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1章 交易的藝術(1/2)
「老闆。」
忽然,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宋和平轉過身,看到阿布尤站在不遠處。
「這是我初步擬定的整編方案。」
阿布尤走過來,遞上文件說道:
「他們同意按照您的建議,以我原先的主力三個團為基幹,補充部分可靠的俘虜組建一個新的機械化旅。總兵力暫定八千人,下轄三個機械化步兵營、一個裝甲營、一個炮兵營、一個工兵營和一個後勤支援營。」
宋和平接過文件,快速瀏覽。
二十多頁的方案,詳細到每個連隊的駐地、裝備清單、訓練計劃。
看得出阿布尤是認真的,他等這個機會已經等了很久。
「軍官的人選很關鍵。」宋和平翻到人事安排部分,「必須是有政治頭腦,必須足夠忠誠,當然,也不能只是你的老部下,要任人唯賢,有時候甚至也要有其他派系的代表。平衡,阿布尤,你以前吃的就是這種虧,不知道平衡各方勢力的關係,才會成為別人的眼中釘。」
說著,他把方案遞迴給阿布尤。
「雖說你是個軍人出身,但將來進入軍事委員會,那可不僅僅是單純的軍事部門,裡頭避免不了捲入埃爾比勒的政治圈,自己保重。」
阿布尤點頭道:「我明白。這些日子在你這,我學到了很多東西,老闆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那就做好你的工作。」
宋和平將文件遞還給他。
阿布尤鄭重地接過文件,敬了個禮再轉身離去。
阿布尤離開後,宋和平繼續在陰影里站了一會兒。
戰俘營的秩序已經完全恢復,俘虜們蹲在地上吃著簡單的午餐,很少有人交談。
醫護兵在營區內巡視,檢查傷員的狀況。
遠處,幾輛軍用卡車正在卸下飲用水和藥品。
秩序。
這就是戰爭結束後最重要的事。
建立秩序,維持秩序,讓所有人都知道規則是什麼,違反規則會有什麼後果。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薩米爾。
此時他已經身在巴克達。
畢竟,議會法案通過就在這幾天,埃爾比勒這裡的叛亂既然平息,他也沒必要再留在這裡。
剛離開埃爾比勒,他就乘坐「音樂家」防務的直升機趕回了巴克達。
「老闆,賽夫來了,帶著老馬蘇德的合同。現在在胡爾馬圖等您。另外,巴克達那邊來了十幾個邀請,有美國大使館的午餐會、英國大使館的茶會、馬利基總理辦公室的晚宴邀請、還有幾家本地大公司的.」
「告訴賽夫,我晚些時候會到。」宋和平打斷他說:「至於那些邀請,全部先擱置,說我軍務繁忙,等到有空再安排。另外,你把邀請我的這些人和公司的名單和背景整理好發給我。」
掛斷電話,他最後一次望向戰俘營。
秩序,規則,平衡。
這三樣東西,是混亂之地最稀缺的資源,也是他能在這裡立足的根本。
當天傍晚,老馬蘇德的視頻會議請求發來時,宋和平正在返回巴格達的直升機上。
他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加密圖標,略微遲疑了一下。
按照他的本意,寇爾德人內部的事務他並不想過多介入。
但想到那份即將簽署、年薪兩千萬美元的顧問合同,他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加密平板電腦屏幕上,四個分格陸續亮起。
老馬蘇德在醫院病床上,臉色蒼白但眼神銳利;托爾汗在國防部辦公室,背後是巨幅的伊利哥軍事部署地圖;阿布尤仍在那蘇爾戰俘營的臨時指揮部,背景里能聽到卡車引擎和士兵的嘈雜聲;宋和平自己在直升機艙內,戴著降噪耳機。
「我們贏得了一場戰役,但戰爭還遠未結束。」
老馬蘇德開門見山,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和憂慮。
「巴爾扎尼死了,但他的關係網絡、他的殘餘支持者還在。超過一萬名俘虜的安置和甄別,是一個巨大的挑戰。基爾庫克等地的控制權需要重新鞏固。」
他頓了頓,屏幕上的影像因為信號問題閃爍了一下:
「而且,這場內戰暴露了我們寇爾德自治委員會內部太多問題。軍隊的忠誠度、指揮體系的漏洞、情報安全的風險。巴爾扎尼不是第一個被權力腐蝕的人,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當務之急是整編軍隊,建立更可靠的指揮和監察制度。」
說到這,他特意看了一眼宋和平所在的視頻格,補充道:
「另外,我這裡有個好消息。關於薩米爾部隊整編為邊防第十師的議案,遜尼派議會黨團已經轉變立場,表示支持。這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宋先生此次平叛展現出的實力和影響力。」
阿布尤在屏幕那頭哼了一聲:「哈希米那個老狐狸,轉得倒快。前幾天還在電視上罵我們,現在看我們贏了,立馬換張臉。」
「政治就是這樣。」托爾汗平靜地說:「他們看到了風向。十葉派本來就支持,再加上我們寇爾德人支持,遜尼派如果繼續反對,不僅毫無意義,還會被邊緣化。所以不如主動轉變立場,還能爭取一些利益,比如在新部隊裡安排幾個軍官職位。」
老馬蘇德點了點頭,語氣帶著明顯的討好意味說道:
「宋先生,薩米爾改編的事能夠推進得這麼順利,你功不可沒。議會的朋友們都很清楚,沒有你在戰場上奠定勝局,這些政治上的轉變根本無從談起。」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宋和平的反應,然後才繼續問道:
「既然說到這裡.你對接下來我們寇爾德軍隊的改革,有什麼看法和建議嗎?我知道你很快就要正式擔任我們的特別安全顧問了,想聽聽你的高見。」
宋和平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明白老馬蘇德的用意。
這位寇爾德的最高領導人無非是想借這個機會讓他這個即將上任的顧問當眾表態,給寇爾德軍隊的改革背書,順便試探他願意介入多深。
每年兩千萬美元的顧問費,買的不僅僅是他個人的智慧,更是「音樂家」防務公司這塊金字招牌在軍事上的信用擔保。
他摘下一邊的降噪耳機,直升機引擎的轟鳴聲頓時變得清晰。
在開口前,他故意等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讓所有人都能清楚地聽到那嘈雜的背景音,也讓自己的回答顯得更加審慎。
「閣下過譽了。」宋和平的聲音平靜,措辭謹慎,「薩米爾將軍部隊的改編是巴克達政府與寇爾德自治區協商的結果,我作為外部人員,只是提供了必要的安全協助。」
他看著屏幕上老馬蘇德期待的眼神,知道自己不得不給出一些東西。
畢竟對方剛用薩米爾改編的進展示了好,又即將支付每年兩千萬美元的顧問費。
得了人家的好處,也不能白拿不是?
「至於寇爾德軍隊的改革.」宋和平斟酌著詞句,「我認為有幾個原則值得考慮。」
他沒有說「建議」,而是說「值得考慮」,刻意保持了距離感。
「第一,處理俘虜問題需要快速且透明。這是穩定軍心民心的關鍵。明確區分首惡、骨幹和被脅迫者,過程公開,結果服眾。」
「第二,整編部隊要注重平衡,不能簡單打亂重編。可以考慮以現有可靠部隊為骨幹,吸收經過甄別的俘虜和新成員,組建新的核心力量。」
「第三,安全清洗要有針對性,目標是根除巴爾扎尼的政治遺產,而不是擴大打擊面。同時對外要主動溝通,避免各方勢力誤判。」
他說得很簡潔,每一點都只是原則性的表述,沒有任何具體的操作方案。
這既履行了顧問「提供建議」的義務,又避免過度介入寇爾德人內部的具體事務。
老馬蘇德緩緩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
他要的就是宋和平當眾說出這些話。
有了這位剛剛平定叛亂的高級顧問的原則性背書,他接下來推動軍隊改革和內部清洗底氣就足了。
「宋先生說得很好。」老馬蘇德說,然後轉向托爾汗,「托爾汗,按照宋先生提出的原則,儘快制定詳細的實施計劃。」
他最後看向宋和平,眼神誠懇而複雜:
「宋先生,這場勝利,你居功至偉。我已經讓賽夫帶著合同在巴克達等你。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邀請,擔任寇爾德自治區政府的特別安全顧問。寇爾德斯坦的穩定和未來,需要你的支持和指導。」
宋和平看著屏幕上老人期待的眼神,心裡很清楚:老馬蘇德需要的不是他親自去改組軍隊或清洗官員,而是「宋和平擔任寇爾德自治區特別安全顧問」這個事實本身。
這等於向所有人宣告,寇爾德人的安全事務有「音樂家」公司軍事背書,有那位兩天打垮巴爾扎尼的東方人站台。
至於每年兩千萬美元的顧問費,買的不過是他這個名字的使用權,以及必要時可以打出的這張牌。
「我接受邀請。」宋和平最終說,「但顧問的身份足夠了,我不需要軍銜或官職。」
「這不合規矩。」托爾汗忍不住說:「按照貢獻和對軍隊的影響力,您至少應該被授予榮譽中將銜。而且特別安全顧問這個職位,如果沒有相應的軍銜,在很多場合會不方便」
「規矩是人定的。」宋和平淡淡地說:「我不需要那個頭銜來做該做的事。至於方便不方便托爾汗副部長,在伊利哥,真正讓人方便的不是肩章上的星星,而是別人知道你背後站著誰。」
這句話說得平靜,但分量很重。
視頻會議里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老馬蘇德打破了沉默:「那就按宋先生的意思辦。顧問就顧問。但相關權限和保障,我會在合同里明確。賽夫會和你詳細談。」
會議又持續了二十分鐘,簡單討論了俘虜轉運和基爾庫克防務交接的時間安排。
宋和平大部分時間只是聽著,偶爾在直接問到時才簡短回應。
結束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天完全黑了。
視頻連線全部切斷後,平板電腦屏幕暗下去,映出宋和平自己的臉。
機艙外是漆黑的夜空,只有儀錶盤發出幽藍的光。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每年兩千萬美元。
這個數字在腦海中閃過。
價格很公道。對於「借用」他的名聲和「音樂家」公司的威懾力而言。
老馬蘇德是個精明的政客,知道什麼該花錢,花在誰身上最值。
至於寇爾德人的軍隊改革、內部清洗、派系平衡.
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他會按照合同要求提供「建議」,但絕不會深入介入。
那不是他的戰場,也不是他該扮演的角色。
直升機開始下降,巴格達的燈火在前方鋪展開來。
那座城市裡,還有更多的會議、更多的談判、更多的交易在等著他。
但至少在這場與寇爾德人的遊戲中,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一個收費高昂但保持距離的顧問,一個提供威懾但不介入內政的背書者。
這個角色,他扮演得來。
這就是勝利的滋味。
複雜,多層次,甚至有些苦澀。
戰場上,勝利是明確的:敵人投降,旗幟倒下,槍聲停止。
但戰場之外,勝利是一場永不結束的談判:利益的分配,權力的平衡,忠誠的測試,野心的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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