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戰書(1/2)
從暖泉峰下來,空中已經飄起雪花。
陳紹下令往夏州而去。
三姐妹留在了銀州,陳紹直接騎馬,和親衛們一道前往夏州。
張覺死了。
得到這個消息,陳紹就知道女真離動手不遠。
大宋這步棋下的實在是太臭,你要麼就從一開始不接受張覺,要麼就死保他到底。
先接受人家以平洲全土來降,封了節度使,卻在女真攻打平州的時候袖手旁觀。
派人去接了張覺入燕京,卻在女真索要時候殺了張覺獻上人頭。
如此一來,燕地人心,恐怕已經盡失。
燕山府如今最大的武將郭藥師,和張覺都是舊日大遼武將,同是降宋,看到張覺的下場,他能不起異心?
從暖泉峰到夏州,一路上兵馬絡繹不絕,看來李孝忠的嗅覺同樣敏銳。
夏州的馬匹,類似蒙古馬,個頭不大,但是耐力很強。
還有一些騾馬、馱馬,沿途不斷運送物資。
夏州兵里,很多都是原本的大遼子民,但是這些人復仇的心思不強,反而十分畏懼再次與女真接戰。
契丹這一敗,敗的實在是太崩裂了,以至於遼人大多患上了女真恐懼症。
這一點陳紹早就知道,他經常派人收集底下人的想法。
不過夏州本部兵馬,倒是和銀州兵差不多。
陳紹來到夏州城外,在五羊嶺遇到了李孝忠。
「節帥,你怎麼來了!」
陳紹笑道:「早就派人去通報,看來你沒在城裡待啊。」
李孝忠也大笑起來,「剛從黑山回來。」
黑山鎮距離夏州還很遠,難怪他沒有收到自己要來的消息,看來回夏州之後,李孝忠是馬不停蹄,根本就沒回城。
他和陳紹不光想法很類似,行動也很像,都是在戰前不斷巡視,查缺補漏。
兩人在五羊嶺東側的路邊坐下,大虎則在一旁點燃了一堆篝火,時不時添幾根木棍。
各人的臉上被火光映的,都紅撲撲的仿佛多了幾分血色。
李孝忠盤腿坐下,「節帥,據我估算,咱們的糧草恐怕支撐不到明年秋收。」
陳紹點了點頭,這一點他早就發現了,不是陳紹手下不事生產,也不是他不努力屯糧,實在是地盤上耕種土地有限。
給自己一個荊湖或者關隴,亦或是是河北,都足夠吃的。陳紹出兵的方向上,基本沒有什麼糧產區,搞不好還要添一點進去。
「女真韃子人本來就少,他們的僕從軍都很少能領到軍餉,全靠搶掠。而且這次童貫贖買燕京,白給了他們不下兩百萬石的江南漕糧」
聽到這個,陳紹就頭疼,光是宣和四年那次,一下就給了一百六十萬石。
童貫啊童貫
我上早八!
大宋有糧食,但是都花到了不該花的地方,汴梁一個地方,就吃光了大宋近乎一小半的糧食。
陳紹說道:「一旦開戰,我預計河北堅持不了多久,因為大宋派出的蔡攸,正在河北、河東宣撫,此人是個十足的草包,而且又蠢又壞。」
「放他在河北,破壞力可比一萬女真兵馬,說不定沒等開打,就把河北百姓逼得造反了。」
李孝忠看了陳紹一眼,火光倒映在兩人的眼中,讓他們的眼神都顯得有些神秘。
陳紹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來,朝著他微微點頭。
兩人心照不宣,沒有繼續說話。
戰端一旦開啟,就不能再任由大宋繼續它的騷操作,干一些仇者快親者痛的事來了。
自己這些人,在朔州到雲州附近打,節帥則要進入一個完全不同的戰場了。
那裡沒有硝煙,沒有刀劍,但是也很兇險。
「打吧,你帶著他們在前面安心打,我保證給你們一口吃的。」
其實開打之後,好處也有很多,可以解決定難軍內部,多少存在的民族矛盾、地區穩定、將士們建功心切等等問題。
還有就是陳紹一直在囤積物資備戰,若是再不開戰,這些箭矢、火藥、戰馬、藥物都有保存和維護的花銷。
養著十萬戰兵,是個什麼概念?花錢真就如流水一般。
趕緊用它們換來利益,才是真的。
陳紹站起身來,說道:「你在夏州,把這些遼人組織一番,我們打朔州、應州這些地方,還可以說是恢復華夏故土。可再往北,最好是有一個大義名分,所謂師出有名。」
李孝忠點頭道:「就把夏州的契丹人組織起來,成立一支復遼軍,專門往北打。」
「復遼軍這名字好啊」
復遼這兩個字,好就好在,遼國已復不起來了。而且往北打的話,可能會很艱難,但真的有用,因為在這些地方,很多部落都還奉大遼為正統……
耶律延禧幾次被打光,都能組織起來反攻就是例子。
漫天的雪花飄飄灑灑,眼看宣和五年,即將過去。
陳紹看向東邊。
至於輜重問題,自己或許,該帶著靈武軍,去和汴梁那些人好好交往一番了。
隨著戰爭的繼續,陳紹的兵馬還會增加,定難軍的兵源太充沛了。
這個錢,只能找大宋要,也只有他們給的起。定難軍體量太小,供不動幾十萬人馬。
要是真能以勤王的名義,帶著靈武軍進入汴梁
陳紹仿佛看到了,自己站在金殿上,大聲喊出:
天下事在我,我今為之,誰敢不從!
有不從的,就讓大虎拉出去砍嘍,真痛快啊!
一陣寒風吹過,陳紹瞬間清醒過來,看了一眼身邊的大虎,陳紹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虎啊。」
「東家,什麼事。」
「沒事。」陳紹笑吟吟地說道:「好好干!我讓你打誰,你就打誰,知道了麼?」
大虎撓著頭,哈哈笑道:「行,都聽東家的。」
——
幾匹快馬踏冰踐雪,飛也似的疾馳到了薊州。
在薊州運河渡口處停下,北岸正是平州軍餘部慘敗的地方。
而蕭乾的大奚兵馬,也在此被宗望擊敗,東岸河灘地上一片血紅色的雪泥,滿地的殘兵斷刃也未曾收拾,仍然是一片戰場景象。
運河水位很高,但是此時已經結冰,失去了阻攔女真的作用。
河中拉起的長索,也變得毫無用處。
在渡口西岸,有楊可世帶來的勝捷軍駐守,勝捷軍來得匆忙,根本沒有帶輜重隊來。
勝捷軍就在這裡伐木掘地,挖出了一個個地窩子,上面覆蓋枯枝樹木,在這裡布防等待接敵。
等車馬把帳篷鍋灶運上來,眼前也沒什麼敵情,西岸這些勝捷軍都懶洋洋的升起了一堆堆篝火,在這裡苦挨著日子。
送出張覺之後,趙佶可能是覺得殺張覺這事太丟人。
所以又假模假樣,說是王安中曲解他的意思,擅殺國家大將,將王安中罷為觀文殿大學士、秘書少監,他還沒回汴梁,又貶為單州團練副使。
可謂是一擼到底。
任命童貫領樞密院,宣撫河北、燕山,再次掛帥。
童貫無奈,只好領命,但是他沒有去燕山,更不敢去河北,而是跑去王稟駐守的河東太原城中。
大戰一觸即發,童貫在年前,又派馬擴、辛興宗以賀新年,鞏固盟友為名,出使金國,去試探女真人的意圖。
此時,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女真人肯定會南侵。
燕山府首當其衝,定然會被兩面夾擊,古北口的女真韃子和東邊剛打下平盧的完顏宗望,已經把燕山府圍起來了。
這裡的渡口算是完顏宗望挺進燕京的最佳通路。
將來韃子要是西進燕京,多半也要走這裡,所以再怎麼辛苦,都要將這裡把守塌實。
原本是西軍中過得最舒服的勝捷軍士卒,也只好忍飢耐寒,在這裡苦撐,只盼著後面大隊趕緊上來。
就算不能接替自己下去,至少也有帳篷、糧草運上來,而不是現在睡地窩子,吃著隨身攜帶不多的乾糧。
童貫重新掛帥的消息傳來,他們還是比較高興的,老宣帥雖然這幾年總帶著弟兄們打敗仗,但是他在朝中有人,是官家親信,能弄到糧草輜重來。
在西岸下游,卻是常勝軍餘部駐守,他們的日子比勝捷軍還要更慘澹一些。
勝捷軍在西岸至少還有些自帶的輜重,常勝軍苦慣了,沒有家底,只能在河灘地上、雪泥當中,挖出一個個大大小小小的地洞。
士卒們就蜷縮在裡頭挨著一個個寒夜,時常有凍死者。
還好楊可世知道這次防守薊州的厲害,說不得要倚仗這些遼地出身的常勝軍,而且也怕他們降金。
所以經常送點熱燙熱水過來,凍傷的也大多給救護了,所以儘管很苦,勉強還能支撐下去。
常勝軍是遼地難民起家,其實大部分人,原本都是平盧一帶的百姓。
張覺的事,對他們影響很大,經常有人朝著大宋勝捷軍的駐地罵罵咧咧地啐唾沫。
比起勝捷軍來說,他們算是吃慣了苦的,又在女真韃子手下吃過虧。所以他們雖然心中對大宋不滿,但也安穩的很,一點異動都沒表現出來。
楊可世卻不敢怠慢,一個勁兒地提防著他們,生怕郭藥師投降。
郭藥師這人,算起來已經是三姓家奴了,他先是被耶律淳組織起怨軍八營,耶律淳是他的第一個主子;
結果怨軍八營剛出兵就造反,他跟著董小丑,成為董小丑的副將;
後來他又背刺董小丑,親手殺了董小丑,重新投降大遼;
童貫伐遼,郭藥師再次背叛大遼,將易州、涿州獻上,成為了大宋的臣子。
這樣的人,在面對女真鐵騎的時候,投降的概率太大了。
從童貫開始伐遼,到現在,一共也沒幾年。
但是這幾年,是一年不如一年,尤其是勝捷軍,軍心士氣跌落到了谷點。
偏偏此時,完顏宗望挾勝而來,想想都叫人絕望。
燕山府各路人馬,都看不到一點獲勝的希望,人人都期盼朝廷和宣帥,能夠用外交化解此番戰事。
大人物們尚且可以努力,普通士卒就只能一天挨一天的在這裡苦撐。
當東面傳來快馬奔馳而來的聲音,在那裡烤火的勝捷軍士卒個個轉過頭來,一個個眼中都是期盼的目光,難道是後方大隊終於上來了?
俺們西軍是不是重新回來支援了?
對他們來說,真能拯救大家的,還是西北那些軍漢。
——
上京,會寧府。
一隊人馬,嘩啦啦的直衝入皇帝寨中。
此時的會寧府,又叫呼汗氈,以遊牧傳統為主,無城牆,宮殿為「氈帳+木構」混合式。
銀術可看著皇帝的氈帳,心裡激動不已,自己終於重新把地位打了回來。
這一次,他以一己之力,擊潰了耶律延禧組織起來的最後一點力量。
從此之後,耶律延禧再也沒有一點威脅,他只能逃竄了。
隨便派出一員大將追殺,估計用不了一個月,就能將他斬殺或者俘虜。
銀術可也因此,被皇帝完顏吳乞買召回會寧府,要親自見他。
敖東殿內,完顏吳乞買踞坐上首,一手支頤,一手輕輕敲打著腰間佩刀刀柄,靜靜等候。
而幾名女真親衛按刀侍立,個個都沉著臉。
外間傳來腳步聲響動,一個在外值守的親衛掀開簾幕,硬梆梆的通傳了一聲:「完顏銀術可到了。」
女真人立國不久,還沒有那種正規的禮儀,即使是在皇帝帳內。
如今他們整個大金,最講規矩,最文明的。恐怕不是深諳中原文化的完顏希尹,而是完顏拔離速。
女真皇帝還在殫精竭慮的時候,完顏拔離速已經領先他們幾十年,提前進入腐化墮落,驕奢淫逸階段了。
銀術可單膝跪地,左拳觸右胸,「拜見皇帝陛下!」
完顏吳乞買點了點頭,示意他起來。
「你仗打得不錯,將契丹狗最後的力量滅殺,我已經去俺皇兄的墓前,將此事告訴了他。」
銀術可一聽這個,頓時激動不已,雙膝跪地,爬到完顏吳乞買身邊,俯身以額觸太宗靴尖。
這是女真部傳統中最高敬禮,顯示銀術可的感激。(《金史·儀衛志》載:世宗大定七年(1167年)始禁「近身觸靴禮」,違者鞭笞。)
他不是感激當今皇帝的賞賜和肯定,而是感激他在老皇帝墓前,為自己正名。
完顏阿骨打,被女真各部稱為老皇帝,在他們心中是跟神一樣的人物。
完顏吳乞買看著銀術可,賜他同坐炕沿,坐在自己的身邊,低於龍榻的側座。
等他坐下之後,完顏吳乞買說道:「如今耶律延禧,已經是斷了腿的獵物,不用耗費太多的人去追捕。你的功勞,俺會記在心裡,這次把你從前線調回來,不是要搶奪你擊殺耶律延禧的機會,而是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
「陛下請吩咐!」
「俺們女真被契丹狗欺辱,你也是經歷過的,過著豬狗一樣的日子。是俺皇兄,帶著大家起兵反抗,用了七八年,就將契丹人建立的帝國給掀翻。」
「如今正是咱們女真起勢的時候,俺皇兄雖然崩逝,英靈定然不散。宋人收容張覺,正是絕佳的機會,我正要起兵南下,如同征服契丹一樣,將南朝土地,變成屍山血海!讓那些南人,永為女真人的僕役!」
完顏吳乞買,從自己的身邊,拿起一根令箭,說道:「你去大同府,率領本部人馬,南下應州治所。如今那裡還被遼地漢人占據,你把那裡奪了來,作為俺們金國的先鋒,準備進攻大宋河東。」
銀術可伸手接過令箭,站起身來,舉令箭過頂,喊道:
「阿干!」「阿干!」「阿干!」
三呼阿干,在女真部落中,等於是對皇帝下了軍令狀。
宣誓即使是死,也會完成皇帝的命令!
從敖東殿出來,銀術可回頭看了一眼,心中豪情萬丈。
在西路軍受的憋屈,此刻蕩然而空。自己是南下攻宋第一先鋒,未來還有大把的功勞,等著自己去撈。
此刻他還不知道,在西北,也有一伙人,把目光盯上了應州治所。
——
宣和六年正月。
當各方人馬,都在為接下來的大戰摩拳擦掌,積極整備的時候。
此時此刻,大宋官家趙佶卻不在禁中,而在皇城東北角的上清寶籙宮中守靜。
童貫派來的方騰,正焦急地在外面轉悠,他有要事稟報,但是卻見不到皇帝的面。
道宮門前,道士們嚴陣以待,不許他靠近一步,說什麼都不聽。
這座上清寶籙宮是已經故去的『通真達靈元妙先生』-——林靈素在禁中所治,前後一共建了五六年,用工萬計,費錢七百餘萬貫!
前後九進,正殿奉三清,多有神仙雕像配享。
殿宇雄麗,檐頭蜀柱、斜撐、雀替、梁枋滿飾扇、魚、水仙、蝙蝠、白鹿。
檐上松柏、靈芝竹、獅、麒麟、龍鳳千姿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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