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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4章 歸家的夜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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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縣城,拐進了鎮上,最後入了村。

青石板路還在,只是兩旁的電線桿換成了仿古路燈,燈籠造型,晚上會亮起暖黃色的光。

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幹更粗了,枝葉遮住了半條街。

村頭那家早點鋪居然還在,招牌褪了色,「王記早點」四個字勉強能辨認,門口依然擺著幾張矮桌矮凳。

車子在村邊的一條小路旁停下。

這是通向村後頭山坡的路。

只是路太窄,車開不進去。

四人下車,和諧從後備箱拿出準備好的香燭紙錢和供品。

小路不長,也就兩百多米。

走到中段,一棟明顯比其他房子大、也更新一些的三層小樓出現在眼前。

這就是宋和平出錢翻修的祖屋。

青磚外牆,黑瓦屋頂,雕花木窗是請老木匠手工做的。

門口還保留著原來的幾條石階,被幾代人踩得光滑如鏡,邊緣處長著青苔。

門楣上掛著匾額,黑底金字:「宋宅」。

「我們每周都回來打掃。」玲玲掏出鑰匙開門,銅鎖是老式的,「裡面完全按你寄回來的圖紙修的,你看看滿意不。」

推開厚重的木門,是天井。

青石板鋪地,縫隙里長著細小的蕨類植物。

中間一口老井,井沿是用整塊青石鑿成的,被歲月磨得發亮。

正堂屋擺著八仙桌、太師椅,都是實木老家具。

牆上掛著父母的遺像,用的是他們結婚二十周年時拍的那張照片的放大版。

照片裡的父母還很年輕,父親穿著中山裝,表情嚴肅但眼裡有笑;母親穿著碎花襯衫,笑容溫柔。

遺像前擺著香爐,裡面還有昨日的香灰。

宋和平站在遺像前,看了很久。

「爸,媽,我回來了。」

他輕聲說,聲音在空曠的堂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

青煙裊裊升起,在陽光下形成一道細細的光柱。

磕頭時,額頭觸碰到冰涼的石板地面,那種堅硬而真實的觸感讓他眼眶發熱。

和諧在身後說:「哥,先去掃墓吧,回來再細看。山上露水重,早點去好。」

墓地不在公墓,在老家後面的山上。

這是宋家的祖墳地,已經傳了五代。

父母的墓合葬在最上面,視野開闊,可以俯瞰整個村莊和遠處的江水。

沿著山路往上走,宋和平呼吸著熟悉的空氣。

泥土的腥味、草木的清香味、遠處稻田傳來的水汽味,還有松樹特有的松脂香。

這些味道,他在中東的沙漠裡,在非洲的草原上,在東南亞的雨林中,無數次夢到過。

山路還是土路,但修了石階,好走多了。路邊的野菊花開得正盛,黃色白色的小花一叢叢的。

有早起的村民在山上採茶,看到他們,遠遠地打招呼:「和諧回來啦?這位是」

「我哥,和平,從國外回來。」和諧大聲回應。

「和平啊!好多年沒看到你了!在國外賺大錢了吧!你爸媽要是看到,該多高興!」

老人的聲音在山谷間迴蕩。

父母的墓修得很氣派,但不過分奢華。

大理石墓碑,黑色底,金字。圍欄是不鏽鋼的,刷成黑色。墓前有一小片水泥平地,用於祭拜。

墓碑周圍種著柏樹,已經有一人多高。

宋和平讓弟弟妹妹和妹夫先在旁邊等等,自己一個人走到墓前。

他蹲下身,用手拂去墓碑上的落葉和灰塵。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石頭,那上面刻著父母的名字,生卒年月,還有一行小字:

「一生勤勞,勤儉持家,養育子女,恩重如山。」

他從背包里拿出一瓶茅台。

打開瓶蓋,酒香飄出來,帶著醬香有的濃鬱氣息。

他在墓前灑了半瓶。

透明的酒液滲入泥土,留下深色的痕跡。

「爸,媽,兒子不孝,這麼多年沒回來看你們。」

他聲音很輕,但山間寂靜,身後不遠處的弟弟妹妹都聽到了。

玲玲忍不住背轉過身去,肩膀微微顫抖。

和諧摟住她,輕拍肩膀安撫著,自己眼睛也是紅的。

「爸,你臨走前跟我說,要照顧好弟弟妹妹,要堂堂正正做人。第一件事,我盡力了。弟弟妹妹現在都過得不錯,有工作,生活也不錯。」

山風吹過,柏樹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

「第二件事.」

他頓了頓,手指摩挲著墓碑上的字。

「我走的路,可能不是你希望的路。你去世時,我騙你說在做工程,其實那時候已經在走另一條道了。但兒子可以跟你保證,我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沒害過無辜的人。我賺的每一分錢,都是用命拼來的。」

「媽,你最疼我。小時候我調皮,惹了事,你護著我,自己掏錢賠。對不起,媽,讓你擔心了。但你教我的道理,我都記得——做人要講良心,要有底線。」

他又灑了些酒。

酒瓶已經空了。

「現在我回來了。弟弟妹妹都長大了,成家了,過得不錯。你們可以放心了。我在外面.也還好,有自己的事業,有兄弟。就是有時候會想家,想你們做的紅燒肉,想爸泡的茶。」

說完這些,他沉默了很久,就那樣蹲在墓前,看著墓碑上的照片。

山風吹過,松濤陣陣。

和諧走過來,拍拍他的肩:「哥,起來吧。爸媽知道你回來,一定很高興。」

宋和平站起身,玲玲和張偉也走過來,四人一起燒了紙錢。

黃紙在火焰中捲曲、變黑,化為灰燼,被風捲起,像黑色的蝴蝶盤旋上升。

擺上供品——蘋果、橘子、糕點。

玲玲把那束菊花放在墓碑前。

四人一起磕了三個頭。

下山時,宋和平問:「這些年,家裡還有親戚來往嗎?」

「不多。」和諧如實說道:「大伯前年走了,小叔一家搬到省城去了,孩子在那念書。其他親戚,平時紅白喜事走動一下。」

「有人問起過我嗎?」

「有。都說你在國外發財了,開大公司,住大別墅。有想借錢的,有想讓你幫忙介紹工作的,有想跟你合夥做生意的。我都按你交代的說,生意忙,聯繫不上,回不來。」

宋和平沒再問。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疏遠,但不完全斷絕。

既要保護家人,又不能讓他們完全脫離正常的社會關係,那樣反而可疑。

回到祖屋,他在房子裡轉了一圈。

一樓是堂屋、廚房、餐廳。

廚房是現代化裝修,但保留了土灶。

土灶燒飯特別香,村里人哪怕建新房,仍舊會保留這種燒柴的土灶。

餐廳擺著八仙桌,桌上蓋著繡花桌布。

二樓是三間臥室,都按現代標準裝修了,有獨立衛生間,空調、熱水器一應俱全。

最大的一間是給宋和平留的,朝南,陽光充足。

三樓是個大露台,擺著藤椅和茶几,可以看見整個老街和遠處的山。

露台上還種了些花草——月季、茉莉、薄荷,長勢很好。

「祖屋修得很好。」他轉向宋和諧問道:「花了不少錢吧?」

「你之前寄回來兩百萬,實際用了一百六十多萬,剩下的我都給你存著呢。」和諧說:「裝修材料都是用的好的,環保無甲醛。工人也是請的最好的,老師傅,手工細。」

「錢不用存,該花就花。」宋和平說:「你們現在住的市里房子,還有貸款嗎?」

「早還清了。」玲玲說:「哥你忘了?那是一次性付清的,哪來的貸款。就是物業費、水電費高點,但我們現在的收入夠用。」

「那就好。」

中午就在祖屋吃飯,玲玲下廚,做了幾個家常菜。

青椒炒肉、西紅柿雞蛋、清炒空心菜、紫菜蛋花湯。都是小時候常吃的菜。

吃飯時,張偉話多了些,講了些街道辦的趣事。

誰家狗丟了全社區幫忙找,哪個老人家裡漏水大家湊錢修,氣氛輕鬆了不少。

飯後,宋和平說想自己出去走走。

他一個人走出老街,在縣城裡漫無目的地轉。

小學還在原址,但校舍全新建了,三層教學樓,塑膠跑道,和他記憶中的紅磚平房、泥土操場完全不同。

他站在圍牆外,看著操場上奔跑的孩子,想起自己小時候在這裡踢球,把教室玻璃踢碎,被老師罰站,回家還挨了父親一頓打。

中學搬到了新城,老校址改成了商場。

他走進去,在琳琅滿目的店鋪間穿梭。

服裝店、奶茶店、手機店,試圖找到當年教室的位置,但完全對不上了。

只記得教室門口有棵梧桐樹,秋天落葉時,值日生要掃很久。

走到縣武裝部門口,他站住了。

大門還是那個大門,只是重新刷了漆,哨兵換成了年輕人。

當年他就是從這裡報名參軍的。

那天,父親陪他來,在門口抽了根煙,煙霧在晨光中緩緩上升。

父親說:「到了部隊好好干,別給老宋家丟人。但也別傻干,注意安全。」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哨兵投來疑惑的目光,才轉身離開。

最後,他走到江邊,找了張長椅坐下,看著江水東流。

十幾年了。

這十年,他在槍林彈雨中穿梭,在爾虞我詐中周旋,在權力的縫隙里遊走。

他賺了幾十億美元,掌控著龐大的地下網絡,可以影響一個國家的政局,可以決定一場戰爭的走向。

在伊利哥,人們稱他為「西北王」,美國大使要請他吃飯,波斯革命衛隊的最高指揮官要和他稱兄道弟,寇爾德領袖願意出每年兩千萬美元只為買他一個保護的承諾。

但坐在這裡,看著熟悉的江水,聽著熟悉的鄉音,他感覺自己什麼都不是。

只是一個離家太久、終於回來的遊子。

只是宋家的大兒子,宋和平。

手機震動,是米羅發來的加密信息。

他用指紋解鎖,輸入第二層密碼,才看到內容:

「老闆,一切正常。薩米爾將軍已赴任摩蘇爾,開始部隊整編工作,原1515控制區基本肅清。江峰先生在埃爾比勒進展順利,與庫爾德自治政府達成初步協議。另:美國大使館再次發出邀請,希望您回巴格達後能共進晚餐,討論『西北部安全合作事宜』。」

宋和平回覆:「告訴他們,一周後我回巴格達,可以安排。通知江峰,準備下周開會。」

關掉加密通道,他繼續看著江水。

還有一周。

這一周,他不想再想伊利哥,不想再想軍火生意,不想再想政治博弈。

不想想美國人想要什麼,波斯人在算計什麼,寇爾德人在謀劃什麼。

只想好好做個普通人。

逛街,吃飯,睡覺,和家人聊天。

哪怕只有一周。

傍晚回到市里,和諧提議出去吃,慶祝哥哥回家。

宋和平拒絕了:「就在家吃吧,簡單點。玲玲懷孕了,少去外面,不衛生。」

這次,他親自下廚做了幾個菜。

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山藥排骨湯。

四人圍坐吃飯。電視裡放著新聞聯播,國際局勢,經濟動態。

當播放到中東新聞時,畫面出現伊利哥議會大廈,美軍車隊在巴格達街道巡邏,宋和平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和諧注意到了,拿起遙控器換了台,換成地方台,在放天氣預報。

「哥,」玲玲猶豫著開口,筷子在碗裡攪來攪去,「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說。」

「我懷孕了。兩個月。」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昨天剛去醫院確認的,胎心很好。」

宋和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事啊。恭喜你們。」

他看向張偉,「要當爸爸了,擔子重了。」

張偉也笑,有點不好意思,但藏不住的喜悅:「是,是,哥,我會努力。」

「預產期在年底,十二月。」玲玲說:「哥,到時候.你能回來嗎?我想想讓你也看看孩子。」

宋和平沉默了幾秒。

十二月,伊利哥的局勢到時不知道會怎樣。

但他看著妹妹期待的眼神,點了點頭:「我儘量。年底應該能安排出時間。」

「如果忙就算了,工作重要。」玲玲趕緊說,但眼裡的失落藏不住。

「工作再重要,也沒有家人重要。」宋和平說,「我會安排時間。」

晚飯後,宋和平把和諧叫到陽台,遞給他一張銀行卡。

「這是.」

「裡面有三百萬。密碼是媽的生日。」宋和平說:「玲玲生孩子需要錢,不夠再跟我說。」

「三百萬!」和諧手一抖,卡差點掉地上:「哥,我們有錢.你的錢我們不能要」

「拿著。」

宋和平語氣不容拒絕,那是十幾年間在生死場上磨鍊出的威壓,即使對親弟弟也不自覺流露。

「我在國外,照顧不到家裡。爸媽不在了,長兄如父,這些錢,該花就花,別省。給玲玲請倆月嫂,要最好的,順便什麼營養師什麼都請了。」

和諧眼眶紅了,默默收下卡。

「張偉人看起來不錯,但對玲玲要好。」宋和平望著遠處的江景,聲音低沉,「如果讓我知道他欺負玲玲」

「他不會的。」和諧趕緊說,「張偉老實得很,對玲玲特別好,人很實在。」

「那就好。」宋和平拍拍弟弟的肩,「和諧,我做的生意,確實不完全是正當生意。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如果有人問起,你就說什麼都不知道。如果有人威脅到你們,記住我的話,第一時間通知我,你知道我的號碼!切記!不要自己處理,明白嗎?」

和諧表情嚴肅起來:「哥,你是不是.有危險?那些人.」

「危險一直都有。」宋和平淡淡地說:「但我能處理。你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記住,你們越普通,越安全。」

「那你.」

「我習慣了。」宋和平說,語氣里有種難以言說的疲憊:「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不後悔。只要你們過得好,我就值了。」

兄弟倆在陽台上站了很久,沒再說話。

夜風吹過,帶著江水的濕氣和城市夜晚特有的喧囂。

遠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悠長低沉,像是在告別,又像是在呼喚。

宋和平忽然感慨,其實這就是自己要守護的東西。

弟弟妹妹平靜的生活,未出世的侄子或侄女。

為此,自己在黑暗中行走,雙手沾滿血和泥,與魔鬼做交易,在刀尖上跳舞,那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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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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