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真天子(2/2)
他看向身邊的小廝,然後又轉頭望了過去。
只見那年輕人,站在田壟之間,笑著說些什麼。
見他也站在田壟間,那年輕人朝著他走過來。
李綱頓時緊張起來。
他是認識陳紹的,在河東時候,就曾數次遠遠見到他。
但是陳紹不認得李綱,雖然是久聞大名,但確實沒見過面。
陳紹進京之前,這哥們就被蔡京給斗出汴梁了。
即使是認識,此時多半也認不出來了,李綱雖然正值壯年,但是這幾年在西北、河東遊歷,肌膚不再是士大夫那種清貴之白,而是乾燥黝黑。
「這位兄台是此間田舍主人?」
陳紹笑呵呵地問道。
李綱呆了一下,沒有說話,陳紹只當他默認了。
這時候的人,很多都是不善言談的,他說道:「我看你這田中,還有許多秸稈沒有處理,莫非你是定難軍新得田產之人?」
李綱含糊其辭,隨便點了點頭。
陳紹笑著說道:「那就是自己人了,我跟你說,這東西你留在這兒,不日就會被偷走。稿稈還田,可代糞力,你要是不想多幹活,就把它們切碎或踩入泥中,任其腐爛為肥。」
「更好的做法,則是把這些秸稈帶回家,與人畜糞尿、草木灰混合堆漚,製成窖肥,經冬腐熟,春施田中。」
李綱默然,陳紹熱心愉悅的神情,還有那笑容,讓他徹底心折。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個人,能在十年時間驅除韃虜,西滅夏、北滅金、南滅越
而且還沒有引起中原動亂。
他嘆了口氣,面露慚色,抱拳道:「草民李綱,拜見陛下。」
「李梁溪?」
「正是.」李綱心中暗暗搖頭,自己當初說過很多難聽的話,估計他不會給自己好臉看。
陳紹卻嘖了一聲,說道:「久聞大名,不期在此相遇。」
他見旁邊有個草亭,說道:「來來來,坐下說話。」
預想中的冷臉沒來,李綱心中想著,是了,他是何等胸襟,倒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他這人從不怯場,哪怕是面對皇帝,跟著陳紹來到草亭內,見陳紹直接坐在了欄杆上,李綱沒有坐。
陳紹說道:「坐下就是。」
李綱點頭坐下。
「今日朕微服出宮,咱們不拘君臣之禮,聽聞梁溪先生去了河東?」
李綱道:「草民從河東又去了靈武、河西,從青唐轉了一圈,走隴右陝西來到了金陵。」
「好,好啊,聖人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這世上的道理,總要自己親眼看過,實踐過,才好下論斷。」
「我們中原,不缺少讀死書的人,缺的就是肯走一走,肯實幹的人。」
李綱見他侃侃而談,確實是絲毫沒有芥蒂,心中那股子傲氣也消散了。
他誠心說道:「以前不懂陛下的雄心壯志,多有揣測,走了這一圈才發現自己眼界之低。這中原在陛下手中,才真正稱得上海晏河清,威震四海。」
「若是當初由草民等人來宰執國事,恐怕此時還在與金人周旋。」
陳紹心中暗笑這你真多慮了,沒有我,趙老九早就跑到南邊偏安了。
而且李綱打了幾次敗仗之後,就被罷相,貶居鄂州。
陳紹突然想起來,李綱雖然打仗不行,是個外行。
但是他的組織能力真的蠻強的,當初汴梁淪陷,二聖北狩。
大宋無都城、無禁軍、無財政、無官僚體系;
金軍隨時南下,各地盜賊蜂起,士大夫觀望;
趙構身邊多主和派(汪伯彥、黃潛善),都主張南逃。
正是李綱站了出來,重建中央行政架構,恢復三省六部,任命張所為河北招撫使、傅亮為河東經制副使;
設御營司統轄新軍,自兼御營使,確保軍權歸中樞;
嚴明法紀:「賞功罰罪,一以至公」,整頓潰兵劫掠之風。
凝聚了士大夫人心,沒有讓局勢徹底崩盤。
他是懂制度的,這一點十分可貴。
如今在白道城,正在築新城,迫切需要建立起新的制度。
李綱本來就有底子,遊歷這麼多年,見識和水平應該都有些進步。
想到這裡,陳紹說道:「這天下如此之大,江山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我也是有幸聚集了一批有志之士,共同振興華夏而已。」
「如今看似四海昇平,其實仍有不少的隱患,漠北雜胡從女真人手裡得到不少武器,又大多潛逃回去,這就是隱患。我有意在白道築城,截斷陰山,保我邊境子民不受襲擾。只苦於朝中能用之人不足」
「梁溪先生賦閒在野,是國家的一大損失,不知可願意為天下出份力。」
李綱是真震驚到了,此人胸懷不愧天子。
陳紹語氣很誠懇,「能者在其位,愚者受其惠,天下才能和樂安美。先生勿辭山高路遠,北境苦寒,也不要計較前塵往事,咱們一起為這盛世出把力!」
「可好?」
李綱站起身來,深深鞠了一躬,「白道者,陰山之喉,漠南之鎖也。陛下欲立制度於斯,非僅為守一城,實欲扼胡馬南牧之沖,開華夏北拓之基。臣敢不竭股肱之力!」
陳紹撫掌道:「與有肝膽人共事,幸也!」
李綱心中感動,他把這治理江山,看做是共事,而非是為他一家守業。
足見此人乃千古難逢的有為明君,既然如此,李綱也不藏拙,馬上說道:「此去白道,臣必因俗而治、文教化邊,使知忠義之節,漸染華風。十年之後,彼將自恥為『胡』,而願列於編戶矣!」
陳紹點頭,李綱這幾年沒白走,就這番話以前的他估計很難這麼快說出來。
必然是仔細總結了自己在銀夏靈武的政策。
那自己就更放心了。
「卿這幾日且安頓好家小,朕不日就將下旨,任命卿為北庭瀚海宣撫使。」
李綱又鞠了一躬。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陳紹頗為欣慰。
他最喜歡的事,就是把這些人,調到邊關去.
以夏變夷、化夷為夏,哪有說起來那麼簡單。
非得是這種正統的華夏讀書人,才有那股子浩然正氣,去文教化邊。
盛唐時候,李隆基聽信李林甫的話,用安祿山、哥舒翰這種胡人守邊。
結果呢,安祿山和哥舒翰,完全還是胡人作風,動輒把人家騙來喝酒,宰了上報軍功。
這根本不是以夏變夷,而是化夏為夷了,搞得邊軍全都成了胡人心性,能撈軍功打誰都行。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陳紹把大宋最正統的士大夫大戶們,都遷到邊關。
就是要他們去移風易俗去的。
他不敢保證這一定就是對的,但至少是一種嘗試,治理天下這件事沒有正確答案,都要摸索著過河。
只要理論上合理,就可以付諸實踐來檢驗。
大虎見他一直看著遠處不說話,納悶地問道:「陛下,還回宮麼?」
陳紹緊了緊衣領,笑道:「今晚去小苑歇息,走的快了,還能趕上晚膳。」(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