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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戰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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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上松柏、靈芝竹、獅、麒麟、龍鳳千姿百態。

殿宇之間,林掩其幽,岩壯其勢,水秀其姿,宛若三十六洞天外又一洞天。

七百萬貫是個什麼概念?

給陳紹的話,他能把完顏拔離速當驢使喚,去草原上給自己抓蒙古人;

給高俅的話,他能先貪一半,再用剩下的,招募訓練出三五萬人的京營新軍,還具有一定的戰鬥力;

給蔡京的話,他能先貪一大半,用剩下的盤活寶鈔幾年的發放,維持大宋財計不破產;

給童貫的話,他能先貪七成,再用剩下的買一兩座空城!

所以大宋的問題,從來不是缺錢,而是人不行。

大宋的老百姓已經很努力了,人人勤勤懇懇,給官老爺、皇帝老爺當牛做馬。生產力冠絕當世,創造了無窮的財富,但是都被頂層人給貪了去享樂,誰來也沒招。

林靈素在時,為上清寶籙宮宮使。林靈素去後,這個位置沒有空出來,趙佶親自提點中太一宮,安排人事。

因為這仙宮裡的俸祿極高,宮使月俸兩千貫,已經遠遠壓過了宰相。

這麼一個肥差,肯定是最有勢力,和皇帝最親厚的人才能獲得。

所以神霄宮宮使隱相梁師成,又多了一個上清寶籙宮宮使的頭銜。

趙佶修仙的道場,本來在太一宮,等神霄宮次第建成之後。因為它位於艮岳附近,趙佶時不時就來祈福守靜。

前段時間,因為伐遼、水患的事,趙佶難得低調勤勉了幾天,結果春節一過,修仙的癮頭又上來了。

來到了久未駕臨的上清寶籙宮中,在梁師成的護持下直入靜室。一直拿著高俸祿,卻整日無所事事的宮人道士們頓時忙得不可開交,打掃塵除,焚香頂禮,法器交加,將道君皇帝迎入。

坐在內殿靜室當中,這位四十一歲的大宋皇帝,正道袍羽冠,閉目養靜。

趙佶最寵信的太監梁師成也是一身道袍,持磬靜靜侍立在旁,聽著趙佶緩緩吐納的氣息。

靜室裡面,香氣縈繞,一切都顯得寂然無聲。如果是一般人瞧見了這種場面,還真有很大概率以為這皇帝有點仙氣。

拋開別的不說,趙佶這昏君確實有一副好皮囊,瞧著就是個聖明天子樣。

趙良嗣上了這個當,李安弼也上了這個當。都拿他真當回事了。

梁師成五十多歲,面白無須,也不是那種陰鷙猥瑣的娘娘腔模樣,而是恂恂然有書卷氣。

在這位風流自賞的趙官家身邊,相貌不好的人物很難出頭,他是個標準的顏控。

梁師成不但很重視自己的儀表,而且也喜歡給自己貼金,他自稱是蘇軾的血脈,在詩文書畫上也很下了一番功夫。

梁師成的字寫的很不錯,連趙佶都誇讚,君臣相處時候,時常應和詩詞,互相交流書法,頗為相得。

所以趙佶一即位,就讓梁師成掌管禁中文墨事,出頒詔旨,多經他手。

所擬禁中詔旨,又常稱趙佶之心,久而久之成為官家身邊最離不開的人。

他是心機深沉之人,從來話不多,但是行事對趙佶揣摩極深,每每中意,由是漸漸得寵。

在禁中時日,但凡趙佶有所欲,梁師成都竭盡所能,勾連內外,最後以遂趙佶意而罷。

這一點,就中了趙佶的命門,他最喜歡的就是這種臣屬。

到了後來,趙佶簡直一刻也離不開這位梁師成,同時賦予了他極大的權力,說是有宋一朝最有權勢的太監也不為過。

此時梁師成身上已經得:河東節度使使相銜、開府儀同三司、加檢校太傅。

相比較之下,陳紹雖然滅了西夏,只得了個定難軍節度使,品階還差著人家三五個檔次。

梁師成也利用這份恩寵,在趙佶身邊包攬把持,讓王黼、蔡攸之輩,最終都入了他門下才攻倒蔡京,得領政事堂。

蔡京雖然權傾朝野內外,但是梁師成就是那個唯一能令他忌憚,並且可以和他勢均力敵之人。

外面雪花飄飄,靜室當中,趙佶守靜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

梁師成才輕輕一敲手中銅磬,磬聲悠揚聲中,趙佶吐了一口濁氣,緩緩睜開眼來。

梁師成彎腰向前,行禮問道:「官家,近日服食寶清丹,可有進益?」

趙佶滿臉頹色,緩緩搖頭:「心不能一,但靜坐時,時有耳鳴,腹內似有火燒。如何能有進益?這金丹大道,如果這般就能修成,人人都可成仙了……還早,還早!」

兩個道友交流了一番,時辰已經不早,梁師成實在有些站不住了。

他微笑著扶趙佶起身:「官家,如今西夏已滅,燕京收復,河清海晏,還有什麼讓官家掛心呢?如此功績,正是功邁太祖太宗,三代之下難有及官家者。

凡塵俗事,官家隨手便能料理,正當在求金丹得大道,追隨三清而游松鶴洞天之間,還有什麼能惹動官家道心?」

趙佶笑了笑,心情一下子變得很好。他本來就是一個風流皇帝,和親近人往往不拘形跡,他不是一個好皇帝,但卻很像是一個良友。

他伸手不輕不重的拍了梁師成一記道:「你這老奴倒是嘴乖,可自家事自家知,這金丹大道,非有二十年不得功成,哪是這麼輕易的?

祖宗留下的基業,朕又豈能不掛在心上。

燕雲事了?燕雲事要真能了才好,那地方讓朕兩次換相,三番易帥,最能打仗的西軍損折數萬,花了無窮無盡的錢財,才算勉強造就如今的局面。

結果安寧了不到半年,因為一個張覺,又都成了處處起火的局面,這叫朕如何能安心?」

這些日子,趙佶連遊玩都少了,多在禁中,的確是心事重重,但是卻沒在身邊人多說什麼話。

關鍵他在禁中,也不是在思考辦法,而是整日裡長吁短嘆一番之後,繼續享樂。

看上去好像是憂國了,其實呢,如憂!

梁師成差不多就是趙佶肚子裡面的蛔蟲,這些事,他如何不知?

包括官家最近提拔李綱,他真喜歡李綱麼?梁師成是最清楚的,官家最討厭的人就是李綱。

甚至因此,把他背後那些清貴舊黨士大夫,全部討厭上了。

但他還是重用李綱了,因為在趙佶眼裡,他們都是自己手裡的棋子。

但凡越是徽宗這等人,天資聰穎,越是相信自己英明天縱,什麼時候都可以掌控住大局。

蔡京位高權重,門生故吏滿天下,那又如何?自己一句話就去了他的相位,但也不會冷落他,因為他也是棋子。

就把他晾上一晾,在合適的時候,或者王黼他們理財不力的時候,一句話便可以再度復用。

如此一來,也算是削掉一點蔡京太過薰灼的氣焰,讓大臣們知道,別看他宰執天下,自己隨時可以換掉他。

本來從繼位親政之後,趙佶一直自我感覺良好,覺得天下都在他掌中,輕鬆拿捏。

誰想到從童貫伐遼開始,一切都變了。

一場王黼和童貫竭力主持的燕雲戰事打成那個樣子,損兵折將就算了,還在金國人面前暴露了大宋將士的羸弱。

前面的兵將也漸漸有失控的態勢,西軍竟然自行撤回了家鄉,這已經形同造反,可朝廷卻根本無法懲罰他們。

最後還不得不將蔡京請出來整飭財計,好不容易才算擺平一切,最終雖然坎坎坷坷,終於還是取得了表面的圓滿。

但這已經讓趙佶的自尊心受到了嚴重的傷害,他的平衡之道,徹底玩砸了,不得已要啟用李綱這種舊黨。

朝局果然也不能和以前一樣平穩,他趙佶還能不能安閒冶遊,都是未定之數。

如此一來,趙佶心裏面不爽,那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文臣上,他已經治不了蔡京,武臣上,還冒出來一個陳紹。

大宋從太祖杯酒釋兵權開始,官家祖傳的本事,就是壓制藩鎮、削弱武人。

西軍在幾十年前漸漸開始強盛,京營禁軍又衰敗得嚇人,完全打不了仗。

如何控制好西軍都成了大宋歷代官家的要務,大家各憑本事,耗費了無窮的心血,最終形成如今的西軍的局面。

幾十年前,朝中名臣,都不要命也似的朝陝西諸路送,想要掌握實權,都要去西軍的地盤上經歷一圈。

去真真切切地和西軍打交道,了解他們,回到朝堂之後,才有辦法來制衡西軍。

壓制了西軍強兵幾十年,到了趙佶這一朝,名臣不多了,或者說沒有了。

於是他乾脆派出家奴,李彥、童貫之輩也算是爭氣,壓制住了西軍這麼些年,一直沒有出事。

這次借著將他們調出來伐遼,本想著正好可以次第削弱分化。

沒想到就是因為這一昏招,讓西軍戰鬥力突然倍減,然後被契丹臨死反咬一口。

到了這個地步,如何再壓制這些武臣也就成了趙佶心中耿耿之事。

趙佶多少也有點城府,畢竟也當了這麼些年皇帝。

他知道不管自己露出什麼口風,底下人都會揣摩行事,一不小心就鬧出大事來了。

什麼事情不想成熟了,還是最好不要透出這個風去。折騰這麼些天,在禁中悶了這麼多天,他還是拿不出什麼太好的辦法來,就連修仙守心,都做不到了。

今日打坐,他根本無法集中精神,滿腦子都是朝廷的事,這讓趙佶很不滿,覺得修仙道路受阻了。

在親信老奴梁師成這裡,他總算是透露了點口氣出來,看看這個心腹能不能拿出什麼辦法出來。

很明顯,他高估這個老奴了,梁師成搞陰謀詭計是把好手,在官場上爭鬥是個行家。

真叫他拿什麼治國良策,他不是這塊料。

當下就拜倒在地:「臣等死罪,不能為君父分憂,尸位素餐,還請官家責罰」

趙佶很失望,興味索然的擺擺手:「典守者不能辭其責,你是朕身邊人,少經外務,也怪不得你,起來罷。」

兩人終於從仙宮中出來,聽到手下人說有童貫的手下前來奏事,趙佶叫人將他領了進來。

方騰見了皇帝,施禮之後,也不等他發問,直接抱拳道:「官家,大事不好,金國在古北口、平盧和大同府,三線增兵了。」

話音剛落,樞密使吳敏,也拿著一份公文,匆匆趕來面聖。

趙佶聽罷,更加憂心,女真韃子怎麼就鐵了心要來入侵。

大家不是說好了結盟伐遼。

「讓童貫多多派人,去詢問金主到底有何訴求,我們大宋天朝上國,都可恩賜於他。」

——

馬擴和辛興宗還沒到會寧府,就在半路碰到了金國使者。

得知他們是要去出使會寧府,金國使者冷嘲熱諷了一頓,然後錯開之後,各自繼續趕路。

馬擴的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這次金國的態度,比之以往更加蠻橫無禮了。

看來他們是真要南下入侵。

自家事自己知道,馬擴任河東第二將,深知河東防禦是如何空虛。

一旦金人南下,除非有神兵天降,否則怎麼阻攔?

河東要是丟了,中原都呈現在女真鐵蹄之下,無疑是一場巨大的浩劫。

不知道會有多少城池被夷為平地,多少百姓,會慘遭毒手。

西軍還在修整,沒個三五年,不可能恢復元氣。縱觀整個大宋,哪還有兵馬,能抵抗氣勢如虹的女真鐵騎。

只能是在付出慘痛代價之後,渴望從民間湧起的抵抗力量中,出現一些漢家豪傑了。

辛興宗見他臉色陰沉,安慰道:「馬宣贊不必如此,韃子性貪婪,待見了金國皇帝,陳述利害,許以好處,他們會撤兵的。」

馬擴呵呵一笑,他往來於遼宋金之間,對女真人的性格很了解。

他們這次,恐怕是要來真的了。

金國使者沒有去汴梁,而是先到了太原。

童貫下令好生招待,務必拿出太原城最好的酒菜來。

因為山西菜上不了台面,特意從自己的侍從中,選了些廚子來伺候。

在自己最豪奢的別院裡,童貫招待金國使者,連隨行的馬夫都擺了一桌子酒菜。

吃飽喝足之後,金國使者依然倨傲,除了對童貫還算客氣,對其他人則鼻孔朝天,動輒辱罵呵責。

大家都只能忍氣吞聲。

此時誰也不敢得罪了他,免得被推出來當成開戰的替罪羔羊。

童貫笑著走下來,問道:「貴使這次去汴梁,所為何事啊?」

金國使者拿出一份戰書來,說道:「你們大宋言而無信,收留張覺,縱容唆使他造反。我們皇帝大怒,特意派我去下戰書,邀請你們擇日開戰!」

童貫思緒亂做一團,臉色也很難看,撫邊二十年的老帥,此刻根本提不起一點血氣。

「如此大事,怎麼不提前跟我說一聲呢?」童貫攤手道:「我和你們女真,素來交好,前番還特意送了一百萬石漕糧,我們本該是朋友才對。」

金國使者被他伺候的著實不賴,便好聲好氣地說道:「你確實是我們女真的朋友,但是在你們大宋,你這種好人很少,壞人很多!」

「想要不打仗也可以,你趕緊把河東、河北割讓給俺們大金,或許能熄俺們皇帝的雷霆之怒。使金宋兩家免於開戰,保持和氣。」

想到朝廷前不久,還讓他趕緊去跟金國把尉州和應州要過來,因為這些都是海上之盟里,說好的滅遼之後屬於大宋的領土。

現在倒好,別說尉州和應州了,女真人直接要割河東與河北

金國使者看著童貫的窩囊模樣,心裡暗暗鄙夷,自家皇帝說的沒錯。

這大宋還不如契丹,南下根本不會有危險。

南邊的膏腴之地、無數的生口奴隸,馬上就要屬於俺們女真人了。

這都是天賜給女真的。

他陰笑著,小聲對身邊的童貫說道:「俺們皇帝說了,打下城池之後,一個不留!」

「你最好是早做打算!」

等女真人離開之後,童貫精神恍惚,幾次差點跌倒。

身為三軍統帥,他的這般舉止,讓諸將文武,心底不免蒙上了一層陰影。

等到三天之後,人們驚恐地發現,童貫的手下正在收拾東西。

他要離開太原!

太原頓時人心惶惶,三軍統帥不戰而逃,這是何等的諷刺。

大宋立國以來,也從未聽過這種事。

清晨時候,童貫正在府上,焦急地等待。

突然門外響起急匆匆的腳步聲,一群太原兵,簇擁著守將張孝純,硬扛著童貫的親衛闖了進來。

「廣陽郡王!」

「何事?」童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深呼一口氣說道。

張孝純近乎咆哮,身上青筋陰現,大聲問道:「金人背盟,郡王應號令天下兵馬全力抵抗,現在棄太原而去,莫非是要把河東丟給敵人?」

「河東一入敵手,河北怎麼辦?中原怎麼辦!」

「某自有分寸,此間大事,非你這等低級武將能知。」

張孝純嗤笑道:「不就是貪生怕死麼!誰不知道!」

童貫被他戳破心事,不禁惱羞成怒,聲音變得嘶啞尖細,十分難聽:「某受命宣撫,非守土也!河東第一將是王稟,要某來守城,還要他王正臣做什麼!」

張孝純被這無恥的一番話,震驚地說不出話來,愣了許久之後,才拊掌嘆曰:「廣陽郡王,撫邊二十載,打下滅夏根基,一生威望甚高。今日蓄縮畏懾,奉頭鼠竄,將來又有何面目復見天子乎!」

若是以往,童貫早就下令將他推出去軍法處置,但是此時他根本沒有一點其他心思。

滿腦子都是一個字:逃!

他了解官家趙佶,不管自己如何不堪,官家都會念著舊情,至少不會殺了自己的。

但是留在這裡,真的很難保住小命了。

自己也是統兵多年,兩軍局面在腦子裡一過,勝負已然毫無懸念。

他耳聞目睹的女真人的殘暴,此時都化作了無窮的恐懼,助長著他的怯弱。

和歷史上一樣,童貫很荒唐地從太原城逃了。

這一行為,給即將到來的大戰,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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