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試探與脫敏(2/2)
幾乎每一個聞名後世的大才子,都有一兩個僧人文友。
倆人進了一間簡樸的齋房,隨從則留在了外面的院落里,在檐台上走動巡視。齋房裡有張木桌,地上有蒲團,李唐臣和陳過庭客氣了一番,對坐了下來。
這間寺廟並不太清淨,忙碌的龍江港太近了,只有六七里路程,遠處官道上的嘈雜聲在空中隱隱可聞,仿佛籠罩著細微的「嗡嗡」聲音。
自從遷都以來,金陵的寺廟,確實沒幾處清淨的,恐怕只有棲霞山上要好一些,卻也是遊人如織,難得清靜。
李唐臣很客氣,提起茶壺,倒了兩盞茶水,給陳過庭遞了一盞。
陳過庭忙欠身,雙手接住。像李唐臣這樣的人,是很得士大夫階層看重的。
大景的官員,大多是陳紹舊部,不是武將出身,就是泥腿子出身,還有商賈。
唯有宰相是府學教授,是天下血統最純的讀書人,是儒家的門面。
陳過庭開口道:「近來那白時中,上了一道奏摺,說是要改制科舉。我輩讀書人,讀聖賢書,重策論,保的是文脈傳承。」
李唐臣擺了擺手,說道:「此乃國事,自有朝堂議論,亦或者寫奏章報與陛下,莫要在佛寺內聲張。「
陳過庭從來就是個敢說的,他見李唐臣如此態度,頓時有些生氣:
「我朝自建立伊始,天子對國策有乾坤獨斷之權。就連遷都這樣的大事,大臣們也毫無插嘴機會,多少人都不贊成遷都,結果還是反對無用。」
李唐臣微微皺眉,站起身來,拂袖而去。
陳過庭在堂前,無奈地背過手去,舉頭望天。
大宋的官兒,已經習慣了和皇家共天下,此時面對一個強勢的皇帝,他們從骨子裡不適應。
稍微閒下來,就要到處難受,渾身刺撓。
但李唐臣不一樣,他已經和陛下有了默契。
如今大景這盛世,在百年之後的史書上,是有自己名字的。
他怎麼會反對陛下。
在李唐臣心中,自己是不是河東系領袖,是不是士林的領袖,都不重要。
他這個位置,已經讓他看到了更廣闊的天地,看到了更宏大的志向。
自己必須是這大景盛世的宰相,史書上君臣齊心,大治天下的記載,才是最重要的。
——
在表面平靜卻暗流涌動中,建武三年正式進入最後一個月。
臘月中旬,各國的使者陸續抵達金陵。
今年高麗國主,又不顧群臣阻攔,要來金陵朝賀。
開京他已經待夠了,反倒是中原,他還有很多地方想去。
在高麗,他的權柄其實並不重,以前沒有被大景駐軍的時候,他或許還有心思去爭一爭。
如今便是爭了來,也沒啥意思。
主權已經淪喪大半了。
一個國主沒有了兵權,那就等於沒有一切。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已經信任了景帝的人品,很清楚大景不會扣押他。
如此一來,親自來到金陵的國主,數目達到了驚人的八人。
分別是東瀛三國石見國、筑紫國和伊勢國的國主,琉球三國的國主,以及兩個不征之國高麗和大理的國主。
再加上陳紹指名道姓的漠南各部落的族長。
今年的金陵,勢必載入史冊。
臘月二十,陳紹從溫泉宮啟程,獨自一人帶著天子儀仗返回金陵皇城。
當晚,夜宿葆真觀。
第二天,就召見了群臣,在宮中設宴,招待各國使者。
看著下面一個個異族面孔,端坐在中原風格的小几前,桌上擺著古色古香的餐具、酒具,陳紹有些恍惚。能和此時自己共情的,應該只有李世民一人了吧。
各國的獻禮,今年都異常豐厚,陳紹的回禮也是禮部計算之後,保持差不多的價值。
他們朝貢這一趟,雖然不能從大景皇室獲得利益,但是龐大的使團沿途貿易,就能獲利不少。
克烈部的族長忽兒札,看著年輕的大景皇帝,起身上前行禮。
陳紹讓他到近前來,對他十分客氣。
忽兒札習慣了遼金對他們的呵斥,如使喚奴僕一般,此時竟然有些恍惚。
他邁步上前,說道:「臣忽兒札,拜見皇帝陛下!」
陳紹沒有說什麼我非汝君,汝非我臣的刻薄話。
事實上,他們漠南四大部落早就上表稱臣了。
陳紹說道:「你能親自來這一趟,朕心甚慰。」
「臣能見到陛下,更加高興!」
克烈部是漠南當之無愧的第一部落。
更是12世紀中葉最強部落之一,後成為成吉思汗早期盟友與義父,最終被蒙古所滅。
他們控制了土拉河流域,地處蒙古高原心臟地帶,東接蒙古部,西鄰乃蠻部,南靠大景邊境,北連蔑兒乞部。
四通八達,進退自如。
部眾號稱「七萬帳」(約35萬人),遠超同期蒙古部(不足萬人),為漠北第一梯隊強權;
眼前的族長忽兒札胡思被尊為「古兒汗」,在蒙語中意為「普世之汗」,雖非全大漠共主,但已具霸主的姿態。
這次他親自前來,足見誠意,也看得出來,確實是想繼續如今的好日子,和大景互通有無。
對他來說,貿易比搶掠還要賺錢,足夠他們維持部落的生存,那誰還想打仗。
但是大景陳兵河套,不斷出擊,雖然打的是漠北,但漠南很多部落也遭遇了無妄之災。
已經有不止一個部落,找到他忽兒札,希望他帶領所有部落一起對抗大景。
忽兒札全部予以拒絕。
在他看來,雙方的實力差距太大了,根本沒有一戰之力。
來到大景之後,他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只想要爭取一些好處,順便試探一下大景到底要做什麼。
因為按照以往的經驗,他們算是已經臣服了,並且他還很嚴厲地約束部下,不許在貿易中傷害景人,不能截殺商隊。
他也曾親率騎兵,掃蕩盤踞在大漠上的賊寇,保證了他的領土-——即是草原絲綢之路的暢通。
和盤踞在黑水的完顏拔離速一樣,他們部落只想做買賣,只想過好日子。
克烈部雖然很強,但他們的野心其實一直不大。當年率先反抗契丹的也是他們,但和女真不一樣,在擊敗了契丹之後,克烈部馬上收手,繼續回到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這可能和他們的宗教有關,克烈部自10世紀起信奉景教(基督教聶斯托利派),是草原上罕見的基督教部落。
景教網絡使其與中亞、波斯、甚至歐洲保持間接聯繫,歐洲盛傳「東方有祭司王約翰」,即以克烈部為原型。
這讓他們不像傳統的部落那樣好戰、喜歡擴張和劫掠,反而更喜歡充當東西貿易的橋樑。
陳紹讓人將他的座位,搬到了前面,並且把自己桌上的酒賜給他。
忽兒札單膝跪地謝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神色卻並不是很輕鬆。
因為他在大景,隱隱已經聽到了很多關於征伐大漠的傳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