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童宣帥的悲喜兩重天(1/2)
汴京。
蔡府,書房內。
因為蔡京年老,官家特許他在府上辦公,並且恩准隨身帶兩個侍妾伺候。
在府上議事,蔡京確實自由了很多,也不用乘車馬前行。
他這宅子,更是豪奢至極,引金梁河組成水系,修建了無數的水榭樓台,種植奇花異草。
小橋流水、精緻院落,和艮岳也不相上下了。
此時秋風來襲,滿園菊花含苞待放,金黃色的花海,真真猶如天上人間一般。
要是讓陳紹瞧見這種院子,高低也得來一句:是個消磨志氣的好地方
他在西北的府邸中,有時候都會忍不住貪戀後宅的安樂,不想出來。
蔡京的書房院子更是清幽雅靜。
清澈見底的水池,水底鋪著小小的鵝卵石,水面上方有一根竹筒,把聽雨湖的清水源源不斷地引來,流在水面發出汩汩叮咚相伴的聲音。
聽著侍妾給他念的兩份軍報,蔡京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這兩封軍報,就是大宋如今最重要的兩件事,一喜一憂。
不管是黨爭、財計、民生,在對外戰爭面前,都算不得大事了。
童道夫為何恁的不爭氣
這陳紹,還真把西夏給滅了。
蔡京極少判斷失誤,但這一回,是連續兩件大事,都失卻了先見之明。
「陳紹」
蔡京默念了這個名字,讓他頭疼的是,自己的小兒子,派去坐鎮宥州的蔡鞗,可以說是個純粹的廢物。
他竟然一點消息也沒傳回來。
每次問他定難軍的事,他就說和其他州府一樣,沒什麼特別。
真不知道,他在那到底幹了什麼,總不會每天就悶在家裡喝酒看書吧
突然,蔡京覺得有點頭疼,因為他想到還真有這麼可能。
但是蔡京很快就原諒了兒子,畢竟他和自己一樣,都是清貴的士大夫出身。
大宋百年以降,權貴階層的生活很優渥閒適,大夥喜歡的事,無非就是琴棋、宴會、歌舞、詩賦等等
去了西北那種地方,難怪鞗兒會意志消沉,自己還是找機會把他召回來吧。
雖然自己的初衷是好的,但是鞗兒好像並不合適。
對於西北如今的局勢,陳紹明擺著是聽調不聽宣。
汴梁城的君臣,選擇了將此事暫時擱置起來。
不去計較陳紹的不合規矩,等著伐遼結束之後,再跟他算帳。
陳紹何嘗不知道,能有如今短暫的安寧。
不是趙佶和蔡京不想馬上處理,拿下西北,而是他們真的騰不出手來了。
趙佶這人,不喜歡麻煩,只要不耽誤享樂,他願意拖一拖。
而蔡京那裡,就更加複雜,首先他清楚地看到了陳紹的威脅,這人要是起了異心,馬上就會成為下一個李元昊。
但是他也不捨得馬上和陳紹撕破臉,因為陳紹的三角貿易,消耗了中原大量的奢侈品,給大宋財計緩了一口氣。
大宋財計,如今還是掌握在蔡京手裡,雖然禁軍的事情解決了,但是汴梁無險,要是不遷都,就必須訓練新軍。
這又是不小的一筆支出。
再加上他緊賺趕不上皇帝亂花。
官家趙佶花錢的能力,是沒有上限的,被他折磨了近二十年的蔡京豈會不知。
當然,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人家陳紹沒反。
幾乎是每周上一道奏章,陳述他的忠君愛國
這給了宋廷拖一拖的理由。
蔡京擺了擺手,示意旁邊的侍妾繼續。
侍妾又拿起一份公文,看了看署名,頓時有些猶豫。
蔡京睜開眼,侍妾趕緊擺在他面前,蔡京瞧見那『李綱』兩個字,頓時皺眉道:「這本就不看了。」
與蔡京相比,新提拔的李綱就不一樣了。
他就跟打了雞血一樣,每天到處宣傳,西北陳紹包藏禍心,必須馬上消滅。
而且蔡京深知,官家提拔這個李綱,就是要與自己打擂台。
用來制衡自己的。
所以他可以盡情打壓其他政敵,這個李綱卻暫時不能動。
官家用他來噁心你,你就得乖乖被噁心。
蔡京心裡不無惡趣味地想著,若是沒有官家庇護,就把你這個李綱遷到興慶府去,給你機會當著面罵他。
看看那陳紹手下,西北的蕃將,會不會聽任你在那罵人。
你李綱在這汴梁城裡罵,沒有人會真的把你怎麼著,反倒叫你在這兒恣意的養著名望。
可是到了西北,說不定一句話沒罵完,那些莽漢的刀就砍到脖子了。
大宋承平百年,他們好像都忘記了武夫的德行。
——
同時看兩份軍報的,還有興慶府的陳紹。
韓世忠在賀蘭山,遇到了激烈的抵抗,但是他沒有急著進攻,而是慢慢包圍,尋找道路。
河北的消息,依舊讓人揪心,好像是從伐遼開始,就沒打過勝仗。
唯一贏的一次,還是燕地降軍郭藥師打的。
陳紹甩了甩腦袋,不去想河北那攤子爛事。
因為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大戰在即把中低層武將給換了,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才能做出來的決策。
而且如此一來,上層的西軍宿將們,也都寒了心了。
大宋朝廷,就這麼不拿武人當人看麼?
你哪怕裝一裝,等打完仗了呢!
自從拿下興慶府之後,他就一直在經營布局自己的權力鏈條,培植壓倒性的勢力。
如今地盤說大不大,陳紹依然採用類似軍機處的那一套,由魏禮來和自己直接交接。
決策需要他來定。
西北也有一些漢家讀書人,但是普遍書讀的都沒有中原那麼精,好在陳紹也不在乎這個。
提拔了很多人,用來充實官僚系統,保證行政的效率。
然後由商隊出手,將西夏皇宮,來不及帶走的財寶,去換取更多的人口和金錢。
最重要的當然還是李乾順,這個人不死,西夏的反抗火種就永遠存在。
走在西夏的皇城,都已經過去這麼多天,依然有人在沖刷地面。
看著宮牆下血跡斑駁的殘痕,陳紹有些出神,城破那天很多党項人從宮牆上躍下,也不做俘虜。
這還是內鬥了百十年的西夏。
自己必須處理好西北的事,才好對外施展影響。
老朱那『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的九字真言,對於想要創業的人來說,是絕對的真理。
陳紹也沒有過這種經驗,也從未被當成割據勢力的接班人,有長輩自小給他講什麼道理。
所以他只能憑藉著,自己前世的那些零散的記憶,來摸索、學習著如何治理這麼大一塊地方。
好在他發現,只要自己屏住一口氣不放鬆,有一顆向好的心,不擺爛、不放縱,那麼事情總是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陳紹慢慢也咂摸過味來了,他領先那些見識、其實是兩千年的人傑們,不斷試探摸索總結出來的。
歷史課上,寥寥幾頁紙,真的領悟到其精髓的話,於此時的自己絕對是無價之寶。
來到皇城外,陳紹如釋重負,西夏的皇城很古怪,雜糅了中原、佛門和西域的建築風格。
那些彩繪壁畫,更是透著一股子詭異血腥,讓他不是很喜歡。
他一直想要搬出來,好在家眷都還沒有來,陳紹一直讓人幫自己物色一個好宅子。
建新宅是不可能建的,這輩子都不會建,那玩意是真的銷金如土。
以大宋的國力,都無法讓趙佶實現建新樓的自由,更別提到處都急需用錢的西北了。
剛出皇宮,就碰到了正在此地等候的楊成,他樂呵呵地上前。
魏禮那東西,做了這個輔政的大臣,風光無限。
這種職位,一般是不會讓一個人久待的,等他下來之後,自己一定要爭取一番。
那麼運河,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政績,楊成笑著說道:「節帥,這開鑿運河秋上的撥款,是不是該到位了。」
陳紹皺眉道:「不是剛給了麼。」
「節帥,那都兩個月的,屬下給你上報列清了啊,每一兩銀子怎麼花的,都寫的清清楚楚,此時早就沒錢了。我說實話,要不是我自己賣了宅子墊吧上點,這個月都撐不到。」
看楊成這副模樣,陳紹就知道他沒有說謊,但凡這廝貪了一兩銀子,都不至於擺出個鼻孔朝天的造型來,跟自己說話還噴吐沫星子,完全的問心無愧
雖然手頭很緊,但是陳紹也知道,這種錢不能拖。
他說道:「走,咱們一起去商隊支取一點,我讓表兄去洛陽借錢,估計也快到位了。」
兩人騎馬來到一品廣源堂在興慶府的衙署,他們直接占了原本西夏一品堂的地盤,並且招募了不少一品堂的番子。
王寅已經不怕西夏殘存的細作了,因為他們沒有實力翻起什麼浪來,只能是躲在賀蘭山,如同流寇一般。
反倒是象徵意義更大一些。
陳紹已經派韓世忠去剿滅他們。
一品廣源堂內,王寅並不在,他正帶人從城中搜查殘留的西夏兵馬,這些人躲在暗處時不時刺殺投降的官員,還有定難軍的官員。
陳紹下了死命令,要把他們徹底掃除乾淨。
這個過程,還不能持續太久。
在楊成的見證下,陳紹讓人留下一道命令,說是要商隊支取十萬兩,給楊成開鑿水渠。
楊成心滿意足,他現在只想儘快完成這項政績,然後再尋找其他的政務,早點積累足夠的功績,也做一做定難軍的輔政大臣。
陳紹見已經正午了,順嘴問道:「一起吃點?」
楊成擺了擺手,說道:「今日還要趕回宥州,下次吧,下次。」
說完一邊走,一邊朝後揮手,陳紹目送他離開之後,深深出了口氣。
如今定難軍真是繃緊了發條,只要渡過這半年,來年必然是全線豐收!
人口、財計、物資、政令、運輸、兵馬、武器、輜重
整個定難軍的實力,至少會擴增三倍以上。
咬咬牙,把這段時間扛過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然後自己還要揮兵向西,拿回已經丟失四百多年的河西走廊。
回鶻人此時並不強,也處在沒落期,而且還內鬥不止。
到時候拿回河西,徹底掌控了西域,商道順暢,直通中原。
兵強馬壯,物資充沛,就該開始和女真人廝殺了。
這一回,陳紹的底氣越來越足。
——
河北,河間府。
十餘名騎士,飛也似的從南面疾馳過來。
這些都是勝捷軍出身的親衛,一看他們來的方向,就知道是童貫派去南面白溝河左近封鎖渡口的。
當先一名小武官渾身泥污,狼狽不堪,看來真是沒怠慢童貫的差事。
童貫破膽之後,所有的指揮,都只為了將來推卸責任方便。
這小武官一來一回不過兩三天的功夫,馳入童貫營中已經是大吃一驚。
自己離開這裡北上時候,營中氣度森嚴,架子堂皇的宣帥行轅,現在怎麼變成了這個模樣?
被打敗的,不是劉延慶麼?
勝捷軍的營地當中,已經分不出道路行列,亂紛紛搭起的帳篷和擋風遮蓋到處都是。
這在以前,是絕對不會出現的,童貫治軍一向很嚴,勝捷軍的軍紀,在西軍中算是拔尖的。
這名武官發現營中不少騾車馬車的板子都劈了,在營地裡面升起篝火。有勝捷軍的軍士,也有宣帥行轅那麼多文臣幕僚們帶來的下人奴僕,擠成一團在哪裡烤火。
大營外面,更是到處都是現挖出來的地窩子,從北面退下來的潰兵和民夫們只怕已經有幾千之數了,還有人不斷的從北面退下來,南渡白溝河不得,都只能暫時在這裡容身。
這些敗兵民夫,每天就得到夠一頓粥的糧食,在那裡罵聲連天的苦挨。
要不是天幸這兩天雨停了,還不知道得淋死多少!這個時代,感染風寒,很容易就小命不保。
那領兵小軍官在營地當中小心翼翼的穿行而過,人人側目,各種各樣的罵聲不絕於耳。
他心中驚詫不已,這些兵竟然敢直接罵宣帥
這在以前,根本是不可想像的,也就是說,軍心士氣已經到了谷底。
甚至到了可能會隨時發生譁變的地步了。
他在勝捷軍中多年,也在西北混了這麼多年,童宣帥的威望還是很高的。
平日裡就算是老種相公,也不敢這麼無禮吧,看來前線的屢次戰敗,以及朝廷還沒開戰就開始的對於西軍的打壓,已經把他們惹急了。
「奶奶個熊,都是這宣帥手底下的狗!卡死白溝河渡口,就算不讓俺們南渡,至少也讓北面的柴炭糧食運上來!」
「直娘賊,到了這個時候,誰還不明白了,這個宣帥是看著前面敗下來了,就打著瞞天過海的主意。卡斷了文報交通,到時候戰事怎麼敗的,還不是由著他一張嘴說?誰還鬧不清楚,這場大敗安在誰的頭上,讓誰當這倒霉催的替罪羊!」
小軍官忍無可忍,沉聲道:「放肆!誰給你們的膽子,在這議論宣帥,還敢口出污言穢語,你們是誰的部下!」
他剛罵完,周圍的潰兵突然都站起身來,將他圍住。
小軍官馬上意識到自己犯錯了,此時真的惹起譁變,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得,而且會讓局勢徹底崩潰。
他馬上收起怒氣,抱拳懇切地說道:「諸位弟兄,咱們都是在西北跟夏賊拼殺過的,宣帥怎麼會坑諸位。」
「我呸!」一個奴僕下人張嘴就是一口唾沫,啐道他身上,罵道:「俺們是混,卻沒有燒了腦子,跟著來伺候個什麼玩意!」
「還說要是伺候好了老爺大人,說不定還能弄個什麼出身。正印官兒不敢想,外頭的倉場大使,鹽茶椎吏這等不入流的職分總有吃上一口安樂茶飯。就是福分!」
「如今卻要全死在這裡了,河北,嘿嘿,河北不是爺們的故鄉!」
「天爺,管他娘的是大勝還是大敗,早點離開了這鳥河北泥坑水窩子便罷!」
「回陝西!回陝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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