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1章 交易的藝術(2/2)
但戰場之外,勝利是一場永不結束的談判:利益的分配,權力的平衡,忠誠的測試,野心的安撫。
寇爾德人倒向了他,因為老馬蘇德看到了借他之力整肅內部、鞏固權力的機會。
遜尼派倒向了他,因為哈希米看到了政治現實和未來利益。
薩米爾服從整編,因為他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正規軍身份和合法地位。
阿布尤願意合作,因為他相信跟著宋和平能拿到實際好處,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基爾庫克的防務權,那意味著每個月數百萬美元的油田安保費。
每個人都在這場勝利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或者至少看到了得到的可能性。
而這,也許就是政治的本質:不是誰對誰錯,不是道德高下,而是誰能在複雜的關係網中,為儘可能多的人創造共贏的局面,然後在這個局面中占據最有利的位置。
手機震動,是小馬蘇德發來的加密信息:
「宋先生,我父親讓我告訴您,寇爾德議會黨團明天會在議會裡正式提出支持邊防第十師整編的動議。另外.謝謝您。為了所有的一切。我在那蘇爾學到的東西,比過去二十年都多。」
他只是回復了兩個字:「保重。」
十分鐘後,直升機在綠區的臨時直升機降落場上落地。
停機坪旁停著幾輛裝甲車。
江峰已經在車旁等候。
「老班長,賽夫在會議室等了一個小時了。」
江峰接過宋和平的背囊。
「合同我粗略看了,條件很優厚,但權限也很大。寇爾德自治區政府特別安全顧問,顧問費兩千萬美元一年,有權列席軍事委員會會議,有權調閱非涉密軍事文件,有權在埃爾比勒設立常駐辦公室並配備安全通訊設備直連總統府.」
兩人走向指揮中心大樓,腳步聲在空曠的機場顯得格外清晰。
「你怎麼看?」宋和平問。
江峰猶豫了一下:「條件是好,但責任也大。特別安全顧問.這幾乎等於要深度介入寇爾德人的內部事務。軍隊改革、安全清洗、派系平衡.這些都是燙手山芋。而且一旦接了,就等於公開站隊,以後寇爾德內部有任何問題,我們都會被卷進去。」
宋和平笑著搖了搖頭,沒說話。
江峰還是沒看透這事的本質。
走進寇爾德自治區駐巴格達辦事處的大樓,走廊兩側懸掛著寇爾德地區的風景油畫和領導人的肖像。
深紅色的地毯吸收了腳步聲,營造出一種肅穆而正式的氛圍。
此刻,辦事處里異常安靜。
大部分工作人員早已下班,只有少數幾間辦公室還亮著燈。
走廊盡頭那間最大的會議室門虛掩著,透出溫暖的光線。
會議室里,賽夫站起身。
這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資深幕僚看起來疲憊不堪,眼袋深重,但西裝依舊筆挺,領帶系得一絲不苟。
會議室牆壁上掛著寇爾德自治區區旗和伊利哥國旗,長條會議桌上擺著精緻的銅製水壺和玻璃杯。
「宋先生,祝賀您獲得勝利。」賽夫伸出手,「馬蘇德主席讓我務必親自將這份合同交到您手上。」
兩人握手,在會議桌旁坐下。
江峰從旁邊的茶具櫃裡取出茶杯,倒了三杯熱氣騰騰的紅茶,然後坐在宋和平旁邊。
賽夫從公文包里取出厚厚的合同文本,整整三份,每份都有幾十頁,整齊地放在深色桃木會議桌上:
「這是最終版本,已經經過法律顧問的審核。馬蘇德主席特別交代,如果您對任何條款有異議,我們可以現場修改。」
宋和平點點頭,終於拿起一份合同翻看。
條款確實如江峰所說,優厚但責任重大。
特別安全顧問的權限幾乎涵蓋了寇爾德自治區的所有安全事務,從軍隊改革到情報系統重建,從邊境管控到內部安全清洗。
「三年,兩千萬美元一年,按季度支付。」
宋和平念出關鍵條款。
「顧問辦公室設在埃爾比勒,可配備獨立通訊系統和安保。有權列席軍事委員會會議並發表意見,有權調閱非涉密軍事和情報文件,有權對安全事務提出建議並要求相關部門限期回復.」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老馬蘇德已經簽了名,蓋了印。
「馬蘇德主席很誠懇。」
他放下合同。
「這次內部清理和改革事務都需要您。」賽夫直接說道:「巴爾扎尼經營二十年的勢力網絡還在。軍隊裡、政府里、情報部門裡到處都是他的人,或者和他有利益關係的人。主席需要一把快刀來切除這些毒瘤。」
宋和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溫熱的紅茶:「我理解你們的困境。但我有個問題:如果我真的按照合同去做,深度介入寇爾德人的內部事務,整肅軍隊,清洗巴爾扎尼餘黨.會不會引發新的反彈?畢竟我是個外國人。」
賽夫早有準備:「所以合同里寫的是『顧問』。您提出建議,我們的人去執行。這樣既借用了您的威望和能力,又在形式上保持了寇爾德人自己處理內部事務的合法性。至於反彈.」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政客的狡黠:
「有您在,誰敢反彈?巴爾扎尼兩萬人的部隊,不到兩天就被打垮了。現在整個伊利哥,誰不知道宋和平這個名字?」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窗外傳來綠區巡邏車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江峰看著宋和平,等待他的決定。
宋和平終於開口:「合同我可以簽。但有兩個條件。」
「請說。」
「第一,我不去埃爾比勒常駐。我會派我的副手江峰作為我的全權代表,帶團隊去埃爾比勒設立辦公室。江峰有我的完全授權,他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
賽夫看了江峰一眼。
後者雖然有些意外,但努力保持平靜。
「第二,」宋和平繼續說,手指輕輕點著合同封面:「我的工作重點不在寇爾德斯坦的內部改革上。那些事應該由你們自己人去做。我的價值在於平衡外部勢力,在於確保寇爾德斯坦不會因為這場內亂而被土雞國、波斯、或者其他什麼勢力趁虛而入。」
賽夫沉思了幾秒道:「我能問為什麼嗎?」
「因為寇爾德人的軍事改革和政治改革,說到底得寇爾德人自己來。」
宋和平說得直接,「我一個外國人介入太深只會適得其反。你們需要我做的,不是親自去改組軍隊、清洗官員,而是讓所有人都知道——寇爾德人有我支持。這就夠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賽夫的眼睛道:
「總統真正需要的,不是我這個顧問去埃爾比勒指手畫腳,而是我這個人作為一張牌,一張能威懾內外勢力的牌。他每年花兩千萬美元,買的不是我的勞動,是我的名字和影響力。我說得對嗎?」
賽夫沉默了。
宋和平的話直指核心。
老馬蘇德確實不需要宋和平親自去處理具體事務,他需要的是宋和平這塊「招牌」,需要借他的威望來震懾內外敵人,鞏固自己的權力。
「您說得對。」賽夫最終承認,語氣中帶著敬意:「那江峰先生去埃爾比勒.」
「江峰會處理日常聯絡和協調。」宋和平說:「真正重要的事情,我會通過加密線路直接和馬蘇德主席溝通。這樣既滿足了合同要求,又避免了我過度介入內部事務可能引發的問題。雙贏。」
賽夫想了想,點頭:「我需要請示他老人家。」
「請便。」
賽夫拿著手機走出會議室,輕輕帶上門。
江峰這才轉向宋和平,壓低聲音:
「老班長,我去埃爾比勒我怕我搞不定那邊的局勢。寇爾德人內部關係複雜,各派系明爭暗鬥,我畢竟不是您」
宋和平平靜地看著他:「你以為老馬蘇德真的需要我們去幫他改革?不,他出錢買的是保護,是威懾。誰去埃爾比勒都一樣,只要代表的是我宋和平。你在那裡,就是告訴寇爾德人,有我罩著,這事放心去干,這就夠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具體事務,自然有他們自己處理。你要做的,就是每周參加軍事委員會會議,坐在那裡聽,必要時說幾句『宋先生原則同意』或者『宋先生建議考慮』。剩下的,吃飯,喝酒,結交人脈,把埃爾比勒上上下下的關係摸清楚。明白嗎?」
江峰恍然大悟:「明白了。我就是個象徵。」
「對,一個每年值兩千萬美元的象徵。」宋和平說:「明天你就跟賽夫去埃爾比勒。我留在巴格達陪薩米爾等議會通過議案。現在那裡才是真正的戰場。」
賽夫回來了,臉上帶著輕鬆的表情:「主席同意了您的條件。他說,您比他自己還了解他需要什麼。」
「那就簽吧。」
三份合同,宋和平逐一簽下名字。
賽夫作為見證人也簽了字。
合同即時生效。
離開會議室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賽夫需要連夜返回埃爾比勒準備江峰的接待事宜,江峰則開始聯絡團隊成員。
宋和平難得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時光,回到酒店後洗了個熱水澡,然後泡了一壺阿拉伯紅茶,獨自走到露天陽台。
綠區的夜晚相對安靜,但依然能聽到遠處巴格達市區的車流聲。
探照燈光柱在夜空中交叉掃過,裝甲車在街道上規律地巡邏。
這裡號稱是伊利哥最安全的地方,但宋和平知道,真正的危險從來不在街道上,而是在會議室里,在談判桌上,在那些微笑和握手的背後。
手機震動不停。
助理髮來的信息顯示,又有十幾個新邀請發了進來。
土雞國大使的晚宴、駱駝國商務代表的見面請求、伊利哥幾個大石油公司的合作意向、甚至還有幾家國際媒體的專訪邀請.
所有人都在找宋和平,所有人都想和這個剛剛改變了伊利哥西北部權力格局的東方人建立關係。
這就是勝利者的待遇。
不是鮮花和掌聲,而是無窮無盡的飯局、會談、交易和算計。
宋和平站在陽台上,夜風吹動他的睡袍。
明天,他要正式進入巴格達的權力場。
在那裡,他要陪薩米爾走完議會程序的最後一程,要應付各方勢力的拉攏,要在十葉派、遜尼派、寇爾德人、美國人之間繼續走鋼絲。
但幸運的是,至少今夜,他可以暫時安心休息。
遠處,底格里斯河在月光下泛著微光,河岸兩側的城市燈火綿延不絕。
這片土地見證了太多戰爭,太多背叛,太多權力的更迭。
巴爾扎尼不是第一個在這裡崛起又隕落的人,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但至少這一次,勝利者是他。
宋和平靜靜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陽台。
明天,遊戲繼續。
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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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