然也不會難為到,但也極少奢靡浪費。
今夜他也是格外吩咐後廚,可以適當地奢侈一回,很快丫鬟們就端著大方托盤,流水搬將菜餚運上來,足有三五十個碗碟,一色的寶豐汝窯,水陸酒饌齊備,乾鮮果菜俱全。
他們吃完之後,還可以讓丫鬟們來吃。
陳紹依然抱著金樂兒,讓她在自己懷裡吃,隨口吃了一些,心中歡暢:「今兒不拘禮數,酒也不敬,茶也不宣,大家盡情取樂,想吃什麼自取便是。」
等到亥時,折氏帶著種靈溪,說是帶環環回去歇息。
陳紹說道:「穿好衣服再走,莫要著涼。」
環環一走,一群小妾也各自告退。
漏過三更,已是深夜,爆竹聲仍不斷響起。
陳紹握著李師師的手,笑道:「師師別走了,我和你一起守夜。」
李師師點了點頭,舒服地靠在他臂間,心中一片祥和寧靜。
——
靖康二年,正月初一。
看著這倒霉年號,陳紹就覺得有些晦氣。
但還是要打著這個年號,進行各種慶祝活動。
從這一天開始,他正式把前方戰事,提到了最緊要的日程安排上。
北邊的女真人不過年,但是他們那裡,也有不少的漢人。
或許是受到了手底下漢人慶賀新年的影響,金國也有些慶賀活動。
他們還派了使者,到汴梁去討要賠款。
只是如今的汴梁,和一年前又不一樣了,朝中官員把金使圍住,一頓好罵。
如今雖然朝中還是有派系,但是權勢集中的那幾個,都是主戰的。
只是普通主戰和極端主戰的區別而已。
李綱等人,原本是鐵血主戰派,一向是要求朝廷整飭軍隊,堅決抗金。
但是此時,他們卻一直被彈劾,河東籍官員逮住他們只想防守,屬於是怯戰畏敵,不思進取,針對這一點來猛攻。
他們覺得朝廷應該舉國之力,支援定難軍北上,將女真韃子徹底消滅,然後收回燕山府、遼東故地。
這時候,主戰和強硬,已經成了絕對的政治正確。
所以你不罵兩句,你的官位就有點危險了,小心被人扣上個怯戰主和的大帽子。
金使哪受過這種委屈,心中恨意滔天,早早就離開了汴梁。
而定難軍,也確實開始了動作。
對他們來說,過完年來,是時候該幹活了。
繁峙縣古稱雁門邑下塞,此刻屬代州治下,是代州最靠近北面的縣治之一了。
此地北依恆山,南枕五台,滹沱河繞城而過。
內長城就在繁峙北面蜿蜒曲折延展開來。
五代時候乃至宋初開國,北漢在繁峙東南設有寶興軍。宋初為備遼也屯有許多兵馬,以為三關支撐。
不過大宋承平近百年之後,往日金戈鐵馬早就煙消雲散。
邊地苦寒,諸業不旺,繁峙也並未曾怎麼發展起來,還是開國時侯的舊城模樣,人煙即不算稠密,更兼民風甚悍。
凡事遷轉到此處為官,多以為不是什麼好差事,只有朝廷沒人的倒霉蛋才會來。
這地方唯一的經濟發展點,或許就是以前大宋河東的百姓,偷偷來此和契丹人交易。
隨著女真滅遼,邊地擾動,往來販馬、販茶、販鹽、販皮毛的商人減少許多之後,繁峙更顯得蕭條不少。
此時,內長城的古道下,卻有一隊隊人馬,正在沿著滹沱河的河谷前行。
這些甲士,行軍時候全都靜默無聲,只有胯下坐騎在寒風裡噴吐著長長的白氣。
偶爾有甲葉兵刃碰撞的聲音傳出,卻讓這個冬日,顯得更加的森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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