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向死而生(2/2)
站在節帥府的小樓上,遠遠看去,城池中的景物、就像籠罩在大霧中。
風一吹,那茫茫的雨幕在空中飄蕩,如同是一陣陣白煙繚繞似的。
折氏看著眼前的雨幕,不知道在想什麼,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說動了環環。
反正她不鬧了,有時候還會和自己說說笑笑,就跟以前一樣。
不過對陳紹,還是沒有好臉。
陳紹從靈武大營回來,下馬進前廳庭院,沿著走廊往裡走、上了高高的小樓。
果然瞧見折氏在這裡。
折氏的丫鬟瑞珠和翠蝶一起上前,殷勤地給他換下官服。
折氏穿著煙綠色寬袖上衫、淺青色長裙,美艷的容貌、如脂玉般的肌膚,凹凸有致的高挑身段,走路的端莊儀態,都很叫人神往。
但是陳紹如今卻不敢輕舉妄動。
他換好衣服之後,上前輕輕環住她的腰,笑道:「這幾日感覺怎麼樣?」
折氏那雙嬌媚的杏眼裡,此刻多了些嬌憨的眷戀,看了一眼煙雨中朦朦朧朧的望樓,又轉頭看了陳紹一眼,毫無意義地點頭「嗯」了一聲。
也不知道這個『嗯』是說自己這幾天都很好,還是怎麼著,陳紹也不在意,笑著說些情話,憧憬著孩子出生後的樣子。
折氏心情似乎依舊很複雜,她出奇地沉默,有時會悄悄打量陳紹,伸手放在仍然很纖細的腰身上。有時有會望向窗外的雨幕,微微發怔。
「有什麼話,儘管說就是。」
折氏突然幽幽地嘆了口氣,說道:「我不想把孩子送給環環。」
說完之後,怕陳紹不高興,又偷偷地打量了他一眼。
陳紹撫摸著她的手背,說道:「行,我來想辦法。」
他根本沒打算想辦法,對女人,你先糊弄過去就是。
她們的想法,一會一個樣,大部分時候不必理會,隨口說幾句好聽的,只要別讓她看出你在敷衍就行。
果然,陳紹說完之後,折氏又恢復了原本嬌媚可人的模樣,痴纏著陳紹不肯鬆手。
——
應州附近,有一支奇怪的兵馬,看上去逃荒似的,一路向西。
人數還真不少,這四千餘軍馬,拉開的隊伍行列,也足有七八里地了。
這是耶律大石的人馬,此時他麾下軍將雖然有些奇怪,為什麼大石林牙將行軍方向選擇朝向正西,傳聞西邊是不毛之地,還有野蠻兇殘不開化的草原野人。
不過這個時候哪有他們詢問的餘地,軍馬一旦行動,就帶起了巨大的慣性,將所有人都裹在其中。
再加上耶律大石最為心腹的耶律敵國烈所部騎軍前引後遮,大家只管著跟上,懶得去費心思。
當初蕭干和耶律大石分家,即使是契丹人中,也有一部分選擇了蕭干。
這四千人,就是耶律大石全部的底牌,這一路上從燕京帶來的糧食吃的也差不多了。
他們也只能一邊行軍,一邊搶掠當地的百姓。
應州城牆上,有人指著下面,對孟暖說道:「就是這群人!」
孟暖瞧了一眼,說道:「是遼人,該不會是去投奔陳紹的吧?」
如今遼人往西逃,很容易就聯想到陳紹,因為西京府大部分遼人都是這個打算。
孟暖一下子猶豫起來,自己剛和陳紹那邊牽上線,到底要不要打這群遼人。
看著手下胳膊的傷痕,還有下面一群人不忿的樣子,孟暖知道自己就算是做做樣子,也不能讓這群契丹人搶完之後沒事人一樣離去。
「給老子射!」
他話音還沒落,突然遠處傳來撞鐘聲,這是女真人來的信號。
果然,不久之後,一群女真韃子向著契丹大軍隊列蜂湧而來,這些騎軍看見遼人旗號,頓時迎上去,放手亂砍亂刺。
血光四處迸濺,哭喊之聲,又高上了一個台階。
轉眼之間就已經砍殺了上百耶律大石麾下軍馬,應州城頭的孟暖和手下,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一切,紛紛收回了弓箭。
韃子追來了,最好是不要引起他們的注意。
眼看大軍就要崩潰,耶律大石突然止住了馬,調轉回去。
不少人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大石林牙要親自去迎敵,如今視線所及,全是被女真韃子驅趕,而喪膽之人。
女真人是把契丹人打怕了,他們根本沒有與之一戰的勇氣了,孟暖躲在城牆上的矮牆裡,從射孔往下看,不屑地啐了一口。
「敵國烈,你帶人先走!」
耶律敵國烈看了大石林牙一眼,明白這個時候大家就算是頂上去,也未必有用,只怕還會被後續滾滾而來的敗退人潮徹底衝散。
大石林牙既然要帶領大家脫離這個死地,他的本領是最強的,選擇留下斷後也是最明智的。
耶律大石就在中軍當中,幾十名扈衛騎馬甲士,已經為大隊擠得緊緊的貼著耶律大石,不住向周圍叱喝大罵,讓那些軍士不要衝撞了耶律大石。
看著呼嘯而來的女真韃子,耶律大石突然發現,自己心中,竟然也有一絲懼意。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手持一桿長槍,看了一眼對面的韃子。
來的追兵屬實不多,但是遼人已經破膽,見了女真,就只有逃命的份。
此刻耶律大石已然知道,自己這幾千軍馬,恐怕不能如願帶出這死地了。
以幾百騎兵,追趕數千騎兵,如群狼驅趕羊群。
想當年,契丹八部,也是這樣打仗的,也能讓數量遠多於自己的敵人自相奔走踐踏。
這正是生長在北地上那些馬背上民族最擅長的作戰方式。
當年大遼開國,那些馬上精銳,也有如此威風。
耶律大石握緊了長槍,以前自己的祖宗是獵人,如今子孫反而成為獵物。
這是相當困難的一種騎戰戰術,既要以最快速度徹底粉碎對手的抵抗意志,又要自己不陷入這狂亂的潮流中淹沒,始終保持著壓力,始終驅趕著這些崩潰的人潮,在還有一絲力氣的時候都在拼命奔逃。
當年去剿滅女真的那幾十萬遼軍,不是被打垮的,而是自相混亂踐踏而垮的。
大遼立國百餘年,疆域比契丹八部擴張了百倍,人口也增加了幾百倍。可笑的是,卻再已經找不出幾千有這等本事的精騎了。
所以他要離開這裡,去女真人追不上的地方,東山再起!之所以選擇西邊,是因為西邊才能避開女真人,他已經對戰勝如今的女真人不抱希望了。
蕭干選擇向東,在耶律大石看來,必定會滅亡。
他知道,女真人也會有貪圖享受的一天,他們的戰鬥力也會下降,就算是自己等不到,子孫也能等到,屆時殺回來,殺回祖先埋骨的地方來。
正因為有這樣的想法,他不會輕易丟下這苦心積攢起來的將來復國實力而自家先走。
城牆上,孟暖和他的手下,看著契丹狗和女真韃子互相殘殺,心中樂不可支。
兩邊在他們眼裡,都不是人,都該死。
但是在內心深處,他們還是希望契丹狗能贏,因為契丹人就是再畜生,也比女真韃子好一點,這些兇惡的韃子,實在太像一群惡鬼了。
這群女真韃子騎術當真不錯,幾百騎快若風馳電掣,根本不停。
眼睛都紅了的這些女真甲士,向著耶律大石攔截的方向疾沖而來。
轟隆隆的馬蹄聲,似乎能將這道路震塌了也似的,女真韃子的身子伏在馬背上,刀拖在背後,盡力將馬速提到最高。
耳邊忽忽都是風聲掠過,馬速已經快得不能再快。
前方這個時候迎著他們衝來方向的,耶律大石也集結起約有百騎隊伍。
耶律大石反應不可謂不快,調度應對辦法也不可謂不正確。可是畢竟士氣上有差距,戰力也不一樣。
他這些人,多是遼東難民屯軍出身,底子還算不錯。亂戰一氣看不出太多破綻出來,小隊輕騎的哨探追襲也能控制得住。
但是這種硬抗騎兵衝鋒,就有點難了。
只用了一番衝撞,契丹留下來斷後的兵馬幾乎全滅。
孟暖在城樓上,和手下們面面相覷,女真人已經成了契丹人的天敵了。
自己這些人,和女真韃子兵打的時候,都沒有如此不濟事,還能支應幾招呢。
耶律大石只是抱緊馬脖子,在一片紛亂當中策馬疾馳,馬屁股上中了三箭,每一支都插入很深。
不知道女真人是不是知道耶律大石的身份,沒去追那些大部隊,而是死追著耶律大石不放。
耶律大石此刻,已經再難清晰的考慮什麼,他甚至沒有辦法控制馬匹,只能任它自己跑,帶著主人逃命。
這個時候耶律大石用盡全身氣力,也只能保證不從馬背上掉下來而已。
手下的慘狀,此刻窘迫,讓耶律大石忍不住在馬背上苦笑。
突然,戰馬停了下來,耶律大石往前一看,頓時心如死灰。
眼前是一條湍急的河流,河水因湍急的水流變成了渾濁的黃色,拍打撞擊著崖岸,然後打著旋兒繞過去,繼續向下游奔騰。
站在崖上看著這河水嘶吼,用不了多久就頭暈目眩。
「若是大遼還有一線生機,請祖先保佑我,渡過此劫!」
說完之後,耶律大石解去盔甲,抱起身邊一截枯木,一躍而到水中。
女真人追過來的時候,已經瞧不見了耶律大石的身影,只有那匹屁股上插了三根箭的馬,還在原地痛苦地叫著。
氣急敗壞的女真韃子,朝著下面的河水射了幾箭,轉頭開始收拾起耶律大石的戰馬來。
女真人十分愛惜馬匹,這戰馬十分神駿,止血牽回去修養一段時間,還能繼續騎。
但是他們為了追擊耶律大石,放過了那群契丹餘孽,回去之後免不了要被責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