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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從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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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炎熱,即使是在清晨,也有一股暑氣。

种師道坐在馬車裡,掀開帘子往外看。

太原城中,已經是一副整肅景象。路上青壯男子少見,基本都出而為轉運民夫,或去前線修築軍寨。

比起往日喧囂熱鬧的市井百態景象,此刻這座城市,就是戰地景象,肅殺之氣,森然而騰。

哪怕是不缺人手的定難軍,此時也把能動員全都動員了起來。

河東這地方,每逢打仗的時候,都會向世人展現它非凡的動員能力,和深不可測的家底。

种師道暗暗點了點頭,至少在他來到太原這段時間內,定難軍的布置在他看來是沒有什麼錯誤的。

這樣的大戰,雙方都有足夠的實力,就看誰失誤少。

誰犯大錯,誰就大概率會輸,而只要能穩住減少失誤,獲勝的希望就會無限大。

指揮千軍萬馬,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犯錯說起來容易,其實根本做不到,只能是減少。

有時候決定大戰失敗的那些錯誤,具有一些偶然性,你根本就想不到會造成如此嚴重的後果。

比如說五回嶺,完顏希尹守關隘,守的沒有問題。

他惟一不該的,就是對雜胡們太輕蔑,沒拿人家的命當回事。

在女真人眼中,這叫錯?

這不是天經地義麼。

而當初的夏侯淵在定軍山,他親自上前線修築工事,本意是好的,與士兵們同甘共苦。

但就是這個舉動,讓敵人捉住了機會,造成了大敗虧輸,命都搭上了。

种師道幾乎是第一天去陳紹書房,馬上就參與進了戰事的籌備。

就算是七十多的老種,也沒想到陳紹會如此信任他,便當真就投入到這場戰事中。

在太原的木圖上、衙署里,有時候起到的作用,不比去前線差。

老種打了五十多年仗,幾乎沒停過,他太懂打仗的事了。

而且他一直在最前線,比其他人更懂,前線的將士想要什麼,需要什麼。

從前線回來的傳信將士嘴裡,老種知道,隨小種東進之種家軍,到了前線之後,馬上就開始了作戰。

太行山路徑,全都牢牢掌握在定難軍手裡,輕易就能抄擊河北側背,這個優勢太大。

所以女真兩路人馬,都在往霸州、雄州一帶靠,而從北固口出來的韃子,也趕往白溝河支援。

戰場基本固定在了白溝河附近。

又是這個名字老種一度有些恍惚,白溝河.是大宋立國時候折戟的所在,轟轟烈烈的大宋崛起,橫掃宇內,國勢不斷攀升,就是在這裡被攔腰截斷。

白溝河,更是他們西軍和童貫夢碎的地方。

二十萬西軍,浩浩蕩蕩,從西北殺到此地,卻被蕭干和耶律大石,在這裡給了他們致命一擊。

回想起上次行軍,簡直是不堪回首,每一步現在想來都是錯的。

此番種家軍重回故地,剛一到戰線,就有負責後勤事宜的軍中司馬前來接住。

馬上就安排了營地駐紮休息,營地木料新鮮,壕溝尚淺,一看就是這幾日才趕建出來的。

據回來報信人說,營地雖新,但是設施一應俱全。帳篷是上好的牛皮帳篷,全是前幾個月從汴梁武庫轉運過來的,據說是蔡京親自撥的。

更神奇的是,官家也催促過幾次,還嚴令不得弄虛作假。

搞得朝中那些大宋官員,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裡面鋪著新鮮乾草,厚實的麻布床單鋪上,供戰馬休息的馬廄也足夠大。

軍隊一到,就是熱騰騰的肉湯餅子送來,馬料槽中也倒滿了精料。

還有民夫燒了熱水供這些風塵僕僕而來的軍士們燙腳,營中奔走的民夫輔軍,恨不得連吃飯都手把手的餵這些軍漢。

除了打仗之外,簡直是什麼事情都不用他們操勞。

西軍打了一輩子仗,才知道人家定難軍過得這麼好,仗還可以這樣打。

此番被很多人視為最後一戰,河東官員早就發了狠,要把一切人力物力都推出來頂上。

不過了!

從大宋立國開始,河東就不受待見,畢竟北漢口背靠契丹,給趙大開國帶來的麻煩太多了。

晉陽城被毀之後,河東就沒再支棱起來過。

這次機會終於再次出現,他們要翻身,就靠這一回了。

河東系的官員,在朝廷中的戰鬥力,這段時間也是爆棚。

只要是關於前線的,他們都瘋了似得爭取,誰要是敢反對是真往死里噴。

誰敢阻攔支援前線的政令,哪怕是提出一點異議,在路上見了面,說不定都要擼起袖子來給你一拳。

大不了被撤職,回河東老家未必是壞事。

种師道來到陳紹的代王府,馬車直接進到書房所在的院落。

從街道上開始,一層接著一層的侍衛,每隔五十步布設。

到了府內,更是到處都是甲士林立,泥雕木塑一般將此間重重拱衛,不聞半點咳唾之聲。

如此氣派,以前种師道只在童貫身上見到過,如今陳紹的權勢地位,已經超過了童貫。

而且他一身系定難軍的興亡,自然是會重重護衛,不敢怠慢。

進去之後,裡面早就擠滿了人。

种師道看了一眼外面,確認是在清晨,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見他進來,人們只是輕輕點頭,就算是打過了招呼。

而人群中的陳紹,穿著一身尋常袍服,和幕府機宜贊畫們一起,仔細看著一篇篇奏報。

种師道爺走進去,有人很自然地讓出座位。

他感受著書房內的氣氛,覺得這當真是自己有生以來,遇到過最好的、籌備戰事的主帥節堂。

節堂之中,河北的山川形勢木圖早已備好。上面勾勾點點儘是記號,都是這兩日根據各處傳來軍情標記上去的。

大家看著奏報,時不時就要來到木圖前,查詢奏報上的軍情對應的位置。

「兩股韃虜,已經合兵一處,現如長蛇,置於河間到雄州一帶。此刻正是在白溝河行會戰之機,我看就要趁熱打!韃子畏懼酷熱,尤其是身披重甲的韃子,要用弓弩多的優勢,消耗襲擾敵人。

「宗望所部,要不就在這裡決戰,要不就滾出河北。到時候咱們就追到燕地,收復故土的同時,再殲滅韃子主力。」

陳紹皺眉道:「最好是攔在河北打。」

种師道這時候也很快投入到這種氛圍中,腦中似乎浮現出千軍萬馬,他插話道:「宗翰所部好攔,已經被騎兵黏住;宗望部要是想撤,我們的人馬攔不住,除非是郭藥師出手。」

陳紹馬上道:「派人去聯絡!什麼仇什麼怨都可以擱置一下,問一問他有什麼條件。」

很快,他又說道:「無非是派人問問,不成也就浪費點唾沫,若是成了,大有好處。」

郭藥師會不會攔截宗望,還真很難說,誰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

而且如今的局勢十分混亂,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

种師道此時已經完全投入進來,他站起來,扶著桌案道:「自凡是一場戰事,戰術上的布置也許會繁瑣,但是真到戰略上,往往都很簡單。

特別對於野戰而言,其實就兩種選擇,戰或者是不戰!」

「但凡不戰,就是要深溝高壘,消磨敵人銳氣,等待機會。但凡是戰,就是選準時機,迫使敵人在不利狀況下會戰。

現在宗翰所部在路上被堵住之後,已經居於兩面受敵的不利態勢,正是良好的會戰時機!」

「至於宗望,問郭藥師的同時,應該做郭藥師不參與的打算,最好是在宗翰處打出點戰果來,迫使宗望來救。」

陳紹點頭。

在節堂之中,一群人又開始細細商議,各路兵馬的戰鬥力如何,軍力如何調配使用,輜重物資如何運補諸般事宜。

具體到這些事上,就變得繁瑣麻煩了起來。

每一場會戰,背後都是無數繁雜細密的準備工作支撐起來的。但為統帥,必須事事留意,事事都要布置完善。

眾人一口氣商議了兩三個時辰,期間只是匆忙聚在一起吃了點東西,茶水點心什麼的,倒是一應俱全。

餓了的人,可以隨手拿起充飢。

眼看天色都漸漸黑了下來,才算是草草有個眉目。

幕僚、書記們就要連夜將這些決策形成文書軍令,一處處的頒發下去。

在代王府中,聚集了幾百個傳令兵,隨時待命,往來於各地之間。

李唐臣、張孝純等河東重要人物,也會時不時越過太行山,去河北走一圈,然後再回來。

防線需要巡視,兵力需要調整,指揮體系需要梳理。作為方面統帥和幕府機宜,地位權勢足夠高,承擔的責任也同樣之重!

每個人都屏住一口氣,來不及有片刻放鬆,一門心思要打贏此戰。

等到种師道從代王府出來,坐上馬車之後,他好像才從那種全身心投入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坐在馬車上,种師道若有所思。

經過這幾日的參與,他覺得這場仗雖然還沒有打,但是定難軍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了。

哪怕是有局部的失利,他們最終也會贏,只是贏多少的問題。

不會有人能戰勝他們.

除非韃子真就如傳聞中那般,刀槍不入,滿萬不可敵。

种師道打了五十年仗,哪有刀槍不入,不可戰勝的軍隊!

不過是戰敗者聊以自慰的誇張罷了。

他嘆了口氣,想起正在前線的小種,於心中默念道:端孺啊,你也沒在這種陣營中打過仗吧,你去前線第一天,就該知道我的苦心了.

不是我沒有忠宋之心,只是天命來了,天命不可違

豈是你我之輩,能夠逆轉對抗的。

等人散去之後,陳紹也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放下節堂之中那些堆積如山要看的文報軍情節略,邁步往內宅走去,抬頭看著星光點點,忍不住長長舒了口氣。

在內宅前,和大虎等人分離,來到一個庭院內。

裡面燈火搖曳,見陳紹推門進來,馬上就有幾個丫鬟上前服侍他更衣。

看著他疲憊的模樣,李師師垂下睫毛:「吃了麼?」

「還沒呢。」

李師師趕緊吩咐去準備一些酒菜來。

她沒有勸一句,說什麼讓陳紹注意身體之類的話。

因為李師師知道,小郎君要競雄天下,就得生死不怨。自己這輩子既然隨了他,自然也是如此。

他要做的事,命都要豁上,哪會在這個時候,捨不得他辛勞。

心疼歸心疼,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添亂,然後儘可能地幫著他,調理好身子了。

陳紹笑道:「人說過午不食,我這也稍微吃點就行。」

李師師只是笑,沒有搭話,陳紹知道自己那點醫理,根本沒法和她比。

這是懶得跟自己指正了。

他也是過上了飯來張口的日子,不管師師準備什麼,自己只管吃就是了。

因為有了身孕,李師師如今不能親自服侍他,便要來幾個健壯的丫鬟,指使丫鬟給他備熱水沐浴。

等到她換了身衣裳,再走過來的時候,發現陳紹已經倚在木桶上睡了過去。

額頭上貼著一個皂巾,鼻腔有輕微的鼾聲。

——

在同樣的夜空下,殘破的安肅城中,無數火把閃耀。

一隊隊女真軍馬肅然站立,血腥之氣隨著夜風送來,將原來大宋河北安肅軍治所所在,變成了仿佛無數惡鬼林立的地獄一般。

作為以前宋遼邊境的安肅城,夯土城牆很完整,城垛戰樓等等防禦設施一應俱全。

引易水而入的護城壕溝,比一般城池的要更深、更寬。

畢竟當年這裡是抵抗契丹的前線。

可是就是這樣堅固的城池,宋軍卻不戰而棄,淪入女真軍馬的掌握之中。

河北廂軍的戰鬥力,實在是被大宋玩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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