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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5章 「叛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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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爾汗開車回家的路上,手一直在抖。

方向盤在他汗濕的掌心打滑,車輪碾過破碎的瀝青路面發出不規則的聲響,如同他此刻紊亂的心跳。

政變的每一個細節在他腦中循環播放,夢魘一般令人心驚。

巴爾扎尼那雙冰冷的眼睛,拉希德描述伏擊計劃時嘴角那抹狠辣的笑意,還有那四隻威士忌酒杯碰撞時發出的清脆聲響,此刻回想起來卻像是喪鐘的預鳴。

每一個畫面都讓他的胃部抽搐,膽汁的苦澀湧上喉頭。

他搖下車窗,凌晨的冷風灌進車廂,吹散了些許車內積鬱的煙味和恐懼的酸氣。

他把車停在離家兩個街區外的路邊,關閉引擎,靜靜地坐在車裡整理凌亂的思緒。

埃爾比勒的夜空罕見地清澈。

沒有戰火硝煙遮蔽的夜晚,星星如破碎的鑽石隨意傾灑在黑色天鵝絨般的夜幕上。

托爾汗仰頭望著這片星空,想起二十年前,他還是個年輕的排長,第一次帶隊在辛賈爾山區執行夜間任務。

那時的星空也是如此明淨,他身邊的士兵們還活著,他們還相信著自己為之戰鬥的事業。

多麼平常的夜晚,多麼平常的城市。

街角的烤肉店已經打烊,鐵簾門拉下一半;遠處二十四小時藥店的霓虹燈還在閃爍;一對晚歸的情侶相擁著走過街口,女孩的笑聲清脆如鈴。

這一切日常的、平凡的生活景象,此刻在托爾汗眼中卻脆弱得令人心痛。

明天之後呢?

當政變的槍聲響起,當馬蘇德主席倒在血泊中,當士兵衝進政府大樓,這座城市的平靜還能維持多久?

那些在烤肉店談笑的人們,那些在藥店裡買感冒藥的家庭,那些相擁而行的情侶。

他們知道即將到來的風暴嗎?

托爾汗將額頭抵在方向盤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要壓住洶湧的情緒。

突然,手機在副駕駛座上震動。

他瞥了一眼屏幕。

拉希德的名字在閃爍。

他任由它震動,直到自動轉入語音信箱。

五秒鐘後,一條加密信息彈了出來:「明早六點,老地方,最後確認。勿回。」

最後確認。

這四個字像四顆釘子,將他的命運牢牢釘在了叛變的十字架上。

托爾汗啟動引擎,將車緩緩開進自家車庫。

電子捲簾門在身後落下時發出的摩擦聲,在這個寂靜的夜晚聽起來格外刺耳。

他坐在黑暗的車廂里又待了整整三分鐘,才終於鼓起勇氣推開車門。

房子裡大部分燈已經熄滅,只有客廳還亮著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

那是妻子拉娜的習慣。

無論多晚,總為他留一盞燈。

這盞燈曾是他多年軍旅生涯中最溫暖的慰藉,今夜卻像一隻窺視的眼睛,照見他靈魂深處的不安與骯髒。

他輕手輕腳地推開連接車庫與廚房的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幾乎同時,廚房的燈亮了。

拉娜站在那裡,手中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身上披著一件薄絨睡袍。

暖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線條,也照出了她眼下的暗影。

她也沒睡。

若放在平時,他一定會展露笑容,上去給妻子一個擁抱。

但今天卻突然莫名有些做賊般的心虛,心臟怦怦狂跳幾下。

「我以為你今晚不回來了。」

她輕聲說,聲音里有關切,也有一絲複雜的情緒。

拉娜向來敏銳,也許她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事情……處理得比較晚。」

托爾汗脫下沾滿夜露的外套,接過那杯牛奶。

溫熱的瓷杯在手中傳遞著虛假的安寧,奶香混合著蜂蜜的甜味,這是他熟悉了十五年的味道——家的味道。

拉娜靠近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他緊鎖的眉頭。

她的指尖微涼,觸碰卻讓托爾汗幾乎要顫抖起來。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想要尋找什麼。

托爾汗故意迴避和妻子目光接觸,害怕她讀到閃爍目光後隱藏的東西。

「又出什麼事了?」

她問,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驚醒樓上熟睡的孩子。

「最近你們部隊調動得很頻繁,城裡傳言很多……我父親今天下午來電話,說他在蘇萊曼尼的朋友告訴他,那邊軍營空了三分之一。」

托爾汗的心臟猛地一縮。

岳父在寇爾德愛國聯盟中有深厚人脈,消息靈通得可怕。

「什麼傳言?」他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接過牛奶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

拉娜搖搖頭:「說巴爾扎尼將軍要開戰,說馬蘇德主席太軟弱,說美國人準備撤走顧問……我不懂政治,托爾汗。但我懂你。」

她的手指停在他的臉頰上。

「你最近睡不好,夢裡都在說胡話。昨晚凌晨,你喊著『不要開槍』,把阿里都驚醒了。」

托爾汗強迫自己微笑,握住妻子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軟,但掌心和指腹有常年做家務留下的薄繭。

「都是工作上的事。」

他撒謊了。

聲音虛假地連自己都嫌棄。

「軍人的工作就是這樣,你也知道。邊境緊張,演習,調動……都是常態。」

拉娜凝視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清澈。

她沒有反駁,沒有追問,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他。

這種沉默比任何質問都更讓托爾汗煎熬。

因為她選擇了相信,或者說,她知道自己撒謊,卻選擇了不揭穿這拙劣的謊言。

「去洗個熱水澡吧。」

到臨了,她踮起腳尖吻了吻他的臉頰,嘴唇的溫熱一觸即逝。

「你看起來很累。浴缸里我已經放了水。」

托爾汗點點頭,看著她轉身走向樓梯的背影。

睡袍的下擺掃過木質台階,發出窸窣的聲響。

他突然有一種衝動,想叫住她,想把一切都告訴她,想跪在她面前懺悔自己的背叛。

但他不能。知道得越多,她就越危險。

巴爾扎尼不會容忍任何潛在的泄密者,拉希德的「清理」名單上不會有任何仁慈的例外。

走向浴室時,他在樓梯口停住了腳步。

二樓嬰兒房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小貓般的啼哭聲。

托爾汗輕輕推開門,看到三個月大的小兒子阿里在小床里扭動著身體,粉嫩的小臉皺成一團。

保姆瑪利亞正試圖用奶瓶安撫他,但小傢伙顯然不滿意。

「讓我來。」

托爾汗低聲說,接過那個溫熱的奶瓶。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個柔軟的小生命,感受著那輕得不真實的重量。

阿里在他臂彎里漸漸安靜下來,藍色的大眼睛在昏暗的夜燈下盯著父親的臉,小手無意識地去抓住他的衣領。

兒子的手是那麼的小,那麼用力。

托爾汗看著兒子,看著他稀疏的淺色絨毛,看著他微微翕動的鼻翼,感受著那微弱卻頑強的心跳隔著薄薄的睡衣傳遞到他的胸膛。

突然,一陣窒息般的恐慌攫住了他。

自己在做什麼?

他參與了一個要謀殺民族領袖的陰謀,一個可能導致全面內戰的政變。

這個被他抱在懷裡的孩子,這個他願意用生命去保護的小小生命,將來要如何面對一個雙手沾滿同胞鮮血的父親?

如果政變失敗,他會死在刑場上,屍體懸掛在廣場示眾。

拉娜會成為叛徒的遺孀,被人唾棄,阿里會在恥辱中長大,背著「叛國者之子」的烙印度過一生。

如果成功呢?

巴爾扎尼真的會允許所有知情者活下去嗎?

拉希德已經說得很清楚——「事後把所有參與的人都處理掉」。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這是權力遊戲不變的法則。

自己在巴爾扎尼的新秩序中只會是一個需要被清除的隱患。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要眼睜睜看著馬蘇德死嗎?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十年前,父親因舊傷復發奄奄一息,是馬蘇德派自己的私人醫生連夜趕來,帶來了當時寇爾德地區根本找不到的特效藥。

七年前,他和拉娜的婚禮上,馬蘇德親自到場祝福,將一把傳承自他父親的禮儀匕首贈予托爾汗,說「願它守護你的家庭,如同你守護這片土地」。

五年前,自己和妻子的第一個孩子夭折,馬蘇德握著他的手,那雙蒼老的手溫暖而有力,說「真主會有更好的安排,托爾汗,保持信仰」。

那個老人不只是政治領袖,他是長輩,是恩人,是寇爾德人幾十年抗爭的象徵。

而現在,他要親手將他送上刑場。

「先生?」瑪利亞小聲提醒,聲音裡帶著不確定的畏懼,「小阿里睡著了。」

托爾汗這才意識到懷中的孩子已經閉上了眼睛,奶瓶歪在一邊,一滴奶液從嘴角滑落。

他輕輕將阿里放回小床,動作緩慢得像在放置一枚易碎的瓷器。

他為兒子掖好被角,在那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嘴唇觸碰到柔軟皮膚的瞬間,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

退出嬰兒房,托爾汗沒有走向浴室,而是轉身進了書房。

他鎖上門,打開檯燈,昏黃的光線照亮了這個十平米見方的私密空間。

書架上塞滿了軍事理論、歷史和政治類書籍,牆上掛著他服役期間的照片和獎章,書桌上是堆積的公文和地圖。

這是一個標準職業軍人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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