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5章 「叛徒」(2/2)
這是一個標準職業軍人的書房。
他走到書架前,從最底層抽出一本厚重的《寇爾德民族史》,打開封面,裡面被掏空了一個夾層。
托爾汗從中取出一個老舊的木質相框。
玻璃已經有些模糊,邊角的鍍金剝落,露出底下的黑色木料。
照片上是1988年春天,哈拉布賈郊外的山坡。
八歲的托爾汗站在中間,穿著不合身的傳統服飾,笑得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左邊是他十二歲的哥哥卡里姆,手臂搭在他肩上,眼神已經有些少年人的桀驁。
右邊是父親穆斯塔法,三十多歲的年紀,鬢角卻已斑白,但站得筆直,像一棵歷經風霜卻不肯倒下的老樹。
照片拍攝後三周,傻大木的毒氣彈落在哈拉布賈。
卡里姆死在逃亡的路上,肺被化學毒劑燒穿,死前吐出的最後一口是混合著組織碎片的黑血。
父親雖然活了下來,但肺部永久損傷,精神也垮了,終日坐在窗前望著北方,後來在病痛和抑鬱中離世。
托爾汗翻轉相框。
背面的硬紙板上,是父親臨終前用顫抖的手寫的一行寇爾德文,墨水已經褪成淡褐色:「永遠不要為了權力背叛同胞。」
他的手指拂過那行字跡,粗糙的指腹能感受到墨水略微凸起的痕跡。
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滾燙地滑過臉頰,滴落在手背上。
托爾汗咬住拳頭,壓抑住喉頭翻滾的哽咽,肩膀因強行抑制的哭泣而劇烈顫抖。
他在書桌前坐了整整一個小時,檯燈的光暈在淚眼中模糊成一片昏黃的光斑。
腦海中,兩個聲音在進行著殊死搏鬥。
一個聲音說:你已經做出了選擇。
那天在安全屋裡,你舉起了酒杯,你說「為了寇爾德斯坦」。巴爾扎尼說得對,馬蘇德老了,軟弱了,他的妥協路線只會讓寇爾德人失去一切。
看看基爾庫克,看看阿布尤的背叛,看看美國人的敷衍。我們需要一個強有力的領袖,需要一場徹底的變革。
有些犧牲是必要的,歷史的進步總是伴隨著鮮血。
你現在退縮,就是懦夫,就是叛徒中的叛徒。
另一個聲音說:這是謀殺,是赤裸裸的背叛,是一場將把埃爾比勒地區拖入深淵的政變。
即使巴爾扎尼成功了,建立在叔叔鮮血上的政權能長久嗎?
那些支持馬蘇德的部落會臣服嗎?美國人會承認一個弒親者嗎?
土雞國和波斯人會坐視不管嗎?
巴爾扎尼真的是為了寇爾德斯坦,還是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權力欲?
你托爾汗真的是為了民族大義,還是只是恐懼於拉希德的威脅,貪婪於巴爾扎尼許諾的權力?
窗外傳來巡邏車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又漸漸消失。托爾汗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睜開眼。
他打開加密筆記本電腦,輸入三重密碼,調出最近七十二小時的部隊調動記錄。
屏幕上的數據冰冷而客觀。
第三步兵旅調往土伊邊境,理由是「應對可能的跨境滲透」;警衛營三分之一人員參加「反恐應急訓練」,地點在城外五十公里的廢棄工廠;通信營進行「設備升級維護」,期間主要通訊線路切換到備份系統;就連馬蘇德私人衛隊中的三名關鍵軍官,也被安排參加「高級安保課程」,時間正好覆蓋主席前往基爾庫克的行程。
每一項命令都有合理的理由,都符合程序,甚至大多數都有紙質文件存檔,有相關部門的會簽。
但把它們放在一起,拼湊出的圖景讓托爾汗渾身發冷。
這不是為了應對外部威脅,這是一張精心編織的網,一張要將馬蘇德徹底困死、讓他無聲消失的網。
而自己就是編織這張網的其中一隻手。
還能回頭嗎?
托爾汗的手伸向辦公桌上的軍用加密電話,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塑料外殼,又像被燙到般縮了回來。
如果他此刻打給馬蘇德,警告他危險,會怎樣?
拉希德的特種部隊很可能已經在監控所有高級軍官的通訊。
這個電話一旦撥出,不到十分鐘,他就會「被失蹤」,拉娜和阿里也會遭遇「意外」。
如果他保持沉默呢?
明天下午兩點左右,馬蘇德的車隊會進入那個河谷。
拉希德安排的「阿布尤叛軍」會開火,巴爾扎尼的衛隊會「英勇還擊」,但在混戰中,一發「誤射」的反坦克飛彈會命中主席的座駕。
馬蘇德會死,死得悽慘,死得不明不白。然後巴爾扎尼會以「為主席報仇」的名義,發動對基爾庫克的全面進攻,清洗所有反對者,登上權力頂峰。
成千上萬的寇爾德士兵會在這場內戰中流血,家庭會破碎,城市會變成廢墟,多年來的建設成果會毀於一旦。
托爾汗的雙手捂住臉,指縫間漏出壓抑的喘息。
他感覺自己站在懸崖邊緣,腳下是萬丈深淵,無論向前還是後退,都是死路。
突然,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劈開他混亂的思緒——美國人。
杜克少將。
那個新上任的駐伊美軍司令。
他代表的不只是美國的利益,某種程度上,他也代表著國際社會對寇爾德地區的關注和制約。
最重要的是,美國人不希望這裡發生動盪。
一個穩定、可控的寇爾德自治區符合他們的戰略利益。
馬蘇德雖然略顯保守,但至少是可預測的、可談判的。
巴爾扎尼則是個狂熱的民族主義者,如果他上台,很可能打破現有的平衡,把整個地區拖入不可控的衝突。
托爾汗猛地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挪開幾本書,露出後面牆壁上一個不起眼的保險面板。
他輸入密碼,面板滑開,裡面是一個小型的牆內保險箱。
轉動機械鎖盤,咔嗒一聲,箱門開啟。
裡面沒有文件,沒有現金,只有一部老款的諾基亞手機。
這是他在黑市買的預付費手機,用假身份登記,從未使用過,理論上無法追蹤。
他顫抖著打開後蓋,插入電池和SIM卡,按下開機鍵。
綠色的屏幕亮起,信號格在閃爍。
托爾汗深吸一口氣,從記憶深處挖出那個號碼。
幾個月前,在一次美庫聯合反恐演習結束後,杜克少將私下遞給他的名片,上面除了官方聯繫方式,還在背面用鉛筆寫了一個號碼,說「如果有真正重要的事,打這個號碼聯繫我」。
當時托爾汗不明白杜克為什麼這麼做,現在他懂了。
美國人在寇爾德軍方內部發展線人,這不是什麼秘密。
杜克看中了他的位置,也看中了他性格中的某些特質。
電話接通了,響了四聲。
「我是杜克。」
聲音清晰,背景安靜,顯然不是在睡覺。
托爾汗舔了舔乾澀的嘴唇,用英語說道:「杜克少將,我是托爾汗·穆斯塔法。第一機械化旅旅長。我有緊急情報……」
說到這,他停下話頭,然後作了一次深呼吸,最後才拿定了主意,鼓足了勇氣開始陳述道:
「巴爾扎尼將軍計劃在明天發動政變,目標是馬蘇德主席。」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五秒。
托爾汗能聽到自己血液衝撞耳膜的轟鳴聲,能感覺到冷汗從鬢角滑落。
「說清楚點。」
杜克的聲音沒有起伏,但語速明顯稍快了一些。
托爾汗閉上眼睛,伸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強迫自己組織好接下來的語言:
「明天上午,馬蘇德主席要去基爾庫克前線視察。巴爾扎尼安排了伏擊,地點在一號公路距基爾庫克二十公里的河谷地帶。他會用阿布尤旅做幌子,但實際上是一支拉希德部署的秘密行動小分隊,使用俄制『短號』反坦克飛彈攻擊馬蘇德所在的車輛,然後藉機發動政變……」
他一口氣說完,肺部因缺氧而灼痛。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這次托爾汗能聽到背景里快速敲擊鍵盤的聲音,還有低聲的交談,但聽不清內容。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杜克問,聲音裡帶著情報官員特有的、職業性的懷疑。
「你是巴爾扎尼的核心圈成員,參與策劃了政變,現在卻要出賣他?」
托爾汗的喉嚨發緊:「因為我……我不想看到同胞流血。」
他的聲音哽咽了,這次不是表演,是真實的情緒崩潰。
「我的父親,我的哥哥,都死在內鬥和壓迫中。寇爾德人流的血已經太多了,不能再這樣自相殘殺了。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巴爾扎尼的計劃不會成功。即使他殺了馬蘇德,控制了埃爾比勒,反對他的人會武裝反抗,土雞國和波斯人會介入,我們會陷入全面內戰。那將是寇爾德民族的末日。」
「你現在在哪裡?安全嗎?」
杜克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我在家裡。他們暫時還不會懷疑我。」托爾汗說,突然意識到什麼,補充道,「但我可能已經被監控了。拉希德的人無處不在。」
「聽著,托爾汗。」杜克的聲音變得急促而清晰,「我要你保持通訊暢通,但不要主動聯繫我。把這部手機藏好,如果需要撤離,我會通過這個號碼給你指令。如果情況有變,或者你感覺到危險,發一條空白簡訊到這個號碼,我就會明白。明白嗎?」
「明白。但是少將……時間不多了。伏擊計劃在明天下午兩點左右。馬蘇德主席上午十點從埃爾比勒出發。」
「我知道了。」
電話那頭的鍵盤敲擊聲更加密集。
「你保護好自己和家人。願上帝保佑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電話掛斷了。
托爾汗癱坐在椅子上,仿佛全身的骨頭都被抽走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掌心全是濕冷的汗水。
自己做了,真的做了。
現在沒有回頭路了。
無論馬蘇德是死是活,無論政變是成是敗,自己都已經是一個叛徒。
先是背叛了馬蘇德,現在又背叛了巴爾扎尼。
他將手機電池取出,藏進書房的角落裡。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窗前,拉開百葉窗的一條縫隙。
天色已經開始泛白,東方的地平線上,一抹魚肚白正在驅趕夜的深藍。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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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