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從龍(2/2)
河北廂軍的戰鬥力,實在是被大宋玩垮了。
此番宗翰再次回軍,已經不管這裡是不是被金國占領,完全不拿這裡當自己的地盤。
不過短短的時日,城內已經是一片殘破景象。所有房舍之內,都塞滿了女真軍馬,那些蒼頭彈壓之類的輔軍就在街道中搭建帳篷而居。
所有家具陳設,都被劈碎了燒火做飯,甚至連庵觀寺院中寄頓的棺木都是一般下場。
而城外就是依附於女真的部族軍肆虐的所在,從早到晚,安肅城外每處村莊市鎮都是煙柱騰天而起,從來未曾消散過。
附近被女真所擄掠的百姓,青年、中年男子大多數被驅到城下填壕,或者就隨處殺戮。
而大量女子,就被驅入城中,為韃虜所欺凌霸占,在城中每一處所在,任何時候,都能聽見這些女子的哭喊之聲。
每到吃飯時候,還能見到這些衣衫破碎,渾身青紫的大宋女子麻木的掙扎出來,為這些畜生操持吃食。
稍有不對,就是皮鞭卷過來,往往就帶起老大一塊血肉。
有很多女子受不得這樣的屈辱折磨而死,就被扔到城外壕中,每鋪上一層屍首,就灑上一層土。
現下重重迭迭,已經填了三四層了。打了這麼久的仗,他們這群畜生,也知道在夏天要防瘟疫了。
但是大多數百姓還是求生,畢竟求生是人的本能,誰願意死呢?
原來安穩平和的生活,自從童貫伐遼開始,就完全為被打碎。
先是童貫徵發附近民夫,在白溝河慘敗之後,就順帶著被屠戮無算。
緊接著女真東路軍、常勝軍、女真西路軍輪番到來。
數十年不識兵戈的大宋,也終於見識到了這些韃虜到底有多麼殘暴,在烈日下的惡鬼,遠比風俗傳說中的更為可怕。
這些在安肅城中行屍走肉一般的殘存百姓,到這個時候,已經不期望有人來解救他們於地獄了,只是盼著有一天,能有機會和這些韃子一起死在血海之中!
他們此時還不知道,在城外不遠處,已經有人把這些兇惡的韃子,逼到絕路上了。
韃子們為所欲為的日子,即將結束,至少在這場戰爭中,他們是弱勢的那一方。
像安肅這樣慘景,這些年在大宋並不罕見,可對於大宋上位諸公而言,卻不見得有多少人會放在心上。
河北這地方,被大宋君臣漠視已經很久了。
歷史上,杜充那廝,就曾經掘開黃河來阻擋金兵。
這種操作,只有完全不是人,沒有一點人性的東西,才能幹的出來。
一路狂奔,回到河北和幽燕交界處,韃子們在安肅肆虐了幾天,終於在今夜又整肅起來。
恢復了他們戰時的姿態,披上甲冑,配上兵刃,各個謀克整隊、各個領兵軍將打點起精神。
他們在夜色中也匆匆集合而起,原因無他,宗翰已至!
安肅城外一片曠地之中,在夜風送來的血腥氣和屍臭味中,無數火把閃耀,照亮了宗翰的大矗。
他這一路並不順利,在聽到五回嶺被鑿開的時候,宗翰差點氣的吐血。
西路軍至此是徹底完了。
滅遼中積攢的潑天功勞,也經不起如此一敗,好在郭藥師是宗望收伏的,算是東路軍的人。
他們依然認為,郭藥師的叛變,是五回嶺被鑿開的原因。
其實這很明顯是倒因為果。恰恰是五回嶺被破,才導致郭藥師放心大膽地叛變。
大纛之下,女真韃子們,不知道從哪拽出一張胡床來,宗翰就踞胡床而坐。
看著一隊隊的敗軍拉過來,跪倒在城壕邊上,然後宗翰所部親衛猛安甲士,揮刀就砍下一排排的腦袋,然後將無頭屍骸踢入城壕之中。
哀嚎慘叫之聲,響徹夜空,血水四下橫溢,讓空氣當中血腥味道已經濃重得近乎實質。
女真韃子的兵法很嚴,有點不通人性了,一直勝利的時候,這種軍法更多是震懾作用。
但是如今屢屢遭遇失敗,真的執行起來,就顯得十分嚇人了。
被拉來的敗軍,大多是逃散之後被擒獲的雜胡,還有僥倖從易州、涿州逃生出來的女真甲士。
雜胡們也算是倒了血霉,跟著宗翰想要南下搶一把,沒想到自己才是被搶的那個。
他們就是被女真韃子給騙來,當奴隸炮灰用的,下場就跟後世跑去緬北的豬仔差不多。
你是可以搶,是可以殺,但是你自己也別想跑回草原享受。
必須把小命留在戰場上。
他們一經發現,在女真人眼裡,自己和那些被殺的百姓生口,沒有什麼區別。
只是不同品種和用處的生口而已,有人用各種手段乞命,愣一點的,乾脆就是絕望中操著胡語破口大罵。
那些逃生出來的女真甲士,多半就是默然受了這一刀。不過他們屍骸卻是被收起來,另一側已經堆架起巨大的柴堆,到時候將他們屍身焚化,骨灰還於留守在大同的本部帳中,也算是一種優待了。
女真主力現在分為兩支軍馬,宗翰所部西路軍雖然兵力數量、配備都要弱一些,但是戰力卻不下於宗望的東路軍,始終能與宗望所部維持分庭抗禮之勢。
原因之一,就是宗翰施行的,這酷烈的軍法。
「伍長戰死,四人皆斬;什長戰死,伍長皆斬;百長戰死,什長皆斬」
宗翰這個人,是有點東西的,歷史上老汗完顏阿骨打為凝聚人心、保障軍需,與群臣共同立下鐵律:國庫中的財物僅能在戰爭時期調用,平時任何人不得擅自使用,違者無論身份高低,皆處以「二十大板」。
有一回,已經當了金國皇帝的完顏吳乞買,趁夜悄悄打開國庫,私自取走20匹絹帛,用於賞賜妃嬪。
結果這件事被宗翰知道了,馬上召集「勃極烈會議」,愣是把皇帝從龍椅上拽下來,當眾打了二十板子.
軍紀從一定程度上,和戰鬥力是掛鉤的,軍紀越好,軍法越嚴的兵馬,戰鬥力也往往越強悍。
此時宗翰剛到,就開始殺涿易二州逃出生天的兵馬,明顯是立威。
而在場觀刑的女真軍馬,全都默然看著眼前一切,無一人發出半點聲響。
宗翰在他們心中,已經神話了。
而在宗翰到來之前,坐鎮河北北方幾個州府的女真將領,更是脊背發寒,一陣接著一陣的冷汗滑落。
河北的這些軍將,嚴格來說也有責任,至少沒有攔住郭藥師。
甚至在五回嶺被破,常勝軍倒戈,洗劫周圍城鎮的時候,他們都是按兵不動的。
實在是兵力懸殊,而且還有定難軍在後面,他們不知道是不是要和常勝軍全面開戰,又怕被定難軍漁翁得利。
好在宗翰沒有追究這些,只是處置了從涿易二州逃回來的人。
血腥之氣在夜空中浮動,女真甲士寂然無聲。身在其間,除了火把噼啪爆裂之聲,還能聽見污血滋滋滲入泥土中的聲音。
宗翰一到,還不及入城,就砍下了數百顆腦袋。
讓起兵以來一路勢如破竹起了驕橫散漫之心,然後又因為在雲內折戟而有些沮喪的女真西路軍馬,又被震懾得恢復了原來強悍鐵騎的真面目!
宗翰微微招手,親衛牽來了宗翰的神駿坐騎。宗翰在無數甲士的目光中翻身上馬,放聲怒吼。
「如今大家都知道了,有這麼一支來自西北的蠻子兵,戰力確實不俗,和咱們女真兒郎有的一拼!
如今局勢也不必我多說,我們女真兒郎接下來,每一場戰事,都是生死存亡之戰!
就如我們起兵掀倒契丹一般!若再有戰事不利,再有互相應援不及的,我宗翰,也不會介意再砍下幾百顆腦袋來!
只要大家拿出追隨老汗時候的勇氣和戰意來,這支西北的軍馬,終有一日,會變成無數屍首,被我們女真鐵騎的馬蹄踏過!」
——
女真西路兵,陸續抵達。
幽燕河北邊界,頓時成了雙方盤腸血戰的戰場。
兩邊都有一種等待許久的感覺。
以前是女真韃子攻打雲內防線,做夢都咬牙切齒,希望定難軍從雲內防線出來,大家真刀真槍地打一仗;
後來是定難軍攻打五回嶺防線,也被這要塞天塹,折磨得不輕,恨不得女真韃子趕緊滾下來,大家衝撞廝殺一番。
如今終於是達成目的了。
小規模、大規模的戰鬥,從未停止。
站在女真人的視角看,這支定難軍,實在是太好戰了。
被他們咬住,就再也不會鬆口,非的是拼個你死我活不可。
以前扮演這個角色、擁有這個風格的,可是他們女真自己。
儘管不願意承認,在面對上這支兵馬時候,很多的女真甲士心中確實湧出了畏懼的情緒。
雖然已經離開了白山黑水十多年,也不用再漁獵為生,但是女真人還是能看出,那些定難軍朝著他們殺過來的時候,眼中的光彩,分明就是把自己當成了獵物
這也是為什麼,女真人喜歡稱呼他們為西蠻子。
在女真人眼中,真心覺得定難軍實在是野蠻,連死都不怕還不野蠻?
養成定難軍的獨特氣質的因素有很多。
比如他們中很多都是宋夏百年之戰的參與者,從生下來,就是聽著父兄講述戰事長大。
占定難軍很大比重的銀州兵中,橫山諸羌本就是尚武不怕死,你女真人當年也就是被遼國壓迫,逼著你們下海撈珠,上山捉鷹。
可橫山諸羌呢?
他們被西夏逼著打仗送死,被大宋連年圍殺,自己內部也是爭鬥不休,每隔幾年就要造反西夏
生存條件比女真還惡劣。
最重要的是,他們還具備了一點,有從龍之功在頭頂照耀著他們。
這對中原漢人來說,就是最好的興奮劑,屬於是世間最頂級的誘惑。
恰好陳紹這個人,他又是真的有功必賞,上不封頂。
定難軍中的大將,如吳階、曲端、吳璘甚至包括韓世忠,哪個不是從小兵升起來的。
這幾個有爹有娘就算是好的了,宗族家族根本沒有給他們半點助力。
如今世上,包括女真金國在內,再沒有第二家能做到了。
還有就是定難軍從陳紹開始,就沒有喝兵血的習慣,軍餉也足夠,軍中紀律一點點慢慢變嚴。
以上種種共同作用下,造就了定難軍的獨特氣質。
韓世忠此時已經壓到了永清,在新城和宗翰鏖戰的,是李孝忠所部。
也就是夏州兵團。
此時在李孝忠的帳中,小種和他對面而坐,探討著前線的戰事。
小種一直覺得,陳紹麾下幾員大將,這個李孝忠最好。
兩個人很多看法,也都不謀而合。
來到前線這段時間,小種確實被定難軍震撼到了,不管是後勤還是他們動輒就拉出一支支野戰騎兵軍團的本事。
儘管早就知道西北不缺戰馬,但還是讓小種足夠眼饞。
被定難軍馬場淘汰,充作馱馬的那些,在他們軍中都是些寶貝。
好在如今是陣地鏖戰,步卒也有很大的用處。
此時有人進來,說是有胡馬窺營。
兩人一起出來,來到瞭望樓台,俯瞰下去。
天風浩蕩,四下而顧,山川河流,盡入眼底。
宗翰遣出的哨探小隊在道中出沒,拉出一道道的煙塵,一個個遼東大馬在煙塵中跳動。
而在他們身後,就是綿延的深溝高壘,軍寨重重,還有數千民夫,還在熱火朝天的趕工。
大隊車馬,如一條細線一般不住從東面源源而來,將大量糧草輜重補充到戰場中來。
种師中心胸開闊,指著窺營的胡馬道:「這定然是女真營中的大人物。」
李孝忠點了點頭,這些韃子雖然著普通衣甲,不張旗號儀仗,盡力不引人注目。
但是幾十騎同時出現,人人都是高頭駿馬,李孝忠如何不知道來人定然是女真軍中重將,前來瞻看軍勢。
他們的位置保持的很好,弓弩箭矢輕易射不過去,估計射過去了,穿透力也不足。
其實要是一般的對戰,比如說以前宋遼、宋夏之間,雙方就大致維持著一個騎兵威力警戒幕。
一個兩軍之間大約十幾里距離的緩衝帶,各自往來巡邏警戒。
偶爾甚至能聽見互相罵幾句村話,或者對射一兩箭。
但是此時不一樣,定難軍不和你打默契仗,你要是敢靠近,我是定然要選鋒衝殺的。
果然,定難軍中,很快就湧出一大隊騎兵。
前來窺營的宗翰等人,也是馬上撤走。
馬背上的宗翰,臉色越發難看,定難軍果然就如軍報里說的一樣,如同瘋狗一般,見了女真甲士就要撕咬上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