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陳紹之心(1/2)
與大宋打西夏不同,金打遼那真是順暢無比。
四月,金太祖親率金軍向遼都城上京臨潢府進發。
五月,金軍進抵上京城下,派遣使者招降。
遼上京留守撻不野自恃上京城池堅固,屯積豐厚,企圖據城固守。
完顏阿骨打親臨城下督戰,大將闍母率軍首先登城。
不到半天功夫,外城即被金軍攻破,撻不野知城難保,遂率軍出降。
到如今,已經橫掃大遼上京府,徹底占領了大遼都城。
童貫看著戰報,激動不已,困意全消。
這就是他想像中的自己,去到幽燕之後,定然也是如此,橫掃契丹,成就大宋第一武功!
身體殘缺怎麼了!
誰能比某爺們!
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剛去西北撫邊時候,童貫瞬間覺得自己年輕了不少,精力也都回來了。
他坐直了身子,手扶著膝蓋,腦袋左右轉著看看,激動地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麼。
「宣帥,我們是不是.」
趙良嗣的話,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重新開始考慮眼下的境地。
童貫雖然心急,但他是個知兵的,如今出關根本還沒做好準備。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即使是籌集了足夠的物資,也需要民夫、道路、騾馬、車輛.
河北地方,遠遠沒有做好支援戰爭的準備。
雖然如此,但是大遼如此不堪,還是讓童貫興奮得在地上走來走去。
半晌之後才平靜一下,猛地擺手,讓侍妾丫鬟們退下去。
人都走了之後,童貫這才覺地上冰涼,原來是沒穿鞋子,他忍不住就是一笑,回身在榻上坐下:「固之兄,那天祚帝逃到西京之後,金人真的只用了一個月就拿下了整個上京府?」
趙良嗣點了點頭,絲毫沒有因為他曾經是個遼國人,而感到一絲的悲傷。
在他心裡,自己是炎黃子孫,漢家男兒,只是家鄉被契丹人暫時侵占而已。
童貫深知,要打破一個城池不難,難的是占領一片廣袤土地。
宋軍在這五年,也曾攻破鹽州城、也曾攻破銀州城,後來都沒守住,又被西夏奪了回去。
遼人竟然如此不堪,半天被打破都城就算了,民間連一點像樣的抵抗都不曾有。
「契丹民心已失!」童貫笑道:「只要我們能拿下幾個城池,朝中的小人繁言,必然是立刻煙消雲散!」
如今朝廷中攻訐童貫的聲音不少,其中來自各方勢力都有,蔡京的舊部是主力。
趙良嗣猶豫了一會,知道自己接下來說的話,可能會得罪人,但他還是問道:「宣帥,那老劉相公手下兵馬,似乎.不是很善戰。」
童貫的臉色,漸漸地沉了下來,剛才的興奮表情漸漸的消散,只是拈著自己那稀稀拉拉,非常逆天才長出來的鬍鬚,沉吟不語。
劉延慶何止不善戰,自己乘勝追擊,殺到了朔方附近,他的兵馬追擊時候跑得比誰都快,個個搶的鼓囊滿滿的,結果一打硬仗就原形畢露。
導致自己在朔方寸土未進,而東邊戰區的陳紹,卻接連攻城略地。
童貫甚至一度把陳紹脫離自己的原因,歸結為這次伐夏最後時刻戰事不利。
讓陳紹覺得自己實力一般。
這才有了潑天的膽子。
「某會調陝西諸路兵馬掩護,若事有不濟,換人來攻!」
趙良嗣淡淡地說道:「宣帥,若是調走陝西諸路兵馬,西夏那邊.」
「某不動陳紹,就是為了這個,讓他守住西夏一年半載,我們已經在幽燕功成而歸了。」
對於陳紹,趙良嗣沒有一點好感,但是他也很認可陳紹的能力。
畢竟戰績在那擺著。
童貫笑呵呵地,眼色卻有點冷,「當初陳紹從汴梁城外,某的大帳出發,只帶了公文一張、印璽一枚,只身前往橫山,自己收攏了千餘潰兵,就能擋住李察哥四萬大軍。」
「如今他有兵有將,堅城厚牆,還有糧草輜重,為我們抵擋住西夏,絕對不成問題!」
西夏,可以說是童貫伐遼的第二大難處,為此他不惜發動了五年的橫山之戰,打的天昏地暗。
可惜,就是無法徹底滅掉西夏。
如今,他只能寄希望於陳紹了,因為他需要調走西軍。
西軍離開之後,唯有陳紹能阻擋西夏。
趙良嗣點了點頭,說道:「此人確實有些本事,不過我看他打仗,有些依賴手下韓世忠。韓世忠雖勇,遇到普通戰陣尚能應付,能否面對西夏大軍的總攻,就有些」
聽罷童貫就是一笑擺手:「固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此事無須再提。」
他心裡也在埋怨,自己已經無棋可用了,只能用陳紹,這一點說的不夠清楚麼。
你還在這質疑什麼!
沒有第二條路的時候,質疑不就是相當於擾亂軍心。
要是前幾年,早就把這個幕僚換了,他也覺察出,此人有些誇誇其談,滿肚子的道德文章,根本不實際。
陳紹和自己切割之後,了解大遼和女真的,就是這個趙良嗣了,所以童貫不得不重用他。
想到這兒,童貫就有些氣惱,那陳紹怎地就如此短視。
你跟著某,在幽燕走一趟,立下潑天功勞,某還會忘了你不成?
他深知自己也老了,又是個宦官,也需要在大宋朝中培養一個人物,來代表自己維繫這一大攤子的利益。
若是他肯看長遠一點,童貫還是很看好陳紹的。
趙良嗣此來,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皇帝又要召見他了。
他緩緩說道:「陛下派人來,要我今日便去艮岳問話。」
這也在童貫的預料當中,官家最近對伐遼之事,頗為上心。
伐夏之戰,虎頭蛇尾,五月份時候整個大宋都以為西夏覆滅在即。
汴梁城中,那些商人都開始囤積煙花了,開封府也準備好了慶祝的典儀。
最後硬是沒打下來。
官家十分不悅,好在童貫還有伐遼這面大旗,說是為了保存實力伐遼。
伐遼的勝利,遠比伐夏來的光榮,官家也是勉強接受了這個說法。
童貫深知自己的所有權勢,都來自於官家,這次務必要讓他滿意。
兩人湊在一塊,童貫更是叫人拿紙筆進來,然後又把人全部趕了出去,只留下他們兩個。
將官家可能會問的話全部羅列出來,然後一一琢磨如何回答。
這一琢磨,就到了大半夜。
趙良嗣深深行禮,退了出來,童貫居然還踏著木屐,直送到門口。
門外守候的鶯鶯燕燕,都管家人一大堆,看著這個驚擾了宣帥好夢的中年人居然被宣帥這麼客氣地送出,都是瞪大了眼睛。
童貫在門口微微拱手:「固之,速去,速去!將來之事,某與汝共之!」
說完就笑笑轉身,回到臥室裡頭去了,在門口等候的丫鬟侍妾,頓時香風捲動,全都跟著進去伺候。
趙良嗣猶自叉手回禮,然後昂著頭,走了出去。
他心中豪情萬丈,恨不得馬上飛到皇帝身邊,一吐自己的胸中抱負。
——
大遼上京陷落,遼天祚帝奔至西京的事,西夏和陳紹也知道了。
對西夏來說,這是一個極差的消息,他們原本的打算,就是利用大遼來調和,讓宋人讓出侵占的土地。
如果宋人不同意,就和遼兵一道,驅逐宋人。
誰知道大哥突然連自保都做不到了.
銀州城裡,陳紹的府邸內。
院子裡則在葡萄架下設了氈毯和蒲團,又放了幾張小几,几案上放著美酒、肉食和瓜果。
陳紹坐在涼亭內,手裡捧著來自遼國的戰報。
在涼亭外圍的過道上,一群高壯的漢子們訓練有素,一言不發地在周圍慢慢走動著。
看起來隊形很隨意,但他們交錯面對著各個方向,相對走動擦肩而過,便交換位置,目光隨時仔細觀察著遠近的動靜。
這是陳紹從他最嫡系的行伍,也就是在橫山興慶寨和元寶寨里,跟著他泡在泥水中整整七天的那群大頭兵中,挑選出來的,然後又進行了嚴格的訓練。
他對自己的安全,一直看的很重。
再厲害的人,被殺之後,也是一切歸零。
陳紹收起戰報,心中有些紛擾,也不知道該從何開解。
自己的敵人,正在攻城略地,這時候他的進度雖然也很快,但是卻遠遠不是一個檔次。
陳紹心底,甚至有點惱恨這些契丹人,怎麼就如此不爭氣。
你們哪怕給大家多爭取一年半載的時間呢。
好在大遼皇帝往西跑了,完顏阿骨打肯定要去追他,暫時不會有金兵南下到幽燕之地。
照這個速度算下來,頂多還有一兩年,金兵就要踏足幽燕之地,也就是如今大遼所謂的『南京』。
一兩年的時間.
陳紹搖著頭苦笑起來。
自己都覺得棘手,宣帥那裡估計更要手忙腳亂了吧。
對於中原王朝來說,準備一場大戰需要的時間,要遠遠長於北境那些蠻夷。
因為他們是打到哪搶到哪,而且都是騎兵,呼嘯而來,打敗了就一鬨而散,繼續回去放牧。
這一兩年的時間,究竟還能攢下多少家底,供自己在中原最危難之時,率精兵而出橫山,和那群不可一世的女真韃子碰一碰。
——
紅柳河畔。
新建的河面南北兩城寨,以架設於無定河上的大橋為陣地,日夜廝殺,無比慘烈。
屍體枕藉,鮮血塗滿了整座石橋,橋頭白天有日光強照,夜晚有狂風呼嘯,血就會變成烏黑的結痂,可是石隙中的血,卻永遠是液體,因為始終有新鮮的血液不斷地補充進去。
遠遠的看去,本是灰白色的石橋,已經變成了暗紅色。
周圍的米擒部還有當地漢民豪強,全都看呆了。
他們沒想到,夏州城的西夏兵馬和宋軍,竟然都這麼有血氣。
韓世忠的大帳內,甲士林立,莫敢高聲,一派緊張而肅穆的氣氛。
這些日子,他也是完全打出了統帥的氣質。
其中一個年輕將官,攥緊了拳頭,說道:「韓統制,對面明顯是急了,我們何不與其決戰!一舉拿下夏州!」
韓世忠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罵道:「你耳朵聾了?」
「俺不是早就說過,要把堡寨修到他夏州城下,你拿咱們節帥的話當什麼!」
年輕的武將,渴望冊立功勳,尤其是嘗到軍功的甜頭之後。
韓世忠罵罵咧咧的,既是罵手下,也是暗暗提醒自己,不能違背了陳紹制定的戰略。
不然他真可能換人
韓世忠熬了這麼多年,才得到機會,沒有人比他更珍惜。
而且潛意識裡,他也覺得陳紹是對的,如果用堡寨戰法,是穩勝的。
而如果去和夏州打,或許會更早地拿下夏州,但是也給了夏州敵人機會。
他們巴不得有這種機會。
韓世忠咬了咬牙,罵道:「就在這附近打,還是節帥說得對,每打一次,周圍就有幾個部落來投,再打段時間,夏州就成了他娘的孤城了!」
其實如今這仗打的,雖然不痛快,但是卻每一次都是對夏州的折磨。
韓世忠以天時地利人和,與夏州守軍周旋,尋求戰機,遲滯、鉗制敵人,消耗夏軍銳氣,積小勝為大勝,為反守為攻製造條件。
夏州城裡,早就是人心惶惶,每打一次,他們的士氣就會受到一次打擊。
等到人心徹底崩潰的那天,或許不用攻城,他們自己就要殺官投降了。
韓世忠按了一下地圖上夏州的旗子,咬著牙笑道:「這夏賊還真是難啃的骨頭,到了這個時候還不投降.」
西夏和大宋西軍,這對打了一百多年的死敵,都知道對方有多硬.
當年永樂城,幾萬宋軍被斷水,渴死了一大半,依然沒有投降。
而去年的劉法,在統安城被李察哥擊敗,也是率領三萬人與敵人血戰,到最後力竭而死。
手下幾乎沒有投降的。
西夏也是一樣,被打疼了,就咬著牙忍著,等著打回來時候,必然是把降宋的所有人雞犬不留的屠戮。
走出營帳,韓世忠登上瞭望台,看著不甘撤退的夏兵。
此時他的營寨內,剛打完一仗,所以一片忙碌,一隊隊士兵邁著整齊的步伐匆匆來去,除了傷兵的哀嚎,幾乎沒有一點喧譁的聲音。
有越營活動的,也都是有條不紊地驗看符牌、喝問口令,每過一重營盤,守戍的士卒一絲不苟,可見韓世忠的中軍大營是如何的戒備森嚴。
這樣的所在,除非拿出遠比對方更加強大的實力強行突陣,否則怎有可能破掉這橫亘在無定河上的宋軍主力。
這也是夏州城裡,野利崇山最絕望的地方。
他所面對的對手,明明有實力跟他決戰,卻只想著頓刀子割肉,慢慢把他的血放乾淨。
這種感覺是萬分憋屈的
此時,有人在瞭望樓下,大聲報導:「統制,此戰俘獲了三百夏州兵,如何處置?」
韓世忠猛的擺手,聲若綻雷:「把這些鳥俘虜的鼻子耳朵都給老子割了,放回去讓他們見野利崇山,帶一句話,你野利崇山好膽別走,洗乾淨了脖子等俺來取他首級,告訴他老子的名字,老子是大宋韓世忠!給這個西夏蓋上棺材蓋子的人,一定是老子!」
喊完之後,韓世忠看著那小將興沖衝去執行,突然問身邊的人道:「剛才是不是喊得太狂了?」
親兵道:「統制說的威武霸氣,俺們聽著都提神。」
韓世忠嘟囔道:「要是把節帥也加上最好,就怕傳到他那裡,說給西夏蓋棺材板的是俺,他心裡不痛快,給俺穿小鞋。」
親兵們哈哈大笑起來,都知道他是在耍笑。
以前韓世忠也喜歡跟同伴耍笑,不過那時候是苦中作樂,一般是自嘲
如今,卻不一樣了。
他是真的意氣風發。
看著遠處的戰場,韓世忠眼睛逐漸眯了起來。
前不久節帥來信,教他好生訓練士卒,尤其是要注重以戰養戰。
其實韓世忠本來的重心,都放在了夏州城上。
這個時代的圍城之戰,除非守城一方沒有準備,以奇襲撲城,或者守卒無有斗心,很快投降,只要守方決心死守到底,又有相當守具,雙方戰鬥素質再差不多,攻城戰就註定慘死而漫長。
攻方只有用血肉,用打造出來的攻具,將城牆一點點刨開撞開,直接蟻附攻城,或用雲車登城,是一種最為慘烈的戰鬥,往往都是攻城一方長圍守軍,沒有數月時間,不將城內困得山窮水盡,餓桴滿城,不將城中一切希望都變成絕望,一座堅城,實難攻下。
自己手下這些人馬,和夏州兵的戰力本事,都相差不多。
野利崇山也不是庸才,而且絕對不會投降,意志足夠堅定。
照常理來說,這應該是一個長期對壘的局面。
可是節帥的吩咐,分明是在說,他的志向不止於此。
韓世忠也不禁在想,他到底要幹什麼?
有一個很危險的想法,一直縈繞在韓世忠的心頭,而且讓他十分糾結。
萬一真有那麼一天,他該如何抉擇?
韓世忠其實心中,已經有了傾向,但是他不敢直面。
每次想到這個事,他腦海中浮現的,既不是陳紹花錢將他調到麾下,給他買了都頭職位;
也不是陳紹和他一起泡在水中,死守橫山三寨;
甚至不是陳紹帶他打破鹽州、宥州,功封統制,率領千軍萬馬.
而是那年,自己嫖妓時候因為沒錢,被人毆打時候。
陳紹在那時候,看自己的眼光中,竟然沒有一絲的鄙夷。
甚至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尊重。
這讓韓世忠後來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他知道一件事,陳紹,從一開始就很看重他。
他知道自己的本事,他給了自己舞台施展抱負。
有些事,事到臨頭,還很難選擇麼?
未必見得!
——
銀州城。
朱令靈又來了。
五天他來了四次。
陳紹也有些無語。
老朱來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讓陳紹趕緊走。
他要收拾橫山以慶多為首的那幾個首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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